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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雨欲来(六) ...

  •   虞都郊外一处老宅,黑衣人背身而立,可即便如此,人依旧穿斗篷戴面具遮盖样貌,百无聊赖听寂静风声。

      窗纸影影绰绰映出宅外冷光,他正低头欣赏自己残缺的手指。

      这时候,木门从外面打开又关上,“吱呀”一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恭敬行礼,低垂着头不敢看向窗口,然语气稳静:“大人。”

      “事情办的如何?”

      “都杀了。”

      -

      雾从桁顶着冬日烈阳暖乎乎地刚从外面回来,还未来得及喝一口水,便又听人从老远便开始嚷:“少主,桐城那边刚运来一批货,上头指名道姓要您亲自护送,您看?”

      “嚷什么嚷?”雾从桁“噌”一下从梨花木躺椅坐起,身上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闷气,抄起手边精致小巧的飞铊眼睛都不用眨便朝一个方向掷去。

      冷兵器破空声后,传来飞铊钉在木制品上的声响。

      来人虽然已经习惯不时会有这么一遭,但还是被吓了一跳,他捂住胸口一口气刚缓过来,“少主,这东西咱们下次能不在屋里玩儿了不?”

      雾从桁笑了笑,眼神瞧向墙面挂着已然瞧不出完整人脸的画像,只右脸一颗大痣依稀看得清,“我扎的是恶人,又不是你,怕什么。”

      “恶人不在您面前,我倒是在您面前,我看您扎的不是恶人,倒就像是我。”

      “哪里的话,”雾从桁笑得不行,一时间卸了力向后倒回梨花木躺椅,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你看你,跑了一趟雁州,怎的回来还有了脾气。”

      来人:“……”

      “让你送的东西送去了吗?”雾从桁低头把玩着水杯,注意力却一直放在对面站着的人身上。

      “您交代的事情哪里敢办不好,这不刚一到雁州我便先去送了信,又才去送的货。”

      “那我是不是该多给你些傍身钱啊?”雾从桁笑。
      “倒不用,多来点炭就行,天冷。”

      “炭够了老师,雾山夜里寒凉,您早些回去”,神玉龄照看好十里间各房姑娘,这才提着灯笼往回走。行过离她最近的那间屋子,她忽而记起白卿然走时说的话,心底顿时生出一股难言的怅然。

      也不知阿白在虞都过得如何。

      等安置好一切,神玉龄本来打算直接熄了烛火休息,忽而神思一动,便就记起下午送过来的信。

      信封上写着大大四个字,师娘亲启。

      这口吻字迹,想来也不会再有旁人。神玉龄想过半晌,还是决定先打开看看,雾从桁从未给她写过信,没准真有什么急事。

      师娘:

      近来安好?
      虞都生变,卿然入狱,诏狱。从桁于雀州早几日截下端州书信,随行送往雾山。不日或有人前往探查,师娘勿忧。

      神玉龄放下信纸,目光停留眼前不断跳动的烛火,黑暗中纸上每一个字都好像沾满血腥气,从很远的地下传来。

      秋庆帝重启锦衣卫,神玉龄在雾山也是听说了。不曾想阿白才刚回去,就要经此一遭。她也知既然还在查探,便暂时无有大碍,一切尚有回旋余地,可诏狱是何种地方,多待一刻都是身心上的折磨。
      阿白一个人该如何是好。

      神玉龄辗转反侧,到了半夜,到底没忍住起身提笔,她面色凝重,斟酌字句,时隔十多年,给虞都去了第一封书信。

      雾从桁钱帛充足,有最好的快马,神玉龄则不同,因此这封信被人送到秋庆帝手里又过了好几日,此时朝廷对于姚昀深的处置也已经下来,他被贬去了柳州。

      关西八州,端州最北,柳州最西,沿着夷兰山脉而下,是大片大片的草原,除却雁州,柳州在其余七州里土地最为广阔,又因此处气候适宜,且有养马所需的天然养料,早年在长公主李迟淑的提议下便就成了朝廷在外的养马场。
      但由于地处偏远和饮食上的问题,少有外人至。

      柳州虽叫柳州,听起来似有弱柳扶风的美感,可柳州人却粗犷,虞都人重礼数,时常互相看不上眼。

      姚昀深祖上几代都是文官,他自己亦是,如今要去这么个地方,相熟之人都为他抱不平,还担心他能不能在那么个地方活下去。先不说衣食住行,就是打交道这一块儿便不是短时间可以克服的,更何况姚昀深又才刚经历父亲离世的打击,指不定能否从中走出。

      朝廷这是打算弃了他啊!

      云有疏与姚昀深乃翰林院同僚,他原本只想至城外相送,可临别见着人消瘦的脸,布衣粗服,身形一再清减,只觉喉间梗着一口恶气,是如何也排解不掉。

      他眉一横,下一秒死死拽住姚昀深衣袖,“行宜,朝廷不该这么对你,我不信姚御史是他们口中这般为人,定是广林的人弄错了,他们也千不该万不该将这错算在你头上,我要写折子……”

      姚昀深当即摇头,浅灰色发带扬于空中,更将他温润的脸衬出几分病色。
      他没笑,但柔和的眼一看过来,便很容易叫人知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云有疏还记得他们幼时初见是在寺庙,寺庙很大,院子里,四角的天空框不住一株枫树。云有疏调皮,绕开家里人独自爬上了那株枫树,待他坐稳,就见树底下有一双冷清的眸直直望向他。

      “喂,你是谁?”云有疏在上面问。

      姚昀深忽然笑了,笑之后神情便不显冷清,云有疏刚准备搭话,就听人说:“树上危险,你…千万别动。”

      云有疏好不容爬上去,肯定要在上面睡够了才会挪地方,他当然不会动,还用得着别人说。

      姚昀深再次冲他友好点头,云有疏没想太多,也跟着点头,然后就见姚昀深慢条斯理走到檐下,对着月洞门后面惊慌的家丁道:“他在这里。”

      云有疏顿时怒了,也想明白人刚才为什么叫自己千万别动,还不是怕他跳下去打人。

      姚昀深却一脸坦然,且眸中丝毫没有歉意,“对不住,但最好还是不要给别人制造麻烦。”

      “你现在就是在给我制造麻烦!”

      姚昀深回头道:“我不算。”

      云有疏当时就想,世上怎会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凭什么他做坏事就不叫给别人添麻烦,还讲不讲道理。

      冷风拂面,叫云有疏一时间清醒不少,他抬头,姚昀深定定看着他,不再似当年,而是一脸正色:“不可,这些话你回去了也不要再说,听见了吗?”

      “可你……”云有疏气急,气到后面又觉心口酸涩,从此话再无人可说,多年挚友,今后便要天各一方,任何祈愿都只能是遥祝,再见又谈何容易,“柳州路途遥远,你这性子去了是要受罪的,保不齐……”
      “呸呸呸,我在说什么呢。”如果不是气氛不合适,云有疏真想扇自己两耳光。

      “天明,”姚昀深叫他,又指着一个方向道:“你看那塔,大多数人都曾以为它建不起来,可如今,它立在那里,受承因寺香火,俯仰尽是虞都繁华。瞬息之间,万物皆在变化,我不敢向你保证什么,但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死。”

      父亲的仇一日未报,他就还能再撑一日,终有一天,他会再回虞都。

      云有疏冷静下来后说:“再等等,姚御史身负恶名,他死了,这罪名八成会有人按到你身上,先别走,我找了人护你。”

      没用的。
      不入流的人姚昀深自己就能对付,若上面真有人想要他的命,再有多少人都是不够的,还白白搭上几条性命,不值当。

      “不了,”姚昀深后退一步,朝云有疏拜别,“天明,我们,就此别过。你我同入翰林,我信终有一日,你定能达成心中所愿。”
      “切记,万不要将不属于你的责任强行揽到自己身上,别让我身在途中还日夜寝食难安。”

      云有疏握紧拳头,一言不发。

      姚昀深皱眉,“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

      同一时间,有锦衣卫拿了一串钥匙来开门,“叮铃哐啷”的金属声她们这些天听了好多回,薛姨娘先问出口:“这次又是要带谁去何处?”

      锦衣卫态度来了个大转弯,再没了先前的不耐烦,“没事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崔夫人望过一圈,没在锦衣卫身后看见白卿然,她沉声:“我女儿呢?”

      “大姑娘现下应当已经到了门口。另外还有一件事,白尚书还要进一趟宫中,就不与诸位一道回府了。”

      大雪未歇,走过地面还能看见自己的鞋印,薄薄一层,呈现出黑白两色。

      白卿然撑伞等在雪里,刺骨寒风将她鼻尖冻得通红,但其实她的手也早就没了知觉,无名指和小指甚至冷到有些并不拢。

      容江紧赶慢赶跑着出来,“白姑娘,你的木镯。怪我,底下人粗心,险些将你的东西弄丢了,容江给你赔不是。”

      白卿然伸手接过,自始至终没看容江的脸,只垂眸平平淡淡说了声“多谢”,然后将木镯重新戴上自己手腕。

      这时崔夫人也从里面出来,前些天白卿然压根没同她们关在一处,崔夫人担心极了,“卿然,你怎么样,这几日你都在哪儿,怎么没和我们在一块儿?”

      “是这样的,”容江咳了一声道:“大姑娘是与白尚书待在一起,夫人不必忧心。”

      “真的吗?”崔夫人不相信容江的话。

      白卿然怕崔夫人过多忧虑,多余的话一句没说,只点了点头,说:“真的。”

      “母亲,我扶着您,”白卿然见崔夫人脸色不太好,“我们先回府,然后再找个大夫。”

      白月烟同白卿然一道扶着崔夫人,薛姨娘和白月榕她们跟在后面。

      末了,白卿然隐约觉得身后一直有人在看她,叫她如芒在背。待她侧身回眸,便见裴青执立于墙外,单手撑伞看她的方向。

      雪过于白,衣过于黑,裴青执却将这两色融入得极好,高墙巍峨,连带着他神色也多了说不出的冷峻。

      白卿然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他为何一言不发又非要盯着这个方向,裴青执似乎总这样,每时每分见着他,眉头就没松开过,也不知是形成了习惯还是生下来就是这般。
      眼长心狠,寡义薄情。

      崔夫人等人也在雪中回首,可她们转身,身后已无余人。

      片刻前,白卿然安然无声,面朝裴青执微微一笑。自是绝色三分,二分冷寒,一分萦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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