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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奉茶,去向老师赔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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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安从梦中惊醒,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又梦见了当初初进侯府的日子。
他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让人觉得他眼神平静,看不出多的东西。忽然他起身,穿上了衣服,轻步走出房间,没想到还是惊醒了柳儿。
“大人,又做梦了?”柳儿一手提着灯,一手拿着披风,她走过来给他披上披风,“夜里冷,大人多在乎些自己身子。”
白鹤安拢了拢披风,温和的对着柳儿笑了笑,“我知道的,你快去歇着吧。”
这个冬天一过,这就是柳儿跟着他的第六个年头了,兜兜转转几年,当年的小姑娘现在已经管着整个府中的物事了。
柳儿不放心的看了他一眼,“大人可千万不要跑去湖边吹风,再受了凉。”
“省的,我都省的。”白鹤安无奈的说道。
柳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将灯递给白鹤安,还是离开了。
待柳儿走后,他便一个人在府里闲逛起来。算算日子,这是他离开侯府的第三年,他平时不愿去想以前的日子,柳儿也不愿提,两个人装失忆似的就当没进过侯府。
但那偶尔将他惊醒的梦却时时在提醒他,他是个被主子厌弃的娈童。
想到这,白鹤安不由得咳嗽起来。
他身子在侯府就落下了病根,每年冬天的时候就咳嗽不止,寻过许多大夫,都瞧不出什么问题,所以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身病,还是心病。
悠悠的,他还是走到了湖边,脚步停顿了两秒,想起柳儿的嘱托,却依旧抬脚往湖中的亭子走去。
湖里种的植物早在初冬来时就已经被冻死了,此时光秃秃的,没什么好看的,他就赏月。
赏着赏着,他就又想起以前的事来。他当时以为世子说请老师是哄他玩的,毕竟京都那么多娈童,没见哪一个是有书读的。
后面老师上门时,白鹤安才知道,世子不仅请了老师,还是为他请了两位,一位是个老夫子,一位是个年轻却不苟言笑的先生。
老夫子的学问很好,据人说是世子之前的老师,只是这人见到他便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白鹤安不关心,只是用对夫子的礼仪小心伺候着。
年轻点的先生在老夫子讲课时也会来旁听,午时用了饭,老夫子需午眠,这段时间就是年轻先生教他的时间,原这是位教公子规矩的先生。他教习极严,言行举止皆有规矩,午时一过,白鹤安左右两手通常红的发肿。
他学着学着逐渐察觉些不对劲来,老夫子教的是四书五经,策问诗赋,年轻先生教的是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和他娈童的身份并不相搭。
他却不敢多想。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望见世子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偶尔是老夫子讲课时,他瞧见世子站在屋外听了会儿,没有进来,偶尔是他学规矩时被世子撞见在受罚。
不知不觉中,来到了盛夏,白日上课时,屋外是一声比一声高的蝉鸣,晚间是缠绵不绝的蛙声,加之围在身周挥之不去的闷热,他上课时难免多了些困倦。
连着几日这样,气坏了那位老夫子,他说着朽木不可雕,派人叫来了卫颐。
卫颐匆匆赶来,停在堂中,头上出了一些细汗,他向夫子拱手,“老师。”
老夫子半阖着眼,没有说话,将白鹤安最近的课业递给了卫颐。
白鹤安看着卫颐细长的手指翻动他最近所作的文章,心中大慌,想伸手夺回,却又不敢,只觉得煎熬。
卫颐看一页,嘴便抿的深一分,未翻过三页,就听他说道:“跪下。”
白鹤安走到堂前,低着头,不敢看卫颐脸色,规规矩矩的跪在两人的面前,耳边再也听不进蝉鸣,只有那轻而又轻的翻页声。
许久,卫颐将那叠课业放在了白鹤安的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震得白鹤安心头一颤,脑中全是两字,完了。
“奉茶,去向老师赔罪。”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白鹤安起身,倒茶时手忍不住的颤,好不容易倒完了,又听卫颐道:“跪着请罪。”
白鹤安是真的腿软,他知道自己是有些怕世子的,谁又能不怕握着自己命的人。
他忙不迭的跪下,膝行至老夫子面前,举起茶杯没过头顶,手止不住的抖,“老师,我错了,请老师原谅。”
老夫子见他怕成这样,叹了口气,刚要去接,就被卫颐眼神制止。
过了许久,白鹤安手臂酸软,开始发麻,又过了几分钟,卫颐才拿过他手中的茶杯,递给老夫子,“老师,这个天气,喝些凉茶降降火。”
“今日不早了,老师可先回去休息,我替您教教他。”
老夫子看白鹤安一下身子就僵了,却也没法,喝了茶就走了。
他愿意来当他的老师,是见过白鹤安写的文章,这文章外面看着小巧精致,却隐含着一股生气,让人不觉得这文章仅是华丽,而是令人向往的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太平盛世。他惜才,知晓他的身份也同意教他。老夫子又叹了口气,若早知他这么怕卫颐,就不叫他来了。
老夫子走后,卫颐拿过他的课业,坐到了老师的位置上,白鹤安垂着头,看不见卫颐的动作,只能听见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知道,卫颐在改他那狗屁不通的文章,心渐渐静了下来,没那么怕了。
这一改便到了深夜,白鹤安的腿失去了知觉,肚子的饿意也从汹涌变得平常,他竟有些打瞌睡。
“若有下次,就不用读书了。”
声音惊醒了白鹤安,他接过递过来的课业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改,字迹极为好看,就同卫颐人一样。
“起来用些饭。”
*
“大人!您听些话,少吹些风吧!”
一道无奈的声音传来,打断了白鹤安的思绪。白鹤安望去,柳儿正从另一边的道朝湖心走来。
柳儿一过来,便将手里的汤婆子塞到白鹤安的怀里,自己挡在风口上,“您就在乎一点您的身子吧,您就是不为您自己想想,您也为我想想,您若走了,我哪去找个您这么好的主子。”
柳儿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抬起手,虚虚地擦了一下泪水,“您若走了,我就提把刀,杀进京城,捅他个十刀八刀的……”
白鹤安不由得笑了起来,“我的姑奶奶,我走了可不是要你给我赔命。”
柳儿一听,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走什么走!您别瞎说。快回吧,这风吹的我头晕。”
白鹤安由着她把自己推回屋中,他知道自己睡不着,在书桌前点起一盏小灯,拿着今天呈上来,未批完的状纸看了起来。
他任杭州刺史快满三年,不日调任书就能送到,但他不想回京。
一想到要见那人,心口生疼。
白鹤安读着状纸,脑子里再也想不起其他事,心一下子紧了起来。
钱塘县令臣李栋,谨状上杭州刺史阁下:
伏以本县十二月十五日飓风大作,海潮冲决捍海塘三十余丈,淹没民田二千余亩,漂毁庐舍四百余户,溺毙男妇一百二十口。盐田尽遭咸潮浸渍,漕船沉没三艘,损米一千五百斛。灾民露宿野处,啼饥号寒,情状惨切。
臣已开县仓赈济,暂给粟米五百石,然仓廪空虚,民困未解。又海塘溃决,潮患不息,亟需修筑。本县丁壮不足,钱粮匮乏,伏乞拨州仓粟米三千石,以续赈济;
……
钱塘县令臣李栋状。
杭州在他当差这三年,水害,蝗害,旱灾连年遭了个遍,州仓哪里还有多的粮食。
白鹤安提笔正要批注,却见最后隐隐写了一行小字,他对着光看去。
寥寥四字,“回京城吧”。
不消问,他已知这是谁的手笔。
白鹤安看着看着,忽的呕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