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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季云临手指微动。窗外晨曦微露,他虚浮的大脑略微清醒,意识到发生何事后,倏然伸手取下蒙住双眼的布罩,借着晨曦的亮光,见齐沉躺在狼藉的床榻上,再见二人都衣衫不整,顿时觉得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我……我……”昨日回忆朝季云临袭来,他怒急攻心,又是吐了一口血,捂着嘴巴,只觉得反胃感袭来,“罪过,罪过啊……”
      对未尝人事的季云临来说,他简直是大逆不道,居然对敬爱的师傅之子行了如此秽乱之事,当下悲从中来,竟是打算对着墙狠狠撞去。这一动静,自是把齐沉惊醒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季云临行此举动,一下不成还正欲撞第二下,那原本光洁的额头浮现出一大片的淤青,也不顾自己身上的疼痛了,立刻拉住他叫道:“住手!你这是做什么!”
      季云临不搭话,眼皮发青,神色苍白,一幅使用过度的样子,让齐沉有些恼怒。
      他冷冷道:“还是说和我云雨就如此难受?哈,让你嫌弃真是对不住。我都蒙住你的双眼了,你也没瞧见我的脸,过程中你也是很得乐子……何必在这里露出一幅生不如死的模样!好像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不,不是,我绝无嫌弃你之意……我也知道你是为了助我解开药性,”季云临焦急道,他的桃花眼中露出悲戚灰暗之色,“我只是,我只是……我玷污于你,只能以死谢罪,去黄泉对师傅以表歉意了!”
      ……齐沉无语凝噎,怎如此死板?!
      “你若死了,金小姐指不定要找我麻烦,也请多为我着想一下,搞什么以死谢罪?你还是起来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吧。”
      床榻满是季云临吐的血,齐沉理智回归,只觉得心烦意乱,后悔不迭。
      季云临对昨日之事仍有印象,他记得齐沉哭得厉害,他好似也受了伤,一时间心痛难耐,道:“你的伤……我……”
      他咬着牙,心中酸涩不已:“……我会对你负责的。”
      齐沉一听这话,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什么负责?负什么责?他们都是男子,有什么好负责的?
      齐沉抽了抽嘴角,道:“不过露水情缘,我也不愿见你如此痛苦,损伤功体才出此下策,有什么好负责的?此事你别同外人说,我也不同外人说,就这么让它过去不就好了?”
      季云临怔在那里。
      他呆滞许久,浑浑噩噩地回应:“……你、你说得对。”
      齐沉真是受不了,见他没有寻死觅活之意,也不欲搭理,心中有些烦闷,便穿好衣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齐沉当他初尝人事,对象还是自己,所以打击过大了,心里不由嗤笑一番。
      他后面果然裂开了,齐沉简单给自己擦了药,他有些恼怒,出了那么多血,季云临还有那等力气,这个疯子,他最后还屈身人下,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到底也是个男人,齐沉不由得冷笑,什么活神仙,就算没有经验也无师自通,装得纯情无知,如今不也坠落红尘。
      体会过一番后,齐沉还是觉得是女子的滋味更好些。当然,也许也是季云临技术太烂,若不是那张脸,齐沉真的要甩手走人。换成寻芳公子,结果大概就不一样了。可若是寻芳公子……他倒也不会如此色令智昏。
      齐沉若有所思地碰上自己红肿的嘴唇,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着云雨之际时对方面上的表情。说实话——是有点回味无穷。能见到那样的表情,他也不算吃亏了,但现在清醒过来,把事情一盘,他就不免唉声叹气,想到之后可能要面对的一堆烂摊子,深感悔不当初。
      真是色字当头一把刀。他本有脱离的打算,就因为那张脸而一次次的延后。
      只能再寻个时机说打算离开江湖是非,季云临想必也不会推举。只是寻芳那边……
      齐沉心思一顿,也不知如何处理。若对方怪责于他……他不如直接破罐子乱摔。说到底,先前也是承了那人的恩情……但真要撕破面皮的话,他有必要去害怕寻芳吗?齐沉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必要担心,如今寻芳的处境才是更为担忧的那一个,他才应该求着自己不要把事情说出去才是,毕竟季云临肯定是站在他这一方的。至于那《易容经》他决不会退回去。如此想着,他的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

      这么想着的齐沉,刚一转头,却见到了原本还应该躺在厢房里的寻芳,吓得整个人直接瘫软了下来。
      “季云临的身子怎么样?他应该不是完璧之身了吧?”
      齐沉吓得不敢说话,寻芳笑了一声,手指却攥得死紧,手掌都渗出了血迹:“真是不成气候。”
      “你——”齐沉颤颤巍巍,明明他未曾开窗,那床帏和木桌却忽的轻微晃动起来,让齐沉意识到自己根本无路可逃,只能故作玄虚地喊道,“你,你如果要对我做什么的话,季云临是不会放过你的!”
      “季云临?”寻芳面色阴霾,不提还好,一提寻芳此时的怒火又是一阵风起云涌。
      昨日他如此诱惑,季云临居然也不为所动,还趁机打昏他自行解药,宁愿损伤自己大半功体都不愿意行好——这也且罢,若仅仅是这样,寻芳倒也不会大动肝火。他气愤的原因是,季云临却选择了齐沉。齐沉哪里配得上他?又哪里能比得过他寻芳公子?季云临既有这等自制力,哪怕齐沉趁人之危,季云临也不该就这么半推半就地从了他。他能抵抗不住齐沉?他对齐沉应该并无心思才是。
      然而最终的结果是,季云临在那种情况下,还是选了齐沉,而非是他。
      “你还好意思提他。我现在若要杀你,他能赶得及救你?”
      寻芳的话不似作假——齐沉一动不敢动,对方目中透露出来的阴狠让他大气不敢喘。
      “季云临性子死板守旧,对你行了周公之礼,就定会对你负责。经了此事,季云临别说是对我生出心思了,怕不是碰都不愿意碰……我辛苦筹备,最后给你做了嫁妆,便宜了你,你说该怎么办,齐沉?”
      齐沉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流下了眼泪,只因他的手腕已经被寻芳轻轻一转,弄得脱臼。
      他是真怕寻芳直接一掌拍死自己:“……这,这,我们都是男子,哪有负责一说。我,我我我只是一时糊涂罢了!都是意外!”
      “意外?难道不是你趁人之危?对了,我还记得你说过,你对季云临没意思——其实你对他谋划已久了吧。他待你如此特别,你是用了什么招数?还是说是因为这个胎记?是因为这个胎记——和江君逸类似吗?但除此之外,你和江君逸一点都不像呀……”
      寻芳伸手摩挲他的面颊,他锐利的指尖在齐沉的胎记下划过一道血迹,眼底的杀意越发浓厚,嘴上神经质地碎碎念着。
      齐沉毛骨悚然,如今他甚至没办法好好去理解对方的话,只语无伦次道:“你莫杀了我,冷,冷静下来,寻芳公子。我对季云临绝无心思,一切都好说,你杀了我就没有扭转余地了!”
      “你觉得现在有扭转余地吗?”
      寻芳的神色有些厌烦,他似乎不愿再看齐沉这张因为惊恐而涕泗横流的丑陋面孔。他将内力集聚于双掌,正欲一掌拍死面前的无耻小人,见自己生命岌岌可危,齐沉就紧闭双眼,深感绝望,虽不知是否有效用,但最后他还是拼命地崩溃喊道:“我是江济的亲生儿子!”
      那一掌倏然停止,转为挑起齐沉的下巴,寻芳居高临下地端详着齐沉。
      “你说你是江济的亲生儿子?”
      “是,是真的。”齐沉浑身发抖,“当时我本来差点要被季云临所杀死,但他看了我的胎记后,就说我是江济的亲生儿子,所以饶了我一命,他待我如此特别,也只是因为这个原因罢了!”
      寻芳若有所思地触碰着那胎记,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要是骗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是说真的……”
      齐沉真是恨透了昨日自己的色令智昏,否则今日也不会遭此大霉。
      可恨的是这个时候他也只能在心里不断祈祷,祈祷着那人能来救他。
      寻芳按住他的脉搏,细细查探,挑起了眉毛。
      “……难怪我初见你时,便感觉你根骨不凡,还以为你是天生奇才,原来那竟是何春兰的真元。”
      寻芳却勾起了嘴角,咯咯笑了,笑得有些花枝乱颤:“虽然杀了你,让季云临一直追着我也挺有趣的……不过嘛,让我稍微想一下,该怎么用你比较好,该怎么用你,季云临才能属于我——”
      他的话还未曾说完,神色便忽然一滞,从腿部传来的痛感宛如电流一样从脊椎窜入,流向大脑,随后他尖叫了起来。
      齐沉惊恐地看着寻芳就这么倒下去,而在寻芳身后的,居然是不知何时出现的江君逸。他像恶鬼一样悄然无息地站在那里,原本总是笑容满面的面庞此时宛如冰雪一般冷然,双眸剔透好似寒冰一样,落在寻芳受伤的双腿上,随后冷哼了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惊得齐沉都不知如何言语。他,他,他这是……他这是没事了吧?

      “阿沉,你还好吧?”
      身上还沾染着血迹的江君逸,若无其事地对他绽出一个可爱的微笑来。
      齐沉脑子都在发昏,他茫然道:“你……你又是怎么会在这里?””
      江君逸漫不经心地挥舞了一下自己的剑,把剑刃上的血迹甩去,好似随便地砍了一人对他而言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昨日就急着往京城赶来,一进来就感应到这里的杀气了。云临哥哥不在这,他在哪里?”
      齐沉搞不懂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拍着自己的胸膛,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冷汗淋淋,颤着声音答道:“这,你杀了他?”
      “我还没死呢。”
      那寻芳微弱地低语,齐沉惊恐地看着他,此时这个景象,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你是寻芳?”
      江俊逸目光投向倒在地上的少年,他居然辨认出了此人的真实模样,不答反问:“你对云临哥哥做了什么?”
      ……江君逸也认识寻芳?
      齐沉感觉自己遇到了一群神经病,而这群神经病的中心,显然而然是季云临。
      江君逸虽然神色不变,但齐沉却忽的觉得脚底生了寒意。
      寻芳吃吃笑道:“你说我会做什么?”
      江君逸目眦欲裂,身上的杀意也瞬间爆发。
      寻芳吐了一口血,他慢慢道:“但很遗憾——占便宜的人可不是我。是你旁边的这家伙啊。比起这个,你不如去赶紧看看季云临才是。他就在对面的那个房间呢。”
      一瞬间齐沉便认识到,面前之人是经历过腥风血雨的人,他吓得腿都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这恐怖的杀气差点让他晕眩过去,齐沉感觉自己好似身处满地尸骸的战场一样,但一瞬过后,那杀气便缓了下来,气氛忽的变得宁静滞涩,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汗水滑落的声音。
      下一秒,江君逸便从他的眼前消失不见。

      疯子,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这大侠要当谁当,他承受不起!
      “你要跑?”寻芳笑道,“江君逸可不会放过你的。”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疼痛感让他是一句话都挤不出来了,哪怕如此,他的面上还是带着微笑,齐沉真觉得他有病,这群人都有病!
      齐沉冷汗淋淋,这江君逸果然对季云临,也有着一些不好言说的心思!江君逸那张纯良的面孔在他眼中都成了狰狞恶鬼——比起那等肃杀之气之人,齐沉感觉自己才是那纯良无知的小绵羊。
      他抓起自己的行囊就跑。他现在都没什么精力去思考,感觉大脑一团浆糊。自己要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正所谓红颜祸水,季云临就是那个恐怖至极的红颜。若江君逸知道自己对季云临做了何事——寻芳的下场怕不也是他的下场,甚至还有过之而不及!
      体内的蛊虫另说,天下之大,他不信没有大夫有解决方法,总之先跑,赶紧跑。
      齐沉咬咬牙,把自己脱臼的手归为原位后,把能带在身上的盘缠全部带了,他甚至不敢从大门出,也不敢看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寻芳,翻了墙打算从小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怎料刚从墙上慌不择乱地跳跃下来,他就撞见了一个他过去相当熟悉的姑娘。那姑娘身着朴素,面上蒙着一层纱,容貌半遮半掩,齐沉却一眼便知此人是谁。
      齐沉瞪大双眼,那四处徘徊着的漂亮姑娘,也跟着瞪大了双眼。
      “二狗子?”
      “……桃儿?”
      齐沉脑子混乱,他定了定神,道:“你,你怎么会在这——”
      桃儿退了一步,厌恶溢于言表:“……我来找季公子。”
      又是季云临这个祸害!
      齐沉不欲多言,正欲就此离开,桃儿却又阻挡在他面前。他瞪着桃儿,不明白一介女子哪儿来的勇气阻挡在他的面前,但桃儿丝毫不惧,那样子反而让他心生了一些退意:“季公子是出了什么事吗?这些日子他都没有来过春香阁。”
      “你要知道你自己进去问不就可以了?让开,否则就算你是女人我也会对你下手。”
      桃儿见他语气不耐,一幅想赶紧逃离的紧张模样,忽的冷笑一声,道:“怎么,你是做错了什么事,又要赶紧跑了?像当年对我那样?”
      齐沉面色青了青,桃儿观察着他的神色,见到他脖颈裸露的痕迹后,面色一沉,道:“你心虚什么。你莫不是对季公子做了什么事?”
      桃儿一语中的,齐沉的面色更差劲了。
      桃儿见齐沉面色,一下便知道自己猜对了,那眼神更是嫌弃,还夹杂着对心仪之人遭受毒手的痛心,不由掩着嘴低声道:“……真恶心,你果然对季公子图谋不轨。”
      “我不是故意的!”齐沉怒不可遏,季云临季云临,谁都对季云临图谋不轨,但他对季云临并没有那个心思!
      “这都是意外,我是想帮季云临罢了,他那模样能怪得了我?就算是你见着了也都要冲上去!而且我是下位者,他真不想完全可以打晕我!再说我体验得相当差劲,我痛得要命,方才还被狠狠打了一番,前些日子我又被追求他的姑娘给揍了一顿!我的手还因此脱臼了!你以为我想跟着他?他给我了下了蛊虫,能感应到我的位置,我跑都跑不掉。我这段时日全都在遭罪!不是在赶路就是练功,他还要逼我禁欲!”
      桃儿的面色变了,齐沉还以为自己对季云临的辱骂让她对季云临心生了不好的印象,又继续破口大骂,还没骂到几句,桃儿便忍无可忍,道:“你闭嘴!莫再污蔑季公子。”
      “我哪有污蔑?我——”
      “没关系,让阿沉说便好。”
      “……”
      齐沉霎时住了嘴,他僵硬地回过头去,顿觉天打雷劈,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卡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言语。
      只见江君逸搀扶着季云临出现在他面前。江君逸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是一把火灼烧着自己,他慌乱地去看向季云临,而季云临也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睑,他的声音倒是平静无波:“桃儿姑娘,也请你莫说齐沉了。这事起因也在于我,也如齐沉所说,他不过是想帮我罢了。阿沉,你先进来吧,你的想法我也知晓了,但是这几天你还是先休息一下,之后再另做打算较好。至于桃儿姑娘,抱歉,这几日我都有些事,等过段日子我再去春香阁进行说明,秦三娘那边我也会回复的,今日还请你先回去吧。”
      全程齐沉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桃儿也察觉到气氛有异,眼神在这三人之间来来回回转悠片刻,随后只是轻轻点了头,告辞道:“……我知道了,今日真是打扰你了,季公子。”

      或许他也不该逃走,齐沉想。蛊虫未除去,逃了季云临也知道他的方位,真是一时头脑发热。
      这些人为什么走路都没动静的,还是说真的是他敏锐性太差了?他武功实在太差劲了。
      他心绪杂乱,走进屋内,发现寻芳正血淋淋地躺在地上,眼睛睁着望着他们,清醒的模样吓得齐沉又是想瘫软在地了,但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季云临和江君逸,却又一直不敢靠近那两人,只觉得又窘迫又恐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寻芳受了这等痛苦,居然还笑得出来,齐沉看得心惊肉跳。
      “爱之深恨之切,对我下这等狠手,看来你们两个真是很爱我了。”
      江君逸没理他,道:“云临哥哥,寻芳那边怎么处理?”
      季云临道:“把腿砍了给秦三娘一个交代先。没了腿,他的轻功也废了,不可能在江湖上胡作非为,祸害他人。至于他的人先留着。他为人谨慎,我怕他在我或者齐沉的身上下了什么迷药,而且,哪怕是这种人的命,还是有点价值的。”
      季云临道:“麻烦你了,君逸。这次又是多亏你帮忙……”
      寻芳柔柔道:“要砍的话,我希望是你来砍我呀,云临。”
      江君逸伸手抓住寻芳的脖子,掐断他的话语,笑道:“能帮上云临哥哥我能高兴,别再说麻烦了,何况这祸害本就该早日除去。好啦,你就别说了,我们是家人,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齐沉全程听着只觉得毛骨悚然,不敢作声,加深了要赶紧逃离这里的决心。只听一阵不疾不徐的步伐走过去,江君逸抓着寻芳离开了这间原本充满着淫靡气息的厢房,徒留他们二人尴尬地交错呼吸。
      “你的手是不是脱臼了?让我看看先。”
      季云临出生打破寂静,他走过来,齐沉僵硬地伸出自己红肿的手腕。
      “你自己归位的?”季云临道,“日后不懂关节交合的话,还是莫轻易自行归位比较好。”
      “……对,对不起。”
      “别道歉了。”季云临说话的声音好像在叹息,齐沉心道自己要冷静。季云临帮他整了整手腕,又捏了几道穴位,随后轻轻道,“你知晓阿福的真实身份吗?”
      事已至此,今日就全部说穿,然后彻底离开季云临。
      齐沉的喉咙动了动,在这片凝固的气氛里,他小声道:“我知道。……他威胁我,何况他过去曾助我离开,我,我实在没办法拒绝。”
      季云临平和道:“那昨夜你那番举动,又是为了什么?”
      “我不忍……他对你下如此毒手。”
      季云临意味不明地“喔”了一声。
      齐沉观察他的面色,他的面上似乎并没有生气,没关系,没关系。季云临为人和善,他也未作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应该不会有事才是。
      齐沉让自己放宽心,他组织着自己的语言,道:“方才我所说的,不过也是一时气话。我很感激你对我所做的一切……但我实在高估自己,我不过一介凡人,远大的抱负对我而言实属重担,和你一起后所经历的一切让我觉得有些疲惫了,我只想平凡度日……还希望云临哥哥你能成全。”
      季云临平静道:“若这是你心之所向,那我明白了。”
      平静的答复让他莫名又生出点惴惴不安。齐沉小声问道:“你没生气?”
      季云临道:“我为何会生气。很多事情的确也是因我而起。过会我会祛除你体内蛊虫,你也不必担忧我会探寻你所在位置,只是你体内携有强大真元,若是被他人知晓,恐有外人妄图夺取而之,因此在离开之前,你须吞服下我所制的丹药,它可以让人无法识破你丹田云海之气,但会对你的内力有许些损害便是。”
      齐沉讷讷道:“啊……这,损害严重吗?”
      季云临道:“对你目前的修为而言……若你不打算精进自己,损害应是不太明显的。”
      ……说得倒是不太委婉,但此时的齐沉也没有感觉特别失望与愤懑。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江湖高手如云,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位,即便生父生母有那等殊荣,却也终究和他无关。回想起江君逸那身上围绕着的肃杀之气,齐沉又忽的抖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道:“那就……多谢云临哥哥了。”

      季云临故技重施,含了内力的一掌往齐沉腹部拍去。虽已有了心理准备,但见从自己嘴巴里吐出的蛊虫还在地上动来动去,齐沉便觉得一阵作呕,捂着嘴巴不欲再看,只听季云临道:“至于丹药,我需要一段时间进行熬制,还请你再等上一两日。”
      齐沉小声道:“辛苦云临哥哥了。”
      季云临未搭话,齐沉偷摸看过去,他的面上似乎有些疲惫。
      他心一紧,却也不敢细问,他可不想再掺杂季云临身上的事了。
      这几日里,季云临的医馆常有外人上门,但齐沉未曾去打听。他安安分分地把自己关在房内,只希望能赶紧离开。季云临还好,但江君逸他可是完全不敢去见。那人让齐沉对他心生惧意,他属实不敢去面对他——但他不主动去见,江君逸倒是主动上门找他了。
      他居然好像还无事发生一样,笑着对齐沉说:“阿沉,你怎么不出来走一走呀?闷在房里多不舒服呀。”
      齐沉勉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如今江君逸荣登他心中最恐怖的恶鬼之人:“……我就挺喜欢待在房间的。”
      江君逸便笑笑,道:“我听云临哥哥说,你打算退隐度日了?”
      齐沉干巴巴道:“是。是啊。”
      江君逸“喔”了一声,随后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放置在桌上。
      “你退隐度日,爹娘若是知晓了,在黄泉之下大概也能放心了。毕竟江湖纷争不断,事情繁杂,你既不愿意增进实力,若真出了什么事,我和云临哥哥也没脸皮去找他们呀。”
      齐沉没作声,对方笑道:“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希望阿沉你能答应我,日后可以的话,不要再同云临哥哥见面了。云临哥哥他……一向是很有责任感的人,他一直想担负这份责任,你对云临哥哥——当真没有别的心思吧?”
      齐沉道:“我承认季云临长得不错……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季云临。”
      江君逸笑笑:“长得不错,不过是云临哥哥最不值一提的优点罢了。”
      ……他真是受够了。
      “我没这个打算,那一夜对我而言也是——”齐沉心虚地低下头,“对我而言也是个意外。”
      “那真是太好了。”江君逸笑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齐沉焦虑地抓着手指,面前的江君逸绽出一笑,道:“那我就不打扰阿沉了。”
      他走出房外,勾起嘴角,随后摊开掌心。
      掌心上赫然摊着一幅做工精致的人皮面具。
      江君逸将人皮面具放入袖中。这面具,正是他从齐沉的房中所寻到的。
      哪怕被那一夜的责任所拘束着,但季云临也绝不可能喜欢齐沉这等小人,而齐沉也有自知之明,既然他打算脱离,江君逸也没那个打算赶尽杀绝,也愿意留给他许些体面。
      毕竟,无论如何……齐沉也的确是江济和何春兰最后的血脉。

      几日后,齐沉服下了季云临所准备的丹药。对方还询问需不需要让江君逸送他一程,被齐沉连忙拒绝了:“不必不必,我虽实力不济,但也算有自保能力,你们事务繁多,我就不麻烦了。”
      “你……”季云临注视着他的面色,忽的有些无奈地笑了,“你的确不适合踏入江湖。”
      齐沉讷讷道:“过去是我自大了。”
      季云临递给他一枚玉佩,道:“若你日后有难,可以去镇上发书信联络青松镖局,拿着这枚玉佩,青松镖局的人会助你一臂之力。”
      他安排妥当,和过去一样体贴,齐沉也没推辞,接了过来,三番五次地对他道谢。
      季云临只是道:“这些都不足挂齿。你只要安好……便好了。”
      他说得真心,慌乱拨动了齐沉的心。
      齐沉低下头来,干巴巴道:“我会的,谢谢你。”
      季云临有些许不放心,他请了青松镖局的人送他,那人齐沉也知晓,正是陈虎。
      对方还备了车马,齐沉抓着银两惶惶离开京城,他掀开帘子往后一看,那喧哗繁荣的景象逐渐离去,好似刀剑血腥都也散去了一般,沉沉的心忽然就这么落了下来。
      季云临……季云临真的放他走了。
      自己不会有事吧。齐沉惴惴不安,但又想真的跟在季云临身边他才是死路一条。
      虽然无法精进武功有些许可惜……不过他也并非相当执着于此,这回他定是会安安分分,在偏僻村落过度,想必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季云临约莫也不会再来那里,江君逸也不会让他来找自己,齐沉怀疑对方怕不是恨不得让自己和季云临天人隔绝。
      只是在那之前……他的脑海中忍不住又浮现出女子宛如桃花一般的笑靥,心又密密麻麻地泛起了一些痒意。
      映红是否还在等季云临呢?等那个完全没有将她放在心底里的人。
      这是最后一次。反正季云临也不会过来……齐沉浮想联翩,原本不安的心情也消散而去,嘴角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我听说季公子想赎你。桃儿,你是什么打算?”
      桃儿轻声道:“桃儿不打算离开春香阁,我的命是三娘救的,自是任凭三娘处置。”
      秦三娘道:“真是如此吗。你对季公子,心里有想法的吧?”
      桃儿道:“……季公子对我而言便是挂在天边,遥不可及的一轮明月,我只要能远远地望着,心中便已满足了。”
      秦三娘笑了一声。她将手中装有寻芳残肢的盒子放在面前的墓碑上,拿了火柴将盒子点燃,在墓碑前噼里啪啦地炸裂开来。
      秦三娘道:“季云临那家伙,虽然不是什么负心汉,但这辈子定是桃花缠身,莺燕飞舞,你掺和过去没有好果子吃。瞧瞧这世间为了情爱投身的女子有多少,受委屈的女子又有多少,你这样何苦。”
      桃儿道:“我并无掺和的打算。季公子若是真的喜欢上谁,定不会让她受委屈。只不过,那个人不是我罢了。”
      秦三娘回头看着桃儿,忽的叹了口气,道:“你倒是真对他情深意切。但你既知如此,却为何不放弃呢?”说完,她却也笑了,“当我没说罢。这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忘记。”
      哪有那么容易忘记?这也并非是她能控制的啊。
      桃儿规规矩矩地在厢房坐着,她观察着铜镜中打扮光鲜亮丽的自己,随后默默将铜镜放置在桌上,安静地等待着客人的来临。
      然而今天的这位财大气粗的客人——似乎有些特别。
      “你就是桃儿?”
      桃儿抬起头,这声线清亮不已,对方似乎有意伪装,特意压低了一些,但桃儿还是分明辨出,这是一道属于女子的声线。
      “金小姐……”
      “是金公子!你胡说什么呢!”
      男装打扮的清丽少年死死地拉着斗笠掩着自己的容貌,有些掩耳盗铃道:“你和季——你和季公子是什么关系。我听说之前有个公子有来找过你……那,那公子是我的好兄弟。你、你们——”
      她支支吾吾,桃儿一笑,道:“我们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怎,怎么可能!春香阁是什么地方,我能不知道吗!”
      “我所言的句句是真,若是公子不信,怎不去亲口一问呢?”
      那金公子噎住,道:“啰嗦!我是在问你话。”
      桃儿笑了,道:“金公子既然认为是发生了,就真的当做发生了吧。”
      她轻飘飘的话语,却惹来面前之人有些愤懑地跺脚,桃儿觉得有些好笑,她忽的凑上前去,暧昧地伸手抬起金公子的斗笠——如雪一般的漂亮面孔映入她的眼帘,即便纵观无数美人,但见了对方,桃儿的心中还是小小的惊艳了一下。
      她凝视着对方,伸手抬着那人的下巴,对面呆住了,面孔红得像是要滴血了一样,一边的童子也叫起来:“等一下!你要做什么!”
      桃儿笑道:“既然你知道春香阁是什么地方……我当然是要公子得趣了。否则多浪费你的银子啊。”
      金公子吓得直接伸手一推,对方的力气大得简直不像女子,桃儿宛如被风吹到的杨柳一样,倏地倒在了地上,有些吃痛地嘤咛了一声,金公子万没想到对方如此弱不禁风,不敢去看桃儿,别扭却又慌乱道:“……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桃儿不慌不忙,动作很优雅地慢慢站起来,随后坐在椅子上,对涨红了脸的金公子展颜一笑,“金公子既然不打算得趣,那过来是打算和我一谈花前月下?桃儿略懂琴术,需不需要让我给你奏一曲助助兴呢?”
      “你你你你……”金玉月结结巴巴,“我没打算做那事!你就坐着给我端茶倒水就好了。”
      桃儿顺从地沏茶倒水,金玉月攥紧茶杯,偷摸摸地打量着面前这妩媚娇艳的女子。
      这……这是季云临喜欢的类型吗。
      金玉月咬了咬嘴唇,回忆着梦中的情景,有些闷闷道:“我问你。那种事情……真的很舒服吗。”
      她想了想,又看着金玉月,道:“若是和喜欢的人,那无论怎样,都是很舒服的。”
      金玉月不知道想到什么,脸红得不行,她撇过头去,似乎是在掩饰什么一样,哼了一声,居高临下道:“你倒是和谁都行。”
      桃儿笑道:“方法得当,和谁都会享乐的。”
      金玉月没料到对方这般话语,只觉得实在浪荡,便又是红透了脸,道:“我只会和喜欢的人……像你这种人,云临哥哥才不可能喜欢你!”
      桃儿道:“金公子说得对。我这等下贱女子,季公子看不上我,我也不敢染指季公子,还请金公子彻底放心。我和季公子,的确什么也没发生,他不过是同情我才包下我罢了,就像金公子您一样。”
      金玉月一怔,闷闷不乐地咬住嘴唇:“……你要是想,我也不是不可以把你赎走。你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寻别的出路不好吗?”
      桃儿道:“金公子也只能赎走我,但是像我这样的女子,天下还有千千万万,您能赎走全部吗?”
      金玉月又是一噎,气呼呼地站起来,烦躁地走来走去。
      “不想和你说话了。”她扔下一本强身健体的秘籍,随后粗着声音说,“之后我也不会过来了,我花钱包了你五日,这五日你想干嘛去干嘛,把你的身体给练一下得了,别一推就倒,身体差劲得很!”
      桃儿低头捡起秘籍,一抬头不由得怔住,那公子灵活地从窗外一跃而去,一边的童子尖叫着跑出去,不由得笑了出声。

      寻芳道:“他不会属于你的。”
      江君逸平静道:“云临哥哥不会属于任何人,而你也不该去染指他。”
      寻芳笑道:“可惜他已经被人染指了……就因为那人是江济之子,所以你不打算杀了他?我还以为,除了季云临,别的人你都不在乎呢。”
      江君逸没回复,数着时间,观察着他的面色。随着时间发展,寻芳的面色越来越白,那张嘴也说不出讨厌的话语了,他紧抿着嘴唇,闭上了双眼,身子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似乎已经晕厥过去了——看来这是最大时效了。江君逸没去搭理寻芳,走出去将门关紧,随后抬头望了一眼已然变得橙色的天空。
      他打算出门买些小糕点给季云临,然而刚走出大门,江君逸便瞧见一个意想不到之人出现在面前,在不远处徘徊走动着,不由得怔了一下。
      “……玉月?”
      “君逸哥哥!”
      见到江君逸,那容貌秀丽的少女瞬间眼睛亮了起来,宛如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看向江君逸,期待地叫道:“你也过来找云临哥哥?云、云临哥哥在里面吧?”
      她的姿态倒是显得有些扭捏羞赧起来,穿着打扮也和印象中的模样差了不少。
      江君逸道:“是的,不过他这些日子在炼丹药,又忙于替人看病,最近特别忙……你若是想来探望,另寻他日如何?”
      金玉月一怔,变得有些失望,但还是道:“是吗……我知道了,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那我下回带些补品过来,要好好犒劳一下云临哥哥。”
      江君逸笑道:“虽然云临哥哥很忙,但是我还在啊。你既然都跑来了京城,不如我们一起去附近逛一逛,怎么样?”

      “好友瞧着心神不宁,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那边的季云临,全然不知外头所发生之事,只是在厢房苦笑道:“无碍。林玉公子难得前来,便喝口茶吧。”
      季云临沏了杯茶,林玉接过来,赞不绝口道:“你泡的茶,一如既往,实在是好手艺。对了,你这段日子闭关在这,可是炼了什么好丹药?”
      季云临道:“可惜并没成功。”
      林玉咋舌,季云临笑道:“无须在意。倒是看你,你近期似乎也相当疲倦。是发生什么了吗?”
      “哎。”林玉苦笑道,“最近的确是倒了大霉。”
      一边端着糕点走上来的童子听了,笑着插嘴道:“公子是撞了桃花运啦!”
      “你胡说什么呢!”林玉紧张地看向季云临,柳眉一竖,那小童子却只是吐了吐舌头,一点都不怕,只是窃笑起来:“我说的是真的。那姑娘还骂他说是负心汉呢。”
      “负心汉?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见面时,林玉愁眉苦脸地说过一些,他隐约知道是和女人有关。但当时季云临因齐沉的事而感到心烦意乱,并未细问,此时听童子这般话语,他不由得疑惑看向林玉,道:“你一向不近女色,可是发生了什么难事?”
      “哎。”林玉长叹口气,一幅相当头疼的模样,道,“其实说来她也是个可怜人。开始她一直纠缠于我,说我抛弃了她,出外考取功名,但真的是冤枉啊,我根本没去过她所说的那个地方,也未曾见过那个女子,都没做过她说的那些事情!”
      童子吃吃地笑道:“我倒是觉得采蕊姐姐人挺漂亮,是公子占了大便宜呐。”
      他好像格外欣赏那名为采蕊的姑娘,但林玉听了却是有些没好气起来。
      “你还说呢,闭上你的嘴巴吧。”林玉塞了糕点往童子的口中一塞,嘟哝着,“但我也瞧着她神智清晰,说的话也有理有据,我便专门派了人去那村落上打听,发现的确有此事。当然不排除也许这就是偶然,但是我怀疑……兴许是有人偷用了我的面貌。”
      “……面貌?”
      季云临的面色变了变,但还是勉力道:“你既未曾去过那地方,应有许多人可以证明你才是,说了这些,她还是如此执迷不悟吗?”
      “并非。她早已认清现实,也赞同了我的说法,却有寻死之意,哎,那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啊。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又是一介女子,我也不好赶出去,便只能先暂留下来,托了几人去照顾她……我也算是仁义至尽了。”
      季云临吸了口气,他的身子倏然抖了抖,道:“……林玉公子,可以的话,能让我和那位采蕊姑娘,见上一面吗?”

      见到采蕊的第一眼,季云临心中仅剩的希翼顿时破灭。
      那姑娘穿着朴实无华,素净的面上满是疲惫与忧郁,瞧着倒是有些楚楚可怜。这一路上她定是吃了很多苦头,她的皮肤很粗糙,面上点缀着许些被生活所打磨过的斑驳痕迹,并非什么美人,姿色可以说是普普通通,但季云临却觉得这姑娘浑身上下却带着一种天然纯洁的气质,宛如出水芙蓉般天然艳丽。
      可重点并非如此。
      望着她的眉目,季云临的目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看出来,这姑娘和桃儿,眉目之间竟是长得有几分相似,特别是侧脸,远远望过去,若是不熟的人,乍一看定是会把两人认错。这一发现,让季云临深感自己如坠冰窟。
      采蕊低声道:“……不知道季公子找我有何事?我似乎并不认识你。”
      她第一眼见到这位不染一尘的俊美公子时,也是大为惊艳,心下却也困惑不解,此等风华绝代,丰神俊逸,若是见过了她不可能毫无印象,但面前之人那惊诧的反应,让采蕊更为迷茫,她伸手摸着自己的脸蛋,自己的面上莫非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不……”季云临喃喃道,“对不起。”
      采蕊道:“季公子为何要道歉?”
      另一边观察着这一幕的林玉,眉头不由得紧缩起来。在此之前他脑补了无数次狗血的场景,以为采蕊和季云临之间是有过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但现在细看似乎并非如此。……到底是怎么了?
      “可以告诉我……你和周公子过去发生的事情吗。”
      提到自己过去的心上人,采蕊的神色又是变得黯然不已。
      “你是……你是林玉公子的朋友吧。”采蕊道,“我知道林玉公子不是他。相处的这段时日我已经看出来了……他们并非同一个人,许多地方都不一样,你不必担心,我不会纠缠……”
      季云临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也许我能找到他。”
      采蕊一怔。
      “……罢了。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采蕊深呼吸一口气,苦笑一声。
      这故事倒也俗套,不过一妙龄少女被男人瞧上,而这周公子挺身而出,英雄救美,夺得少女芳心罢了。
      可惜俗套的故事却没有落下一个圆满的结局,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那周公子便道想要出外去考取功名,于是采蕊痴心地在镇上等着意中人归来,即便外人嘲讽他说对方定是在繁华的京城里纸醉金迷,劝她应趁着自己还有些姿色的时候早日从了别人改嫁,她也一日复一日地等候着,最后因不忍他人的纠缠与侮辱,她甚至亲自带了为数不多的盘缠,一日日地赶着路,竟是赶了这么长,这么远的路,跨越了千山万水来到了京城,就为了寻那没有任何踪迹的周公子,却只寻到了同她爱人有着如出一辙面孔的林玉。
      采蕊说得轻巧,但季云临却听得心痛。他难以想象她是如何做到。采蕊一介柔弱女子,不会轻功,究竟是受了多少苦,才跋山涉水来到了这里,——最后却得知自己的心上人所做的一切兴许只是一桩骗局,这到底会给她多大的打击!
      他的目光落在采蕊那被衣袖所遮掩住的纤长手臂,他还记得林玉同他说过,采蕊甚至有过寻死之意。
      “当真是不要脸。”林玉听完后忍不住嗤笑一声,恨恨道,“真不是男人。若让我抓到了,我绝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采蕊只是哂笑,她的眼眸中一片死寂,面上没有一丝生机,让季云临不由联想到自己香消玉殒的母亲。
      那童子见缝插针道:“采蕊姑娘,我看你也别想着那家伙了,你看我们公子也不错吧。”
      林玉真是受不了,扯着那童子就道:“行了行了!你去沏两杯茶水过来,莫在这里胡说八道。”
      “也是我自己愚昧罢了。”采蕊道,“这阵子也多谢林玉公子,我也不敢在叨扰了,明日我便启程离去,我同林玉公子并无关系,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也实在是不像话。”
      林玉尴尬道:“也并无关系……”
      “是啊!”童子叫道,“采蕊姑娘,反正我家公子有钱,多你一张嘴花不了多少银两,干嘛要离开呢!”
      林玉揪着童子的衣服,作势训道:“你现在还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你赶紧出去!”
      那主仆二人在那里打闹着,这边季云临却感觉心宛如千斤重。他定了定神,道:“采蕊姑娘,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玉停下揪着童子衣领的手,看过去,只听采蕊道:“季公子认识那人?”
      季云临握紧拳头,眼神变得有些许凌厉起来,道:“若我料想不错的话……请给我一点时间。”
      采蕊怔着没有言语,林玉探究的眼神看过来,嘴上却若无其事地拉扯了话题:“好了好了,我们先别说这些了。也差不多到用膳时间,云临,你今日不如留下来,和我们一同用膳,如何?”
      季云临委婉拒绝,此时他满心思都是关于齐沉的事情。他提出告辞,匆匆道别,林玉无法劝阻,只尴尬地看着不声不语的采蕊,半天也不知说什么,只干巴巴道:“采,采蕊姑娘,这,你现在想用膳不?”

      季云临思绪繁杂,快步回到医馆,却忽然发现金玉月在医馆门口,竖着柳眉和一边愁眉苦脸的童子抱怨着什么,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一瞧见金玉月,便瞪大了眼睛。
      金玉月来此,说实话他并不意外。然而对方……对方的穿着打扮,近乎让他惊掉了下巴。
      “……你是玉月?”
      他不确定地叫道,少女的眼睛霎时一亮,玉一般的面孔浮现了桃花一般的盈盈红晕。
      “云临哥哥!”她的声音娇软得恍若麦芽糖一样甜美,“放心,我没打算打扰你,我听君逸哥哥说了,你最近很忙,我也是刚好来京城玩……顺带给云临哥哥送一些吃食,等会就马上离开。你应该不介意吧?”
      季云临怔怔地看着金玉月,对方的变化太大了,大得让他误以为此人是别人所扮。
      “……你要不先进来。”季云临看了看天色,千言万语终究是吞了下去,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开始觉得头都变得有些疼痛起来,最终还是道,“你难得过来一趟,去别的地方我也不放心,也不好和金夫人交代。”
      金玉月万万没想到季云临竟是还让她进来,神色一喜,又佯装扭捏道:“啊,那,那就……”
      进去的时候,江君逸刚好出来,瞧见金玉月后,也是神色不由得一怔,道:“玉月,你还没走?”
      金玉月阴阳怪气道:“是啊。怎么,云临哥哥不是不在医馆嘛。”
      江君逸也没想到金玉月说是答应了他另寻他日来探望,实际上还在外面偷偷摸摸地蹲点,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但很快露出了笑脸:“玉月,你还是个大黄花闺女,这么晚留在男子家,不太得当吧?”
      金玉月本在医馆里看来看去,听了江俊逸这话后,只冷冷道:“云临哥哥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后又探头探脑,道,“那——”她板着脸,把话语吞下去,道,“齐沉不在?”
      她的眼神很警惕,也很小心。季云临的神色淡淡,简单说齐沉已经离开了,金玉月倒是不相信,嘟哝着些什么,季云临觉得头大,只道让金玉月先坐下,然后寻了空隙去拿柜子里的茶叶,江君逸看准时机走过来,有些犹豫地同季云临说了今日撞见金玉月的遭遇,季云临听着,眉头微微一蹙,低声道:“玉月……玉月果然有些奇怪。”
      江君逸道:“也许是女大十八变吧。”
      季云临前阵子还去了金华府,那时候的金玉月的穿着打扮都规规矩矩的。而且她虽然……虽然对他抱有情意,却是相当矜持保守,绝不会做出这种独自前来找他、甚至还打算留宿他这里的举动。
      但他倏然回想起从金华府离去之时少女的一些举动,心中突然觉得有些许奇怪。
      季云临不好的预感愈发浓烈,他强压下去,这事情和江君逸没有关系。
      他嘱咐道:“我记得你今夜就要离开?记得要带上我做的丹药,以防万一。这阵子是不是又耽误你了……真是太麻烦你了。”
      江君逸道:“无碍的,云临哥哥。这些事情也是我自愿做的。”
      季云临望着他,轻叹道:“我应该与你一同的。”
      江俊逸不甚在意道:“云临哥哥医者仁心,何况你现在七窍受损,应是好好休息才是,现今魔教之人已经差不多都要除去了,除了合欢宗以外,其他的教派不足为据。”他忽的抿唇笑了笑,“等我除了合欢宗,爹交代我的任务我就彻底完成了。那个时候,我们再回去鸳鸯山庄,一起去和爹说一声,好吗?”
      “当然。”季云临道,“我也很想再去见一次师傅他们。”
      江君逸觉得有些不对,他观察着季云临的面色,道:“云临哥哥,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因为玉月吗?还是因为别的?好像……”
      季云临打断道:“没什么大事。”他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道,“我会处理的,无事。”
      金玉月在厅里故作矫情地嚷嚷着些什么,打断了季云临的思绪,他应了一声,拿了茶叶走到客厅,见到金玉月后,他又禁不住地想要叹气。
      金玉月的穿着打扮实在同他之前所见的天差地别。她平日的打扮都宛如雪一般素洁,全身都遮得规规矩矩,但是现今她的穿着,竟是又露手臂又露大腿,妆容也有所不同,整个人看上去气质也变了,竟是显得稍微妩媚,看得季云临忍不住皱起了自己的脸。
      她见到季云临了,还很装模作样地做出妩媚却又生硬的姿势,娇娇道:“云临哥哥,你来啦。你和君逸哥哥在说什么呢?”
      江君逸自知金玉月现在也不喜看到自己,但他也清楚季云临对金玉月毫无男女情爱,只道:“我还有些事情,打算先行一步,同云临哥哥道别一声罢了。”
      “啊?”金玉月面色一喜,“你要离开了?”
      江君逸笑笑,道:“毕竟我也在这里叨扰许久了,玉月,你也别太麻烦云临哥哥,否则金夫人一定会生气的。”
      此时季云临倒是有点希望江君逸别走了,但是对方变成如今这样,于情于理他也要问出个然来。若是金夫人瞧见了,怕不是要立刻晕倒。
      他送别江君逸,回头看向喜滋滋的金玉月和一边唉声叹气的侍女,倒了杯茶放在金玉月面前,沉吟片刻,道:“玉月,你怎……你怎打扮成如今模样。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金玉月娇羞道:“你,你觉得我现今的打扮如何?你喜欢吗?”
      “你平日不是——”
      季云临呆呆地看着金玉月,无法理解,过去金玉月相当厌恶男人那种亵渎一般的眼神,怎么会打扮成如此呢?
      他不知要如何说好,只听到金玉月笑嘻嘻道:“云临哥哥,我最近刚学习了几道做菜的手艺。你在这里好好坐着,等着品尝我的手艺吧!”

      不好的预感越发浓郁,季云临怔愣坐着许久,回想起这番不对劲究竟是何时出现的。只见金玉月正兴致勃勃地端上自己所做的菜。她一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季云临一看便知晓这些饭菜绝不是金玉月一人做的,定是旁边的侍女帮了不少的忙,但他也没揭穿,只是笑道:“多谢玉月了。”
      金玉月便红着脸低着头,季云临吃着却只觉得食之无味。
      原本纯洁无瑕宛如百合的少女,此时竟是像盛放的艳丽玫瑰一般,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诱人香味,却让季云临却觉得相当刺鼻。
      “……玉月。”
      “怎,怎么了,云临哥哥?”少女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来。
      “你,你喜欢上这么穿了?你以前不是不喜欢……”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说,“不喜欢这种打扮吗。”
      金玉月羞着脸,道:“我最近觉得,这样也挺好看的。”
      季云临说不出口,只委婉道:“很特别……不过,我觉得你之前那样更好看,我也更习惯。”
      金玉月竟是对他抛了个眼神,她眼神转了转,侍女被她打发到别处去,江君逸也不在,齐沉也不在,这地方只有自己和季云临两个人,觉得这是大好机会,便道:“云临哥哥,我知道男人都是口不对心的。如,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也不介意……”
      说罢,她居然站起来,季云临把她当妹妹,倒也没有提防之心,只见少女绕了个圈,站在季云临身后,忽的往前一扑。她很害羞,不敢扑到心上人的胸膛,只是把手环住季云临洁白如玉的脖颈,羞答答道:“云临哥哥……”
      季云临被金玉月的投送怀抱吓得大惊失色,他惊慌地转身推开对方,活像个被轻薄了的女孩子家家,看金玉月的眼神像是对方被夺舍了一样:“玉月,你姑娘子家家,自重一些。”
      金玉月没想到自己如此主动,居然被季云临推开,霎时红了眼睛。
      “你不就喜欢这样吗?”金玉月羞愤道,“我知道你去了好多次春香阁。难道那桃儿的滋味就比我好了?我长得也并不比她差。你怎么不和我试试?”
      “……我和桃儿姑娘没做那种事情!”季云临厉声道,他万万没想到金玉月居然还去了春香阁!他虽然信赖金玉月的武功,但是对方到底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她居然敢过去?
      季云临咄咄逼人:“你一个人去春香阁,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你不怕遭遇到奇怪的事情?”
      金玉月有点被吓到,小声道:“我……我不会让别的男人碰我。而且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是什么事情,我也有自保的能力。”
      季云临看着对方,他深呼吸一口气,他要被气昏了。
      玉月不可能无缘无故变成如此,过去的那些遭遇令她相当厌恶情事,更讨厌这种风月场所,怎会突然开窍?他思绪千回百转,神色变得相当严厉,把金玉月吓了一跳。她平日只见过季云临温和如春风的一面,甚少见过他凶人,一时间倒是大气不敢出,只闭上了嘴巴,季云临冷面道:“你实话实说。之前在金华府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变成这般不知廉耻的模样?”
      “我……我……”金玉月被说得想哭,她意识到季云临好像真的生气了,“我……”
      她想到什么,脸都红透了,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想到什么,就都告诉我。”季云临缓和面色,道,“什么都行。”
      金玉月羞愧难当地蹲下来,把自己的脸埋在膝盖,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我…、我做了一个梦。”
      她结结巴巴地讲述了一片春色的旖旎梦境,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溢出来,让她不敢直视季云临的眼睛。那活生色香的梦境太舒服……又太真实了,她甚至以为是真的,但她知晓那时候季云临并不在。她只当自己是过于思念对方了,觉得羞耻难受,却又想起齐沉所说的话……她念念不忘,忍不住好奇起来,于是看了些话本,自己偶尔也……便感觉,那事似乎也不是非常恶心。
      于是她跑来了京城,跑来了春香阁,她知晓了自己的意中人是多么受欢迎,不由得觉得危机感强烈,也知晓了这事若是得趣了……原来是天下男女都爱做的。
      金玉月的眼中忽然盈了眼泪,她抬头望去,只见季云临沉着一张玉面冷冷听着。他心底对了对时间。那时候他正好来了京城,齐沉正在金华府,他回去之时,对方餍足的模样让他记忆深刻,一切都这么凑巧,玉月的变化终于有迹可循,他无法把这当做意外。
      金玉月抽噎着,眼泪淌了满面,难为情地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地,季云临瞧着,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不是顽固不化的石头,他虽然对金玉月没有情意,却也真心实意地把她当做妹妹一般看待。
      他该对金玉月说那并非梦吗。而梦里的人,也并非是他。
      季云临道:“你的确长大了,玉月。只不过,无论男女,我认为都应该洁身自好,共赴云雨的基础要建立在双方都是相互喜欢的份上,我过去一直觉得你还小,没有说清楚,如今我当面说了,我只把你当做妹妹一般,绝无可能和你做这般事情。你需要自尊自爱,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我不希望你主动投送怀抱,这只会让他人觉得你下贱浪荡,你自己也会看低你自己。”
      金玉月的面忽青忽白,看上去相当可怜。
      季云临放下一包丹药在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些麻痹散,道:“虽然我知晓你武功不差,但京城是是非之地,这些东西你拿好,今夜你和那童子就住在这里吧,我去外面寻客栈就寝,你不必担心。”
      金玉月张着嘴,却又是一句话不敢说,只默默地流着眼泪。
      她一夜未睡,那日过后,季云临也再也没来医馆。

      花费大心思拿到的《缩骨功》和《易容经》,齐沉却没了学习的心思了,他每每拿起,就会想到寻芳那张鲜血淋漓的面孔,又吓得拿下来,后仔细妥帖收好,把那些糟糕至极的回忆全部摒弃。
      差点踏入黄泉的感觉,他实属不想再体验一次。
      他一路提心吊胆赶回去,途中遇见姿容亮丽的女子,却也不敢再动些心思了。
      虽然野花是香,但的确还是家花更为安全。
      他回想起采蕊……采蕊如此心悦他,想必还在那村里等着他。那地方比桃花村还要偏僻,人烟稀少,林玉不可能去那边,但他唯独害怕撞见季云临,毕竟他知晓此人就爱往这种穷乡僻壤钻。
      不如干脆就在桃花村里一直住下去得了,桃花村消息滞后,不闻江湖世事,的确是个很不错的隐居之地,季云临说过他不会回来这里。他不会给映红留有任何希望。那他不如用季云临的脸一直陪着映红,完全是皆大欢喜,唯一不好的,就是他并没有一手好医术,有被对方戳穿的危险。
      无论如何,映红这朵花他是必采不可。正所谓得不到的就是最想要的,何况他为映红付出甚多,始终念念不忘,至少也要尝一嘴滋味啊!
      自从离开季云临后,他的心中也是落下了一块大石头,而回去的这段路上也的确相当轻松平稳,也没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力。
      夜深人静,齐沉回到桃花村,经过映红所住之地,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来,旖旎而狎昵想法在他脑海里慢慢划开。他忍住想一窥少女闺房的冲动,不必着急,映红迟早是他的,如此想着,他的心情不由得变得更加愉快了。
      多日未回,想必屋子定是满是灰尘,但齐沉并不在意,他含着笑意潜入自己过去的屋子,屋子静悄悄的,他的笑容却凝滞了,只因他忽的闻到一阵再熟悉不过的草药香气。
      他神色一僵,在一片安静得有些许诡异的漆黑中,齐沉的心中闪现出不安来,就在此时,桌上的一盏烛火霎时亮起。
      齐沉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目光呆呆地看过去,只见一面容秀美白衣玉带之人正垂眸坐在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那人他再熟悉不过了,对方面色苍白,眼底下一圈乌青,若是常人了看了,不免心生怜爱,但如今的齐沉却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他惊恐地退后一步——
      季……季云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哐当一声,齐沉感觉有什么东西把自己的大脑砸得嗡嗡作响,他下意识转头想跑,季云临随手把手里的重物朝他投掷而来,他的力气用得很大,投得很准,撞在齐沉膝盖处,像是千斤砸过来,让他猛地往地上倒去。
      ……这是什么东西?
      脚步声响起,齐沉猛地抬头,他藉由那微弱的烛火,注意到这屋子被搅得一团杂乱,桌椅摆得乱七八糟,瓶瓶罐罐扔得到处都是,床被掀起,暗格大开,是季云临做的?
      齐沉心生恐惧:“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难道说你没取出我体内的蛊虫?”
      季云临淡淡看着他,眼神非常漠然,让齐沉想到他与季云临初次见面之情景。
      “你对玉月做了什么?”
      齐沉的神色霎时变得相当惨白。
      “你在说什么。”齐沉想要掩饰,季云临向前走了一步,他就吓得大叫出来,声音凄厉得很,“你,你答应过你不杀我的!”
      “是的,我不会杀你,你大可放心。”季云临的声线很平静,齐沉听不出他的心绪,“但我只说我不会杀你……其他的我没答应过你。你若是再对我吐露谎言,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他是认真的!
      过去待他总是极尽温柔体贴的季云临总算撕毁了那张面具,齐沉绝望地看着他,他后悔自己见色起意,后悔自己怎么来了桃花村……毕竟映红在这里,季云临轻而易举地就能想到来哪里找他。他真应该去找采蕊,他为什么不过段日子再……
      季云临走过去,看到齐沉瑟缩着,有些惊慌地看着他。
      他把那张倒在地上的椅子摆好,然后伸出手,齐沉猛地一缩,季云临没什么反应,他非常轻柔地抓着他的脖子,像是提小猫一样把他提起来,然后放在那把椅子上。
      “你对玉月做了什么?”他重复了一遍。
      季云临为什么会知道?他当时根本不在。他是在故弄玄虚?
      齐沉惨白着脸,季云临的手落在他的大腿处,若是过去他早就心猿意马了,但是现今却是一点促狭心思也生不出。他不敢撒谎,颤着声音如实说出,季云临全程没有任何神色,齐沉的声线在发抖:“但……但是我没有做到最后。我也不是故意的,当时喝了酒,那是个意外……”
      “意外是吗。”季云临眼神很冷静,“那采蕊姑娘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齐沉没想到季云临会提出这么一个名字。他的面色崩裂开来,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感觉自己的喉咙非常干涸,半天也挤不出来一个字。
      “你这样随便玩弄他人,很有意思吗?你可知道采蕊姑娘为了你来京城了。就因为你那一句随便说出来的谎言,你却自始至终没有想过去见她,你离开京城的第一件事情,甚至是想去找映红姑娘。”季云临道,“我想,采蕊姑娘她有知晓真相的权利。”
      “我没——”他下意识地想用谎言去粉饰。
      季云临打断他,道:“还有谁呢?你还用别人的脸面,去蒙骗了谁呢?”
      他知晓了这些,表情却一如既往的冷静,反而让齐沉更为害怕了。这就像是暴风雨来前的平静,齐沉不敢抬头看他,季云临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的眼神注视着这边。
      “真的没有了……”齐沉的声音带了点哭腔。
      季云临伸了手,取了他身上的腰带。他细细地从他的行囊,从他的衣裳里寻找着,很快,他找到了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
      他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伸手把玩着那张有着自己面孔的人皮面具,显得绮丽又诡异,听到齐沉哭着说:“其他都是花楼女子,你情我愿的皮肉生意,都是卖卖……没什么可说的。我都付了银两的……这些总不能是怪罪于我身上吧!”
      人皮面具掉落在地上,季云临没想到齐沉到这个时候居然还在为自己做解释。
      “你可知晓有一种蛊虫叫钻心蛊,顾公子就是受了此招才彻底消停。”季云临道,他另一只手顺着上去按着他的耳朵,动作亲昵,力道却很大,按着按着,齐沉的耳朵便染上了红色。他轻声道,“这是最后一次的警告,不要对我说谎。我不杀你,但是我多的是有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季云临扬起手掌,忽的往齐沉的臀部狠狠拍去。
      齐沉被迫弯下腰来,半趴在地上,他难以置信地想要回头看季云临,却被对方狠狠地按住后脖颈无法动弹。紧接着,他的嘴里就爆发出一阵惨叫,季云临的举动毫不留情,疼得他拼命地想要挣扎,却又无法挣脱,看上去可怜得很:“啊——!等、等一下!别打了,别打了……”
      齐沉流下生理性的眼泪,他语无伦次,话都说不清楚道:“……还有一个,我在路边看到她……我用的是她夫君的脸。这,这真的是最后一个。而且她不知道……他夫君也不知道!我也没做什么,我就是路上瞧着觉得漂亮,就摸了一下,真的!若,若是和他们说反而还会打扰他们……不如这事情就这么过去就算了!何,何必去告诉他们这种事呢!”
      季云临感觉自己大脑在嗡嗡响,齐沉的不要脸程度实在是让他震惊,对方挑选对象看来也都是有仔细研究过,想到面前之人糟蹋过多少无知少女,他就觉得心底有些犯恶。
      “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齐沉哭着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了,季云临把他的脑袋扳过来,从齐沉眼眶里落下来的眼泪把他的手都打湿了一片。季云临放下手,这才发现齐沉的脖颈有一圈深色的印记。他到底是还没控制好力度,再用力一点,估计齐沉的下巴就脱臼了。
      他看着对方发红的双眼,还有那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弥漫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定了定神,把齐沉所说话的记在心底,决定过段日子就托镖局那边想些不突兀的法子送些银两过去以表歉意,毕竟也正如齐沉所说,若是那可怜女子知道自己曾与一陌生人有过亲密接触,定是对她有相当大的打击,也深感恶心。
      齐沉的眼睛都发痛了,他看着季云临白皙的下巴,他知道季云临的性子,如今东窗事出,那些破事全部都败露了,他知道自己日后命运绝对相当悲惨,然而打又打不过,只能很崩溃地叫道:“你想做什么?”
      季云临看着他,道:“你是打算回来,用我的这张人皮面具,去找映红是吗。”
      他的语气很肯定,齐沉却立刻否定——虽然这的确是真的,但季云临没有证据!他根本没做这件事情,不该让季云临再给自己加上一罪。
      “我没有,我的确想找映红,但我绝无想用你的这张面皮,这只是我练习时偶然所作,却又不舍得丢掉罢了。我……我承认我对映红有想法。但我已经不敢再用你的面皮了,毕竟若是用了,这事儿多容易被揭穿,你若回来,此事不就是东窗事发了吗……我不敢。我怕死。”
      他的态度放得很低,季云临盯着他垂下来的眼睛,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道:“明早先去找映红。”
      “找映红做什么?”
      “把你易容于我的事情同她说了,然后道歉。”
      “但,但是我现在什么也没——”
      齐沉没有说完。因为季云临打了他一巴掌。
      他愕然地捂着自己发红的脸——这一掌实在是相当用力,他被打得眼冒金星,泪花直直往外掉,忍不住害怕地发着抖。
      季云临道:“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齐沉心里很崩溃,面上却只能低声道:“……我知道了。”
      “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些,全部都是谎言?”
      齐沉木然道:“什么话?”
      季云临顿了顿,道:“你说你想当大侠……你说你不会再轻亵女子。那一夜,你对我……你只是喜欢我的面皮,是吗。”他没继续说下去,只看着齐沉。
      齐沉抽噎一下,他破罐子乱摔了,到了这个地步,掩饰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说得有些不明不白,惶然道:“没错,我就是这种人。我就是见色起意,那一夜也是,但我——但我没想过会那样,我自己也后悔得很!再说你的问题也很大,你被下了药露出那幅模样,世间哪个人能抵御得住,别说寻芳公子,换成那林玉,或者是江君逸,早就扑了上去!”
      他还没说完,就惨叫一声,因为季云临把他的手折断了。
      “别再污言秽语。”季云临道,“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满脑子都是那种污秽之事。”
      齐沉冷汗淋淋,他痛得很,大脑却发着热,季云临冰冷的眼神像是针一样刺过来,他咬着牙索性直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语,就图着堵着季云临的心难受:“这种事情……分明是再正常不过,你总把它们想得污秽,怕不是自己总是想着……也不看看你自己是怎么生出来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只吃痛地叫着瘫在地上,季云临一掌把他打飞在地,他呕出一口血来,嘴角霎时染上一片让人惊心的红。
      齐沉那点冒出来的骨气分分钟没了,他有一瞬间的确想过都这样了,不如拼个鱼死网破来个痛快——但那想法也就维持了一小会。这太痛了,真的太痛了!他刚才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明知道季云临已经不是过去的模样了!他虽然说过不杀自己——但谁知道他会不会真的不杀自己!
      他不顾身上的疼痛,猛地爬起来,对着季云临磕了好几个响头。
      齐沉用手抹去嘴角的血,他的眼神都失去了焦点,只顾着狼狈地求饶,姿态放得很低,声音也特别轻:“我,我错了。我日后真的不会了,云临哥哥,我真的错了,求求你别杀了我,你答应我不杀我!你,你不能杀我……”
      声音微弱得他近乎听不到,齐沉大概是真的痛得厉害。齐沉怕痛,季云临是知晓的,他和寻芳不一样,齐沉对疼痛只会感到苦楚与恐惧,世上大多人都是像他这般,季云临也理解,但此时,他却觉得如今的自己有些奇怪。
      季云临道:“我当然不会杀你……”
      “唔……呃!!!”
      季云临的脚踩在了齐沉的胸膛,磨得他面目扭曲,视线模糊,低声呜咽,眼珠子雾蒙蒙的,浸着一泡眼泪。
      望着齐沉这张满是痛意的扭曲面孔……他的心中竟是徐徐升起了快意。

      季云临注视着他的面孔,忽的回想起顾公子的话语。
      来找齐沉之前,季云临还特意去找了顾公子,解开了对方的钻心蛊。他并不认为顾公子就是什么良善之人,然而一码归一码,他到底也是被寻芳所蒙骗的可怜家伙,于是他说明了事情真相,并把残废而神志不清的寻芳,交给了顾公子,作为补偿。那原本还满目愤然的顾公子,在瞧见这样的寻芳后,竟是兴奋地笑了出来,高兴地接受了这样的礼物,也答应了季云临提出的条件——季云临要求顾公子要去想办法处置被寻芳肆意玩弄过的那些人,这对家财万贯的顾公子来说,也并非什么难事。
      寻芳大抵不会过得太好。他甚至尖叫着求着季云临给他一个痛快——他从来不在乎那位顾公子,对他而言,落到被自己玩腻的玩具里,才让他更感生不如死。
      寻芳总是把情爱二字当做玩笑话,如今他自食恶果,受到这样的报应,也是应该。
      “以后你就是我的了……”顾公子心满意足。
      他默然注视着满身青紫的少年眼神涣散地被捞在男人怀里,目光下滑至银色的铁笼,顾公子看到他的眼神,不由得一笑:“怎么,季公子对这种东西有兴趣吗?”
      “……你能帮我打造这个东西吗?”
      对方意外地看着他,随后哈哈大笑:“真没想到啊……季公子,你和我竟是同一种人。”
      “……什么意思?”
      顾公子抚摸着寻芳的头,带着点促狭的眼神却往他这里看来,“别压抑自己了……你也喜欢这种事情吧。”
      季云临看着顾公子伸出手,按着寻芳的后颈,寻芳惊慌失措地想要退后,顾公子瞧着,眼神却变得很痴迷,忽的笑了起来。
      季云临蹙着眉头,未说出任何言语,便踏步缓缓离去。

      季云临自认为自己并不喜爱折磨于他人,即便折磨,他也不会因为这番事而感到快意。
      但是——他盯着那张涕泗横流的面,他并不在意面容的美丑,但这张面孔此时此刻的确是显得非常扭曲,像是糊成一团的皱巴巴的纸张,季云临看着这张脸,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
      齐沉微弱地恳求着:“很痛,很痛……你松开脚好不好?求你了。我错了,云临哥哥,我真的不会了……”
      齐沉骗了他,他是个胡说八道的小骗子。
      除了这张脸,在齐沉心中他约莫是一无是处,而齐沉也的确是季云临最为厌恶的那种人,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季云临早会在一开始就杀了他。
      若师傅师母在天之灵,知晓自己的亲生儿子是这幅德性,会做出怎样的事?
      ……他到底该怎么做?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季云临一向知道人的恶性难以更改,却还是被齐沉骗得彻彻底底。
      “……”
      他收敛心神,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身下的人忽然一点都没了声响,像是一条死鱼一样瘫在地上。
      季云临抬起脚低头看去,齐沉已然昏倒。他的确是很受不住痛。
      季云临默然站立片刻,随后他蹲下身来,仔细地瞧着他的眼皮。齐沉的睫毛颤抖着,也许是因为受了太大的惊吓,即便是闭眼陷入了昏迷,齐沉也是抿着嘴唇,紧皱着眉头,整张脸崩得很紧,一幅不安的模样。他看着看着,忽的把对方翻了个身,露出了那有胎记的半边侧脸。即便是在昏迷中,齐沉也是侧着脸颊,仿佛是想把那道胎记掩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所看到。
      季云临盯着那胎记许久。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玉面膏,把凝脂一点一点地敷贴在齐沉的脸颊上,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推磨划开,再用手帕往齐沉的脸抹了抹后,季云临又看了眼齐沉半边明显肿起来的脸颊,他温热的手覆盖上去,拇指蹭着对方发红的眼角,齐沉便像小动物一样瑟缩了一下,眉头也轻轻地皱着,季云临不由得稍微有些失神。
      也许即便他不在春香阁,只要有这道胎记,齐沉便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但无论如何……不管他的遭遇多么坎坷,也不能抹除他所做的那些事情。
      他糟蹋的那些姑娘又是何其无辜?被他糟蹋的姑娘也许还不止他所说的那些……玉月甚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猥亵,若是她知道了此事——金夫人也是不会放过齐沉,即便这是江济之子,她也定会毫不留情地杀掉对方。
      齐沉也的确该死,他所做的肮脏之事,完全是死不足惜。
      季云临的眼神慢慢变得很冷。他真心相待对方,同食共寝的这段时日,自以为改变了齐沉,他同情齐沉,心疼齐沉,甚至还对这个一无是处的自私家伙产生了爱怜之意,妄图对他负责——对方却在离开他的第一时间,来到了桃花村。
      齐沉是不是反而还在心底里笑话他,说他天真又可骗?
      他怎么这么可笑。
      季云临的手不自觉地掐住了齐沉的脖子,按着那泛着青色的血管,略微用力。
      “呃——!”
      齐沉的面色很难堪,他从嘴里挤出了一点呻吟,窒息感把齐沉从昏迷中拉扯过来,他的眼皮勉力睁开了一小条缝隙,季云临看到眼泪就这么从那条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滚落而出,忽的手指抓得更紧了些。
      “不,不要……”齐沉的声音支离破碎,季云临这才恍然回神,立即松了手,只见齐沉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他的手背还带着点血迹,季云临看着他,对方眼中闪过憎恶,他看得分明,但那点憎恶很快变成了可怜兮兮的求饶。
      齐沉捂着自己的嘴巴,他已经没力气了,整个人躺在地上,轻轻地道:“我,我真的不敢了,求……求求你别折磨我了。我真的不会了。你就看在我父亲的份上……”
      季云临没说话,他的脚按着齐沉的小腿,一点点地移动,齐沉瞪大眼睛,他想要逃跑,但对方已经踩着他的死穴,他的眼神很惊恐,他回想起季云临说的话……
      他的眼泪不停地往外冒,齐沉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是那么能哭,他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水都哭出来了……
      “求,求求你。你,你打我吧,哪里都行,但,但这里……”他惊恐道,声音相当凄凉,“这里,不……”
      季云临问:“你还要这玩意做什么?”
      “没了的话,我就不是这个男人了……”
      季云临仍旧没什么表情:“我觉得你甚至不配当人。”
      齐沉崩溃地看着他,他此时是真的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了。
      对方好像是认真的,他似乎是真的想把这祸害女子的命根子给折断,齐沉本来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但脊骨却突然传来一阵电流一般的感觉,恐惧感席卷了他,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他忽的生了一些力气,整个人都近乎要跳起来了,季云临都没抓住他,他以为对方要跑,怎料齐沉只是颤颤巍巍地抓着季云临的衣角,埋头下去,他这并非是突然起了色心,而是他脑子里只有这一种伺候对方——伺候男人的方法了,他认为男人都不会讨厌这样。
      季云临的面色大变,他震惊地呆了半晌,随后才愕然喝道:“你做什么!”
      但即便他用训斥的口吻了,却仍旧没有推开齐沉。
      齐沉只是低着头,拼命地弄着。
      男人爱美不假,但说到底男人都是一个样……黑灯瞎火谁知道对面是谁,花楼里最丑的女子,也有穷书生翻牌。齐沉是个庸俗的男人,他清楚男人的喜好点在哪里,何况那一夜让齐沉知道,季云临是个正常的男人,还是一个刚开过荤的……毫无任何经验的……会因一场意外便说要对他负责的男人。
      季云临喘着气,他手压着齐沉的肩膀,他只要一推,就可以把齐沉推开,但莫名却生不出一点推距对方的力气,任齐沉举动着,此时的他,整个人好似一只熟透的大龙虾,倒像是个柔弱的良家妇女了。
      “……够了,你给我滚。”
      齐沉的肩膀被按得很痛,但他还是把事情做完了。他麻利地退开,低着脑袋道:“季公子,我真的知错了……其他我都认了,求你了,你看……你也是喜欢的。”
      季云临沉着脸,冷冷看着他,他现在的模样是真的想要杀了齐沉一般。
      “可以。”齐沉心惊肉跳,季云临终于定下判决,“我不断了它,只不过——你得戴上这个。”
      他踢了一下不远处的一个重物,那正是最初他对着齐沉丢来的东西。
      齐沉茫然地看过去,铁制的小笼滚落到脚边,他瞪大双眼。
      “还是说……我踩断它比较好?”
      齐沉立刻抓起了那个东西,面色惨白道:“我戴上,我戴上……”
      季云临盯着他,他好像要哭了,手发着抖,可还是忍着强烈的不适感,艰难地把它带了上去。咔嚓一声,铁环固定住,冰冷的触感让齐沉忍不住涨红了脸。
      季云临瞟了他一眼,丢来水壶,声音冷冽:“……漱完口后,你就赶紧上床榻。”
      齐沉飞快上了床榻,用被子把自己的头死死闷住。
      那微弱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黑暗的寂静宛如海浪一样将二人吞没。
      全程齐沉都惴惴不安地缩着背对着季云临,本以为绝对无法睡着,但也许是他实在是太痛太累了,在后半夜时他勉强入了眠,醒得却也极快,天微微一亮,齐沉就立刻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他转过身,屋内空无一人,原本凌乱的物品不知何时既也归了位,他也被收拾打理得干净,若不是身下传来的异物感,齐沉都要误以为昨夜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季云临从外面走进来,道:“醒了就起来,收拾好后,我们就去找映红姑娘。”
      齐沉抖了抖,他祈求地看着季云临,希望昨日的枕边人能心软一些,但季云临没有心软,道:“还是说你要我拖你过去?”
      “……我知道了。”齐沉道,这时他才发现他的嗓子哑得可怕。
      季云临又出去了。齐沉自己爬起来,把衣服穿好。季云临看来是相当憎恶自己……齐沉绝望地想,他想起那把贞操锁,他日后难道要一直这样生活吗?
      他纵是欺骗女子,但他待对方也是真心实意,对方也没有吃亏,这哪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呢!
      为什么这么倒霉……他甚至还主动去伺候对方了,齐沉回想起昨日就觉得隐隐作呕,却又忽然有些好奇,那时的季云临,面上应是怎样的表情?但他若是抬头……对方兴许就立刻没反应了。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想这个,齐沉觉得自己的确是无药可救。

      季云临带上斗笠,齐沉闷闷地跟着他走,以为季云临会带他回到原本的医馆,结果离开林玉府上后,他却领着齐沉去了附近的客栈歇息,只是在付银两的时候,季云临忽然顿了顿,转头看着齐沉。
      “你身上真的没有银两了吗?”
      齐沉心一沉,道:“你不是都看到我的盘缠全部都被林玉抓走了!”
      季云临想搜身,齐沉猛地退了一步,季云临眯起眼睛,道:“你是不是在林玉公子府上,顺手牵羊,拿了些身外之物?”
      齐沉心底霎时一片冰凉。
      “看来这就是你赚钱的方式。”季云临道,“我一直在想你是如何赚取银子的,原来都是靠偷鸡摸狗的不入流法子,你过去也都这样?”
      “我……他……”齐沉嘴唇近乎都要被咬出血,“那他也羞辱我了啊!”
      “不是因为你先偷了他的脸吗?”
      齐沉莫名觉得又愤怒,又委屈,季云临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他撇过头去,只愤恨地伸出手,忍着心痛,恋恋不舍地掏出自己的银两递给了季云临。
      季云临对小二要了间下房,齐沉胸口堵着一口气,不去看他,道:“你莫非要同我一起住?”
      季云临道:“那你还想和谁住?”
      “……”
      季云临笑了一声,有些意味不明:“看来那侍女很合你胃口。你莫不是在饭桌底下也想这么对人家吧。”
      “我哪里敢!”纵然心里把季云临骂得千百遍,但齐沉现在是怕极了对方,而且他方才根本没那个意思!“天地良心,我现在真的不敢了,哪里敢动歪念头……我现在一点都不敢有。”
      季云临靠近他,挑起他的下巴,不容他逃避,齐沉哼唧了一声,又立刻闭上了嘴巴。
      “你那么喜欢做那档子事儿?”
      齐沉干巴巴地扯起嘴角来:“这……这……人之常情啊……”
      他怕得要哭了,但非要他说自己一点都不喜欢,那就太假了,他有预感自己要是撒谎,季云临一定会一巴掌上来。
      “是,这很正常。”季云临道,“但是若你对谁都能起反应的话,那这就并非是人之常情。”
      齐沉觉得季云临这话说得莫名其妙,都说男人是靠下身思考的生物,真到受不了的关头黑灯瞎火谁都能凑上去,否则季云临怎么会对自己有反应?
      他以为季云临又是保守负责心态作祟了,便强压性子道:“男人都是这样,得趣就好了……什么叫并非人之常情?否则你和我做什么?”
      他此话刚落,忽然感到下方一阵剧痛,他嘴里爆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痛楚钻心蚀骨,他都带了贞操锁,季云临还要整他!到底有多恨自己?齐沉感觉自己心口的热气像是被一桶冰水彻底扑灭了,他痛得嗷嗷大叫,齐沉算是发现了,此人就是不爱看他好过!
      再这样反复下去,他都怕自己的东西彻底失了作用。
      季云临眼底一片阴霾:“真是不堪。”
      麻麻的痛意让齐沉眼里都冒出了泪花,他痛不欲生地想——季云临到底是想做什么?
      “谁对你这么做你都可以轻易得乐?”季云临冷冷看着他,他的手看似漫不经心地按压着齐沉的身体,时轻时重,好像是在轻柔地按摩着他的身体,却都是故意按压着那身上的淤青与伤痕,“只要长得好看你就愿意?”
      齐沉感觉自己像是一滩泥,闷痛感翻来覆去,痛得他没了力气,他真想把季云临千刀万剁。
      “我又不是……都愿意!”齐沉咬牙切齿,他总觉得这种话他已经说了千百遍了,“我不是断袖!”
      他恨恨地看着季云临那冷漠的神色,季云临好似高高在上的明月,让他恨不得把对方拖入泥潭。

      “仙医大人真是好雅兴呀。”
      烛火倏然熄灭,一道幽幽女声传来,季云临面色一沉,他伸手揽着齐沉往身边一滚,从床榻上狼狈地摔下来。他抱得很稳,也很紧,齐沉眼睁睁地看着一把飞剑掠过他们二人,就这么扎在他的枕头上,羽绒哗啦一声掉落下来,齐沉心慌恐惧地绞紧了季云临,季云临把他压着,谨慎地凝视着四周,鼻尖略微一动,这熟悉的香味——
      “合欢宗之人?”
      那清脆的女声咯咯笑起来。
      “大人,今天是个很好的夜色,若真的想做点什么好事情……比起那榆木疙瘩,不如来品尝一下妹妹的身子如何?”
      季云临默不作声地辨认声音方位,女子柔声细语道:“我并不打算和您起争执……这事到底还是将就一个你情我愿,不知您是怎么打算呀?”
      周边黑暗,季云临嗅觉和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闻出香味来源,谨慎等待着时机来临。敌明我暗,他判断出此女子实力并不差,而他再有本事,带着齐沉也很难和对方争斗,何况齐沉方才因他负伤,此时完全就是个拖油瓶。
      也许是瞧不见亮光了,他能感觉到齐沉怕得抱紧了他,像是绳子一样紧紧地缠绕着季云临的腰部,脸则是埋在季云临的臂膀,季云临感觉得到他的手冰凉得很。
      季云临按着他的双眼,道:“我若是不愿呢?”
      时间宛如停滞了那么两三秒钟,半晌,女子才细声细气道:“那我只能……”
      季云临抓准时机,忽然跳起,破窗而出。
      齐沉的眼睛都不敢睁,方才还带了点旖旎,如今便成了生死逃亡,颠簸之中,他只能紧紧揪着季云临的衣角来给予自己一点安全感。
      他听见风的声音,还有剑击的声音。齐沉越发惊惧,眼睛闭得死紧,只因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这会是季云临的血吗?
      “齐沉!”
      是季云临的声音。对方显然也很惊愕,齐沉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相当熟悉的撩人味道便冲散了血腥味,他慌张地睁开眼皮子想确认血腥味的来源,下一秒,他落入了一个带着芳香的柔软怀抱里。
      齐沉惶然,只见一带着面纱的女子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声音又娇又软,和方才的女子却是不同的声音,他不由得瞪大眼睛,只听女子嘤咛笑道:“比起男人,还是女子的滋味更好一些吧?”
      “……季云临!”他尖锐地叫着,但女子却强硬地扳过他的脸,仔细凝视着自己的猎物。
      女子似笑非笑地瞟着他道:“季公子那边有别的好妹妹陪着,正忙着哩……我知道季公子长得好,但是我也不差呀,让我们一起快活吧……你定会喜欢的。”
      她还有闲心开玩笑,齐沉这回才反应过来——这女子的目标并非是季云临。而是自己!
      她涂着艳丽颜色的手指摸着齐沉的面庞,齐沉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这并非是一时兴起的勾引,一人引开季云临,一人特意擒住他,如此大费周章,这贪婪分明是为他而来。
      合欢宗功法乃采阳补阴,而她的目标竟是自己而不是季云临,那必定是为了自己体内的真元。
      他怀有何春兰真元一事,看来已经传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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