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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命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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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拨粮。
卫颐他拿钱塘无数百姓的命威胁于他!
他算实了自己背不下救助不力,置万千百姓于不顾的千古骂名!
白鹤安相信,他若不回京都,钱塘不日就会散出谣言,说他中饱私囊,抑或是灾星惑天,紧接着京都就会派人将他押解回京。
真是好算计,天灾人祸一个不漏,他算得彻底!
忽的,白鹤安又呕出一口血来,他看着被他握皱的状纸,笑了起来,声音很轻,“世子要叫我回京,何必用这些腌臢手段,”他咳嗽两声,一丝血从他的嘴角溢出,“安儿何时拂过您的意。”
擦去嘴角的血迹,他仔细撕去边缘的那行小字后,在状纸上写下“州仓空虚,驿递稽缓,吾将亲赴京都,面陈灾情,乞得钱粮。望县尉安抚民众,静待灾粮。杭州刺史,白鹤安。”
浪费半晌,天际处已泛白,白鹤安将沾血的衣袍脱下,擦去地上不经意落在的血,烧掉那行字,开着窗透了会气,确保屋里看不出什么东西,他才唤道,“柳儿。”
柳儿睡在隔壁小房,白鹤安出声,她就能听到,“来了。”
白鹤安看她未乱糟糟的衣襟,笑道:“大姑娘了,你若再这般,我就换个人。”
柳儿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不若大人就纳了我,让京中那人看看?”
两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不谈他是将柳儿当作妹妹看,即使是真有出格的心思,他也不敢纳,除非他想让柳儿死,更何况她才十三岁。柳儿似乎也知道这话说的不得体,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白鹤安呼出一口气,道:“把昨日碰过状纸的都打发出去吧,府里留不得吃里扒外的东西。”
柳儿一听,便以为昨日状纸出了差错,应声“知道了”就欲出门处理这事,却听白鹤安又道,“今日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回京。”
柳儿一下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来,看着白鹤安,皱起眉疑惑的叫了声,“大人?”
看着柳儿一副痴样,白鹤安手指戳了戳她的眉心,觉得心情好了不少,“被压回京就是案板上的鱼,这点局势你家大人还是能瞧个清楚的。”
柳儿没听懂,她只知道大人要带她回到那个伤心地去,但她不会去质疑白鹤安的决断,大人读过书,自是比她更精明,她需要做的是备好行囊,让大人在路上能尽量舒坦些。
上路前,白鹤安给世子回了书信,字数九成写的是他对世子的思念爱慕,又说明自己即将返京的欣喜,最后才在末尾一笔带过治理不当,望世子借粮一事。书信中字字衷情,白鹤安自己读来都忍不住发笑,如此欣赏来几遍,才叫人快马加鞭送入京城平阳候府。
京城四大姓,卫崔卢郑,卫字排最前。若问京中谁家最为豪横,也许卫家搭不上边,但要问京中谁家最不能得罪,卫家定当魁首。
卫家自上个朝代就是一方士族,当年太祖揭竿而起,世人都当笑话看,偏卫家散尽家财,赌了这一遭,就这一遭便享了几百年圣恩,加官封侯,如今更是把持着朝政,势头眼看着就要越过坐在龙椅上那位了。
放不放粮,抓不抓他就卫颐他手一抬一按,一个印的事。
这三年,白鹤安心中知道,是卫颐给他的补偿。
补偿期满,卫颐给个警告,他知道自己会乖乖回去。
毕竟这世上,没有比他白鹤安更是识时务的人了。
他白鹤安确实天生就比别人少根骨头,背上那根。
杭州离京城长安一千多公里,车马需月余,白鹤安走前身子就没好利索,天寒地冻,舟车劳顿,路途没过一半,他就害上了一场大病。
柳儿每次看着他眼眶都红红的,嘴里念叨着要把这尽会折腾人的世子杀了。
白鹤安总是无奈的看着她,也不知道她哪里学来的话,遇见不顺心的情况就说要打杀了谁,这么多年也没见谁在她手里吃过几棍子,况且她比自己还怕卫颐,每次见着都双腿打颤,就嘴里说的厉害。直到入京前一刻,白鹤安才警告了句,“这些话入京后再乱说,我就得去乱葬岗挖你了。”
他们入京后,没有去找客栈,直奔侯府去。
从偏门进去,白鹤安看着许久未见的管家,问了句,“夫人呢?”
老管家少见的真情实意地抹了把泪,“夫人去年没熬过冬天,春节未至就去了。”
“果真是个命薄的。”
老管家身子一僵,心中虽气却也不敢反驳。
此夫人并非侯府主母,而是他家世子八抬大轿抬回来的世子夫人。
他是春末随意的一个傍晚,两人抬着小轿从后门进的。
世子夫人是那年初冬,同世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合了八字,过了聘,在官府过了文书,寻了个吉日,吹着喇叭,八抬大轿响当当的迎着众人的目光,落在正门口,世子牵进来的。
三书六礼一个也不曾少。
这么大的事,侯府上上下下统一口径,竟也给他瞒得死死的,要不是世子夫人溜着弯,误入了他所在的偏院,他不知道还会被瞒多久。
他当时是什么感觉呢,大约是脱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半个时辰都抵不上那一瞬间从心底流向四肢百骸的寒。
他应当是一下子脸色就白了,世子夫人还问他要不要去找个大夫,还怕他冷似的将汤婆子塞给了他,催他回房歇息。
白鹤安进房站在门后,隐隐听见世子夫人身边的小婢的声音传来。
“夫人,他这般没礼貌,为什么不治他的罪,您还将您的汤婆子给他?”
另一道声音十分温婉,“后院的男子,不过是一个可怜人罢了。”
何谓杀人诛心?
莫过于此。
白鹤安又冷又疼又臊,手中的汤婆子一个没抱住,打在他脚上,朝旁边滚去,滚烫的热水洒落一地。他将一切归咎于卫颐身上,这些本就因他而起。
但当时卫颐知道后说了什么来着。
哦对,他说:“做好你该做的,别的无需多管。”
大约就是从那时,他认了命,把女戒背了个彻底,也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但他未怨过世子夫人,他觉得她是一个顶好的女子,对上规矩齐全,对下温和有礼,连他预想过的同妇人斗法争宠都从未有过。不仅如此,夫人还非常照顾他,那段时间他房里的碳火棉被都好了不少。
侯府上下皆知夫人身子不好,每日汤药不断温养着。他后面远远瞧见过几次,脸一次比一次白。
福是不是薄不知道,但他知道,命肯定薄。
*
“小君说笑了,”老管家道,“您那院子世子还叫人每日打扫着,您是?”
“住那,不用跟着我。”
院子在侯府最西边的角落里,周围基本上没住人,住这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临近西门,能趁下人采买物事时溜出去。
踏进院中,隔绝了三年的熟悉感就从身体里冒出来了,陈设似是点也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