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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三章 ...

  •   桃儿得了秦三娘的令送客,她相当沉默,季云临斟酌半晌,停下脚步,终于开了话。
      “桃儿姑娘,那个……”他犹犹豫豫道,“我知晓齐沉曾易容欺瞒于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代替他给你做些补偿。你想离开春香阁吗?”
      桃儿诧异地看着他,忽的勾唇一笑。
      “季公子和那二狗子,真是云泥之别。”
      “你也许对他有些误会……”季云临还想解释,却被桃儿打断。
      “季公子,二狗子此人的确贪淫好色,季公子还是小心点为好。”
      季云临头皮发麻,道:“你和他之间的事情,齐沉也和我说过了。但是他也只是过于喜欢你……何况,何况据他所说,他当年向你表白心迹,你不仅拒绝,还嘲笑了他。”
      “确实,我嘲笑了他。被那种丑人看上,我只觉得想吐。所以呢,季公子是认为他做得对?”
      季云临无措道:“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你这番糟蹋他的心意,他心中当然有嫌隙。”
      “哈。”桃儿冷笑一声,“你以为他对我便不是以貌取人了?”
      “……桃儿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若是身体,我等花楼女子早已没了贞洁,并不在意,但他妄图骗我的心,这才是令我厌恶他的最大缘由。他知我喜好,对我极尽温柔体贴,我情不自禁地动心,结果那一夜,我却发现他的手上有着和二狗子一样的伤痕,我才意识到他骗了我,连那张脸都是假的!一想到那些甜言蜜语,百般示好的人是二狗子我就犯恶心。而他什么解释也没做,将我敲晕后就慌张地逃离了花楼,做出这种不齿行为,我难道还要喜欢他吗?”
      季云临被对面连番话语打得无所适从,讷讷解释:“但是……但是他过得也很不容易不是吗?他在花楼中因为面貌被他人嘲笑奚落,想要改头换脸也是理所应当。而且若不是那幅皮相,你也不会对他动心。”
      桃儿道:“那又如何?他看中不也是我的皮相吗?季公子,虽然我不知晓他离开春香阁的这几年过得如何,但你信不信,他肯定还欺骗了其他的女子,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色胚。”
      “齐沉已经有很喜欢的女子了。”季云临强调。
      “哈。”桃儿嗤笑一声,“看来季公子是相信他了。”
      “这阵子我都跟在他的身边,我最是了解他的品性,他不是这种人。”季云临道,“无论如何,他既做了错事,我也有必要替他向你补偿。这些微薄补偿,还望桃儿姑娘收下。”他拿出一个钱袋递给桃儿,“我还会再来的,日后桃儿姑娘若是有难,季某能帮则帮,绝不推辞。”
      桃儿突然心跳了一下。她怔忡看向对方,最后只收了袋子,道:“那就多谢季公子了,还望季公子好好保重。”

      桃儿目视对方轻盈离去的修长背影,秦三娘不知何时悠然前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让她忽然回神。
      秦三娘笑道:“你放宽心吧,桃儿。哈,在那公子的手底下,二狗子是讨不到好果子吃的。季公子可是眼底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清白人士……”
      二狗子逃出去撞见季云临,是福是祸,且看他自身的行为了。
      她不再自言自语,只是用完好的那只手挥舞着羽扇,笑着又走进了春香阁。

      两日后,季云临再次回到金华府。
      齐沉身体已经好全了,季云临细细观察着他,发现面疱的确消了许些,看来齐沉有按照自己的话在使用。
      “你心情很好?”
      齐沉看上去神清气爽,听了这话,他的笑容僵了僵,道:“是呀。金华府把我伺候得这么好,我真是要好好感谢一番金夫人才行。”
      “我还怕你会和玉月闹矛盾……没发生什么事便好。”
      齐沉道:“金小姐虽是任性了点,但本性却不坏,她单纯又可爱,我怎么会和她闹矛盾呢?”
      季云临一愣,见他好似是认真说出这番话来的,不由得感慨道:“我有时候都无法忍受玉月的性子……你却能百般包容她,实在是豁达大度。”
      齐沉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随后不经意道:“你此次去春香阁,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季云临轻描淡写道:“卖身契已毁,如今你已是自由之身了。”
      齐沉一怔,他如今当真不是春香阁之人了。
      也不知当时自己若是没有呆在青楼,而是真的生活在江济身边,又会是何种景象呢?齐沉想不出来。
      “我还遇见了桃儿姑娘。”季云临欲言又止,齐沉忽的心虚起来,他道:“桃……桃儿过得如何?她有和你提及过我吗?”
      这么多年,她也应该早就忘却了他,不至于耿耿于怀吧。
      季云临有些吞吞吐吐,不忍说出桃儿对待齐沉的真实想法,只道:“我有问她是否需要我带她离开春香阁,但她并未同意,不过我观她气色,在春香阁应该过得还不错,你也不需要过于挂怀芥蒂。”
      “那便好……她过得好便够了。”
      齐沉道,心中却想,果然是风尘女子。看来那一夜,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季云临道:“对了,我有一事要问你。当年助你的那位公子,你知道是谁吗?”
      齐沉不知为何季云临忽然提起寻芳公子,忽的提了提心,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不认识,只有缘见了几次面,也未曾互通过姓名。他助我离开后,我们就未曾见面过了。为何突然提起他?”
      季云临思忖着,道:“秦三娘说,采花大盗寻芳公子过去也出现在春香阁中,还把她家姑娘给采了。”
      “……那还真是凑巧,”齐沉冷汗滑落,他深知季云临是多痛恨采花贼,他必须当做什么也不知晓,“难道助我的那位人就是寻芳公子?”
      “就算他真助了你,但一事归一事……”季云临目光相当冰冷,他盯着齐沉的胎记许久,把他都看得头皮发麻了,许久才道,“且罢,你应也是对他一无所知才是。先不说这些了,你既都已好全了,那我们下午便出发,去往鸳鸯山庄吧。”
      季云临雷厉风行,他打算和金夫人告知一声就立刻出府,省得和金小姐碰上,但金小姐还是晓得了这个消息,季云临本以为她会闹腾得很,若是以往,金小姐早就冲上去抱着他撒泼,在那里撒娇发脾气说请带上自己了。
      但今日却——有些不对劲。
      她一见到季云临,脸就全程红扑扑的,话都说不明白了,就哆哆嗦嗦地表示,希望他能早点回来。少女眼神四处乱瞟,都不敢瞧他,也没有动手动脚,甚至还和他避了点距离,都不敢碰他,整个人像个烤熟的皮皮虾一样,浑身都散发着热气,倒是让季云临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这自然是好的,季云临礼貌地对金小姐告了别,一边的齐沉则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满面羞涩的金小姐,欣赏着她面上的赧然与可爱,心中还留恋着几天前怀抱美人乡的情景。金小姐的滋味……着实让人流连忘返。
      作为一个矜持的富家小姐,也许那场美梦对她的冲击力还是太大了一些,但对齐沉而言,倒是一次再美好不过的经历。
      ……他真是极力控制着自己,没做到最后一步,也没在金小姐身上留下痕迹。
      对方毕竟是极具影响力的商贾大家,他当时还想过能否把责任都推到季云临身上,但季云临毕竟人也不在金华府,到时候追逐下来责任,第一个问到头上的就是有前科的他。
      齐沉摸着下巴,遗憾地想,若是再给多他几日便好了。他必定会让金小姐好好感受一下那人间极乐的味道,说不定那时候她都离不开自己了。

      二人一路轻功前行,离开京城百里来外,季云临才放缓了脚步。齐沉喘了口气抬头望去,发现他们来到一座青山脚下。
      鸳鸯山庄便坐落在此山,齐沉不知方向,跟着季云临往山上走,也慢慢平定着自己急促的呼吸。
      “齐沉。”
      听到对面的人出声叫他,齐沉从自己美滋滋的幻想中回了神,见季云临摸着自己的脸,有些犹豫地看着自己。
      这倒是显得有些少见,齐沉问道:“怎么了,季先生?”
      “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齐沉猛然怔住,面目惊愕地看着季云临。
      对方好似是实诚地问着他这句话,看了自己的容貌,这人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齐沉的嘴角都抽搐了,他心中的嫉恨再一次不由自主地风起云涌,他尽力把自己的嘴角狠狠压平,道:“为何突然问这个?”
      季云临若有所思,只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只是在想,为何有人会因为一张面皮而一见钟情呢?长得好看真的有如此重要吗?”
      自己观察自己的容貌,季云临觉得他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位,五官和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齐沉听了只觉得季云临真是迟钝又可笑,道:“品行固然重要,但世人大多都是凡夫俗子,钟情漂亮的面皮无可厚非。”
      季云临好像听出了齐沉话中的酸味,边回头直视对方,目光认真道:“除了我面上并无面疱之外,我分不出我和你的脸有何不同,在我心中,你一点都不丑。”
      ……季云临莫非是脸盲?
      齐沉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人是连美丑都分辨不出来了吗。
      他甚至有些阴暗地怀疑对方也许是在炫耀。那么多女子对他芳心暗许,他是没有自知之明?
      他厌倦了每次和对方讨论这些话题,便默默地拐了话,把话题转向自己的那对便宜父母上去。一说到这个,季云临便侃侃而谈喋喋不休,他相当崇敬地向齐沉讲述着那些陌生的回忆,说他的师傅妙手回春一片丹心,说他的师母武功高强宽以待人,齐沉面上敬佩震撼,然心底却是毫无波动。
      他很好地当着听众,季云临越讲越兴致高昂,他对二人的钦佩恍若流水一般滔滔不绝,直至上到青山半山腰后他才住了嘴,带着他弯弯绕绕许久,拨开青藤,穿过一隐蔽的洞穴,对方才有些兴奋地道:“我们要到了。”

      齐沉知晓江济夫妻二人过得相当简朴,因而也没抱有太大期待,但来到鸳鸯山庄时,齐沉还是不可避免地失望了一下。这山庄,也就是一个相当普通的清静田园,地方甚至没有桃花村那个老破小村子一半大,又坐落得如此偏僻,放眼望去一片空荡,那夫妻二人隐居在这,真不会觉得无聊吗?
      季云临却相当兴奋,这时候的他倒是有点像小孩子了,仔仔细细地给齐沉介绍着这地方的一点一滴,说门口的院子其实是个药草园,不远处还有一口池塘,他偶尔会在池塘戏耍,齐沉僵着脸,耐着性子听着季云临的讲述,跟着季云临的步履走至院后,倏然停住了脚步。
      眼前立着的是两块墓碑。
      季云临规规矩矩地站在墓前,深深凝视很久,随后开口道:“师傅,师母。我找到你们的孩子了。想必是你们在九天之下指引了我,我才能在这广袤的天底下寻到他的踪迹。”随后热切地看向齐沉。
      齐沉迫不得已,干巴巴地喊了两句:“爹,娘。我回来了。”
      季云临又回头看向墓碑,絮絮叨叨:“齐沉经历了很多不容易,但他果然还是你们的孩子。师母,他说他想成为如你一般的大侠,我想他一定能做到的,也请你们在九泉底下好好看着吧,我会好好保护他,不会让他受到危险,请你们放心。”
      季云临多日未归,有满腹话语想要同这二人诉说,说着说着神色不免动容,齐沉只听着脚趾扣地,想着何时才能结束这般窘境之时,忽的听到一个如微风般清凉纯澈的声音响起:
      “云临哥哥?你回来了?”
      齐沉万是没想到这山庄还有第三人踏足,回头一看,目中更是怔忡。

      那是个穿着一袭青衣长衫的公子,他眉目如画,样貌秀气,瞧见他们两人时,那公子便伸手冲他们晃了晃,样子天真可爱得紧。
      但齐沉之所以诧异,是因为在这位公子白净的面上,也有着一个同他类似的胎记。但这胎记色泽比他的艳些,形状也略微不同,落在在这公子的脸上,倒好似一朵艳艳盛放的桃花在他面上攀爬着,倒是让齐沉不由得生了点艳羡,此人面上的胎记虽然突兀,但胜在容貌底子上好,却也不显得难看。
      “什么时候来的?”季云临也是有些欣喜,他想到什么,回身对齐沉介绍道,“还没同你介绍……我本想晚些让你们两人结识的。齐沉,这位是师傅的养子,名为江君逸,从年岁上来说,也可以算是你的兄长。”
      齐沉望向那少年模样的公子,对方只是微微一笑,道:“我晓得你,云临哥哥同我说过一些。你便是齐沉吧?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们也别傻站在这里,就先进去里头说话吧。”
      随后,他上前一步,将手中拿着的酒杯倾洒至墓前,笑道:“爹,娘,我们先进去啦。”
      两人对这里熟门熟路,倒是显得齐沉像个外人。
      他坐下来,目光落在那笑容满面的翩翩少年身上。他便是江济的养子,江君逸。
      季云临提及过,齐沉知晓他。看上去倒是人畜无害得很,十分天真可爱,还非常亲昵地同齐沉说话:“你若觉得不习惯,也可以不用兄长作代称,喊我君逸也可。我唤你阿沉可以吗?”
      还相当自来熟!
      齐沉接了对方斟的茶水,道:“可以的。呃,多谢君逸了。”
      季云临道:“你去完比武会了?怎么也没说一声?”
      比武会?齐沉微微低着脑袋,不动声色地听着。外界传闻江君逸便是江济的亲生儿子,据说外表俊朗,武功高强,但为人却十分低调,神秘感十足,江湖中关于他的传言甚少,齐沉也不太关注,现在看来,他是绝世高手的这件事倒是并非作假。
      江君逸笑道:“收到云临哥哥的书信,我当然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
      季云临道:“真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还要再等上几天。不过,既然你来了,这事我便也早些说出口。齐沉怀有大侠之梦,可以他现在的根基难以习武,君逸,你去的地方多,知晓的武功典籍也多,也不知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江君逸惊诧地望向齐沉:“怎会这样呢!容我看一眼。”
      他的脸孔近在咫尺,齐沉不受控制地看向他的胎记。会被收为养子,是因为这个胎记的缘故吗?
      江君逸伸手搭上齐沉的手,后用手掌敲了敲齐沉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腰,眉头一蹙。
      “根基如此颓废,兴许只有童子功可以一试。阿沉,你还是童子吗?”
      季云临下意识看过来,齐沉尴尬不已,含糊道:“我……呃,已不是了。”
      季云临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对方有些发愁地皱着眉,道:“我得想想。阿沉既有学武之心,那我定会想法子帮你。毕竟你是我的弟弟,放宽心些。”说完,他懊恼地叫道,“这不恢复的话太可惜了。阿沉明明内元如此深厚……若是娘在天之灵知晓了,也一定会气恼得很。”
      季云临道:“我等会去翻翻师傅留下来的医书药方,也许有什么解决的方子。”
      江君逸用力地点头,关心地看向他,齐沉对这个便宜兄长毫无感情,只道:“多谢二位了。那个,我能在屋里转一转吗?”
      “当然可以。”江君逸他们也真不把他当外人了,理所当然道,“这里是你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齐沉便站起来四处观察,身后江君逸和季云临似乎低声在说些什么,齐沉瞥了一眼,又把视线收了回去,目不斜视地走进屋内。
      他想找找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宝藏。齐沉摸索半天,寻至一书斋。书斋被打理得相当干净,也不知是不是江君逸所为。
      书斋里能称得上稀奇的,也就是些书法画作,齐沉看了两眼,连齐沉这种欣赏不来的人都能看出作画之人的功底,挂在市里约莫也能赚取不少银子,他看向题名,看来他那对便宜父母在书法绘画上的功夫也相当到家,和他真是完全相反,毕竟齐沉识字都不全,肚子里是没多少笔墨的。谁会去教一个花楼的打杂识字呢?
      齐沉忽的有些烦闷,他抛开思绪,专心致志地开始寻找起这书斋有没有潜藏武功秘籍。
      齐沉搜索无果,走出书斋。他不信这里什么也没有,传言何春兰所持的无名剑,锋利无比,所向披靡,再不济这东西应该还是在的吧?莫不是被特意藏起来了?齐沉沉思着,刚走没几步,齐沉就见到江君逸不知何时出现,对着齐沉忽地展颜一笑。
      “你觉得怎么样?”
      齐沉不明所以,只道:“……我觉得挺好的。”
      他差点咬到舌头,忍不住嘶了一声,对方瞧着他,又是微笑了。
      “我是说……阿沉,你觉得云临哥哥怎么样呢?”
      ……莫名其妙,齐沉心绪一紧,道:“他为人正直,心地善良,这些日子待我极好……自然是很好的,我把他当我的兄长一样看待。”
      “兄长啊。”江君逸点点头,道:“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
      齐沉越听越觉得心里不对劲,他说这些到底要干嘛?
      他默不作声,江君逸注视着他的脸许久,道:“你曾易容过?”
      季云临莫不是把什么事情都告诉他了……他没有说话,侧过脸去,只露出半边没有胎记的脸,江君逸笑了笑,道:“这不过是我的猜测。我观你的面相留着时常易容的痕迹。你好像很在意自己的脸?没必要在意这个,云临哥哥是相当讨厌易容之人的,他也不是会嫌弃皮相的人……何况,若不是这胎记,倒也识别不出你的真实身份呀。”
      齐沉僵硬道:“是啊。他并不会嫌弃……我现在也没易容了。”
      江君逸轻轻笑了一声,话题一转,道:“这些年你在流落在外,想必也过得相当不易吧。”
      齐沉道:“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已有两个兄长了吗?”
      江君逸便伸手拍上他的肩膀,清隽的面容浮现出如春风一般的笑颜,齐沉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你说得对。阿沉,爹娘临终之际,给你留了一些东西,你现在要去看吗?”
      齐沉本欲提出离开,一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一亮,终于来了!
      是武功秘籍?还是灵丹妙药?还是神器宝剑?
      之前季云临就提及过此事,齐沉满怀期待地跟着对方走进一房间,看见季云临把一沉重无比的巨大木箱放置在桌上。见他来了,季云临正色表明希望让他来打开这个木箱。齐沉不由得也生了点紧张,小心翼翼地将木箱打开,表情顿时变得非常僵硬。
      ——一堆破烂。
      小孩穿的一些做工破烂的衣服。一些铃鼓之类的破烂玩具。齐沉往后翻了翻,还有一些看着是在街上买的些图画本,围棋,他摸到什么坚硬东西,心一提,忽的用力抽出来,低头一看,居然是一把看着相当寻常的普通铁剑。齐沉没了再看下去的心思,他抓紧了铁剑,大失所望,这都什么东西!
      这巨大的箱子里,塞着都是一些再常见不过的普通玩意。
      季云临还在那里满面怀念地解说道:“这衣服是师母当年想着你,一针一针缝纫而成的。这些铃鼓,都是师傅去街上买的,想着你以前应该会喜欢。”
      江君逸也插嘴道:“对,还有话本。这些都是师傅专门买给你的。”
      说着,江君逸转头看向齐沉,思绪沉陷在了久远的回忆,道:“这么多年了,他们从未忘记过你。所有东西也都会买好你的份……”
      齐沉的眉头狠狠地抽搐着,道:“……我大为感动。实,实在是太感谢你们了……”
      季云临指着铁剑,道:“这是过去师母常用的剑,你要不要试一试?”
      齐沉把这铁剑翻来覆去看了好久,在想这铁剑是否是有什么玄机,这把剑的剑锋也钝,哪能伤得了人,莫不是是有什么奥妙?
      齐沉可不想要这玩意。他抽着嘴角道:“可惜我到底还是实力不济……这东西给我,倒也浪费了。”
      季云临忙说:“你莫这么说。青出于蓝胜于蓝,你既是何春兰之子,定会做得比她更好,只要你坚持不懈,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侠的。”
      齐沉做大侠只是很庸俗地想受欢迎,并无崇高志向,对方此话反而让他感到压力颇大,而且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实话他看着一点感触也没有,也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并不作话,任季云临和江君逸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流连忘返。
      季云临默默凝视木箱,见齐沉低头拿着铁剑没了动作,也不知为何露出感慨万千的神色,然后兀自从箱中取出一翡翠平安扣,声音沉重:“这是师傅过去在庙中为你求的平安扣,他曾同我说过,若真的找到你了,希望你可以带上它,望你永生永世都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齐沉望着此物,伸手接过,瞧着翡翠玉石色泽并非上等,果然庙里求着的便宜玩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便敷衍着带上了,顺带说着场面话:“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齐沉感觉这铁剑就是无用之物,把铁剑放回箱子里,正欲离开,忽的瞥见季云临的目中竟是也有泪光闪烁,惊得他霎时双脚生根在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动不动地死盯着对方的面庞,最后也只是深深叹气,没有移开脚步,只是静默地站在一边,抓着这个平安扣,想着自己真是有些无药可救。

      这个装了一堆垃圾的木箱,最后还是被季云临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房屋的一个隐蔽暗格处,齐沉觉得简直莫名其妙,那些珍贵的书法画作倒是随意地放在书斋,一个破木箱却要放在暗格?这东西谁会偷啊?
      他实在是忍不了了,问道:“爹和娘……是不是还留了什么东西?”
      “留了什么?”季云临奇怪地问。
      “呃,什么,灵丹妙药之类的?例如神仙丹,一口下去就能让濒死之人复活之类的东西……”
      季云临觉得好笑:“那不过是话本才有的玩意,这世间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呢?大夫所做便是对症下药,若有这么神奇的灵丹,那大夫还需要学什么药理呢?”
      “那,那宝剑呢?我听说娘生前曾用过不少神兵利器,其中最著名的便是一口宝剑,那宝剑莫非不在了?”
      “宝剑你方才就拿着呀。”
      齐沉回想起那木箱锈迹斑斑的破烂铁剑,不由得震惊道:“那,那不是一把寻常铁剑吗?”还是说是他没发现其中玄机?!
      “师母根本没用过什么神兵利器,那不过是传闻罢了。”季云临道,“只是她内力深厚,因而普通铁剑在她手里,也恍若神兵利刃。一口宝剑对师母来说是锦上添花,但即便没有这口宝剑,也不会影响她丝毫。境界到了一定地步,武器已经并非最重要的,这世间不也是有不使用任何武器,善于用拳掌之人吗?”
      “原来是这样……”齐沉还是有些不死心,“那,那她没留下什么武功秘籍吗?”
      季云临道:“师母认为那些秘籍只会惹来麻烦,因而教授他人也一直都是口口相传,未曾留下任何笔墨痕迹。不过你若想学,都可以去过问君逸,但——”他忽的住了嘴,想到如今齐沉的资质也就只能打些虾兵蟹将,有些发愁,便转了话题,“总之,习武最重要的是锻炼自己的基础,你如今应先把基础练好,那些武功秘籍反而都是次要的。”
      “……”也就是说这两人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季云临看齐沉有些失望,想了半天,道:“师傅善于作画,师母爱好书法,阿沉,你若想看的话,可以前往书斋一观。”
      齐沉对那些毫无兴趣,但他突然听到如此亲昵的称呼,不由睁大了眼睛,看向季云临。
      季云临被他这么瞧着,耳根子有点红:“我看君逸这么唤你,我也就……你不习惯?”
      “也不是……”齐沉心中总有些不自在,“你就这么唤着我吧。”
      季云临莞尔一笑:“那我们一同去用膳吧。让你瞧瞧君逸的手艺。”

      江君逸的手艺倒也是相当不错,这让齐沉颇感意外。
      ……就是味道属实有些寡淡。齐沉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吃得如此清淡,真的不会觉得腻味?
      齐沉埋头吃着,季云临让他吃慢些,又笑着给他挑拣了些菜放入碗中,后和江君逸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这两天里,季云临翻遍医书,江君逸看遍典籍,他们排除那些歪门邪道的功法,商讨许久,最后江君逸发现有一道法配合季云临的蛊虫,可以恢复齐沉的根基。
      二人把齐沉叫来,齐沉听着听着,忽然变了面色,道:“等等。这个法子的前提是要禁欲?”
      连□□都不允许,若一旦有一点反应,便前功尽废,齐沉只觉得这法子像是骗人的,怎么会连□□都不行?而且——他瞄一眼季云临,何况他还是跟在这等姿色的家伙身边,世间怎么有人能做到?
      季云临倒是觉得这个法子相当不错:“纵欲对你身体,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我认为这个法子暂且可行,不如用上一用。”
      齐沉听闻过这功法,传言使用这功法的人大多都龙凤颓废,他才不愿意委屈自己,他又不是秃驴和尚!若要禁欲,那这大侠不当且罢。
      齐沉果断拒绝,季云临加重语气道:“这都是为你好。你若一个人怕没趣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练。”
      他说得真诚,毕竟他一向不爱这种寻欢作乐之事,齐沉倒是气得半死。开什么玩笑!又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对此没有任何欲望。
      没人过问他的意见。齐沉心里有火气,他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毫无反驳余地。
      “你们之后作何打算呢?”
      季云临沉吟着,道:“之后我打算在京城待一段时日,开一家医馆先。”
      齐沉诧异,繁荣之地不缺医馆,季云临心之所向也非是在京城行医,他一向低调,怎么会去京城开医馆呢?
      季云临又想到什么,嘱咐他去了京城莫声张自己的身份,省得节外生枝。齐沉听了是越来越烦躁,他觉得这身份好像也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打断道:“为什么去京城?”
      季云临道:“赚取些银子先。毕竟,还是要有些盘缠才好办事。”
      齐沉纳闷,莫非是那赎身契秦三娘是讨了个高价?
      江君逸只道:“可惜我之后还有事情,不过京城也方便我们联系,等事情处理完了,我就去抽空去往京城寻你们。”
      季云临道:“我会照顾好阿沉,你莫担心,好好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便好。”

      有时候感觉比起兄长,季云临倒是有点把自己当爹。
      临睡前,季云临用雪花膏给他擦了面,又净了面,不知何时起,他突然相当在意齐沉的容貌,这让齐沉觉得匪夷所思:之前季云临不是还说自己不在意容貌吗?
      但此事也无关紧要了,晚上齐沉一整夜都没睡好,他想了半天都搞不懂为啥季云临要去京城开医馆。不对,话说回来他还有必要跟在季云临身边吗?既然武功没办法精进了,他也不打算学医,是不是该到分道扬镳的时候了?反正那江君逸……瞧着也是想让自己赶紧离开季云临的样子,而季云临也说过这是迟早的事情。映红也还在村子里等着自己呢!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和季云临说清楚。
      江君逸次日还有事,嘱咐齐沉学武之路学无止境要坚持练习等云云就匆匆而去,齐沉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心中斟酌着自己的措辞,季云临端着白花花的粥出来,见到他又吓了一跳:“你这是怎回事?没休息好吗?”
      “我没事。”齐沉食不知味地喝粥,又是粥。季云临是不是只爱喝粥。
      季云临伸手摩挲着他的额头,忧心忡忡地叹气道:“你不要再熬夜了,这对身体也不好。”
      对方靠得太近,齐沉心霎时漏了一拍,脑子生不出什么想法,便浑浑噩噩地点头,任了季云临动作。等对方收了碗筷清洗的时候,齐沉又懊恼了,真是美色误人。
      若不是这张脸——罢了,罢了,他在心底说服自己,反正离开也是迟早的事情,不如先跟着季云临去趟京城再做打算,反正季云临对他是越来越尽心尽力,有这等美人伺候着自己,他好好受着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季云临对鸳鸯山庄显然是有些恋恋不舍,呆了段时日后,在墓前郑重告别,才携着齐沉下了山往京城前去。途中齐沉问起为何要备银两,季云临只苦笑道:“我没想到有些东西那么昂贵。”
      齐沉纳闷细问,季云临躲闪地说了,京城繁华,贵妇居多,流传的也都是一些贵妇所用的高昂护肤品。这些针对女子研发的制品不少,男子却寥寥无几,季云临想买一些妇人所用的护肤品尝试研究分析,试试看能不能据此做出适合齐沉肤质的玉面膏和黄粉,能尽快祛除他面上的痕迹。
      齐沉心情有些阴郁。他觉得季云临真是多管闲事。
      季云临小心翼翼道:“你不希望如此吗?日后便再也不用带面罩,你自己也会看得顺眼一些吧。”
      齐沉话中带刺:“你不是不在意他人的皮相吗?”
      “我是不在意呀,但是你不是在意吗?”季云临坦率道,“我希望你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而不是一直低着脑袋不敢去看别人。对你而言,容貌是很重要的事情吧,所以我也会努力帮你的。”
      齐沉一滞,他生了点闷气,感觉自己说什么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季云临瞧着他,又加了一句:“你真的不丑,你不要再这么说自己了。就算不用他人的脸面,也会有人喜欢你的。”
      齐沉故意把话带偏:“例如你?”
      季云临怔忡,他好像也听懂了齐沉的言外之意,倒是有些慌乱:“呃……例,例如映红姑娘。”
      齐沉真想翻个白眼,季云临明知映红喜欢之人是谁,还在说这些疯话。
      他手足无措,最后避开了这个话题,只急切地伸手抓住击沉,认真道:“你就先试一下吧?不会有问题的,我都先在自己脸上试过了,绝对无害。”
      齐沉有些烦躁:“……你干什么这么在意?”
      “因为我不希望你讨厌你自己。”
      对方的桃花眼凝视着齐沉,目不转睛,齐沉撞进那双眼里,避都避不开,天地好似都黯然失色了,只有季云临的双眼有着色彩。他吸了口凉气,推开对方只道:“……我知道了,你先松开。”
      双手传来的温度相当滚烫,齐沉忍不住又用余光去瞄着季云临的侧脸。他拼命让自己加重跳动的心冷静下来。
      齐沉怀疑此人是故意的,季云临知晓自己生得好看,才靠他这么近,才抓住他的手。

      半旬未过,季云临便火了。
      他在京城的一个偏僻小巷置办了一片空地,开了家医馆,生意红火得不行,大家都传着说这医馆的大夫不仅医术高超,面容还相当清俊,像个活神仙一样。这一消息传得猛烈诡异,好似野火烧尽了春草,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城,想来瞻仰芳容的人都快挤破了小巷,忙得季云临焦头烂额,银两也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齐沉也没料到季云临名气霎时就变得这么大,还衍生出来了各种济世救人的美谈——可恨的是这些美谈倒也没夸大。
      他在一旁风凉地看着,感觉这医馆倒是成了另样的春香阁,而季云临则是那花楼里的知名花魁,惹得众人都情不自禁为他一掷千金,只为目睹美人风姿,真正来看大夫的,怕不是没有几个。
      季云临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他没想到还有男子对他动手动脚,最后实属忍无可忍,暗中给对方下了药,狠狠治了那人一番,日后再有不长眼之人,他也不再留情,将对方揍得鼻青脸肿便丢出门外。如今他出门都要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亦或者带上面罩,现在他倒是能理解齐沉为何出门会掩盖容貌了。
      他时常因此而唉声叹气,大家只是为了看他而非求医,季云临实属觉得这过于本末倒置。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齐沉看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只觉得心恨得牙痒痒。
      他望一眼季云临的面色,对方神色萎靡不振,倦意浓重,衬得倒是有些我见犹怜之感,似乎是真的感到头大不已,忽的开口:“你既这么不愿,那便赶紧闭馆离开吧,反正也赚了不少银子吧。”
      季云临似乎也快抵抗不住了,但是他还是坚持说:“……再过一段时日。再不行的话,我便闭馆了。”
      齐沉真不知季云临在坚持个什么劲,有必要吗?齐沉斜睨了季云临一眼,就在此时,季云临也抬了头看向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面色,一时间齐沉所有的念头都被摒弃掉了,只见季云临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你的面疱消得多了……看来这回雪花膏的成分改良得更好了些,掺杂的东西没有问题。”
      齐沉觉得一口气堵着出不来,只道:“……我倒是看不出来。”
      季云临安慰地笑笑,道:“只要长期使用,之后就会更明显的。”
      齐沉面上看着不以为然,觉得是季云临的安慰之词,私底下却对着铜镜观察自己许久。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瞧着瞧着,感觉好似是真的消了一些,这张总是让他嫌弃不已的容貌看得也顺眼一点了。
      若是还能把这胎记掩盖了……这念头在看到季云临那张脸时又消失不见了。再怎么样,也好看不过面前之人,不过是从丑变成了还能看的程度罢了,这容貌底子,都是天生的。他要变得能让女子一见钟情的俊俏程度,估计也只能等下辈子了。

      过了段时日,季云临实在有些受不了了,把医馆一关,佯装闭门不出,并宣告说只接待重病之人,其余情况一待不接,有人不信邪地来了几趟,结果拉了几回肚子后,骚动终于小了不少,他也总算得了片清净,自己闷在药房里自行研究。
      这出门购置物资的事,自是也交落在了齐沉身上。他倒也不介意,不如说还开心得很,对方直接把钱交予他管理,他当然乐意了,只觉得这日子除了没美女,倒也过得乐哉,若是白花花的银子能再多一些,那便更好了。
      他美滋滋地抱着季云临让他采购的药材准备回去,忽的听到身后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转头一看,只见一清朗公子携着一童子往他这里跑来,见到他后,又是怔了怔,露出一幅呆然的样子:“啊……不好意思,认错人了。”那公子尴尬又局促地笑了一下,鼻尖微微动了动,道,“你身上的香味很像我认识的人,我还以为……不好意思啊。”
      齐沉只轻微点头,转身离去,面罩下的那张脸却是大惊失色。
      此人——此人不是那个,那个叫什么林玉的人吗?!
      他加快了脚步,林玉公子怎出现在这里?!
      齐沉惊魂未定,这应该只是个偶然……毕竟他现在可是在京城。京城如此繁华,什么人出现在这里都是不稀奇的,不就是遇到了自己过去盗用脸面的人吗!反正对方也不知道,没必要如此担惊受怕——没必要。
      他把自己关在厢房安慰着自己,脑海里浮现出一曼妙少女的倩影来,心突然紧了紧。
      正当他心绪不宁之时,忽听到一阵声响,齐沉将窗推得更开了一些,往外一看,只见一只雪白鸽子翻墙而过,齐沉诧异见那鸽子好似有灵性一样,直直地往正在院子里煎药的季云临的肩膀上飞去,不由瞪大眼睛。
      季云临也露出诧异之色,抬头一看,随后突然勾唇一笑,将火一扑,烟气缓缓消融在空气里,他站起来往大门走去。
      “云临,你还真在京城开了个医馆呀?这实在不符合你的性子,你莫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缺了银两?”
      “我自能解决,你无需担忧。”
      看来是季云临认识的人,齐沉把窗推得更开了一些,听两人步伐逐渐走近,便抬眼望向声源来处。这人一袭白衣,面容清秀俊朗,身形修长,面上满是温柔笑意,齐沉瞪大眼睛,差点整个人跳了起来。
      这不就是方才他撞见的那个林玉公子吗!
      “季先生,若有陈某需要帮忙的,请务必告诉在下!我定要好好报答季先生您的救命之恩。”
      他再定睛一看,在林玉公子旁边还有一粗犷大汉,那粗犷大汉手里提着一堆东西,目光相当热切。这大汉他当时也在青松驿站见过,他是前来探望季云临的?
      “不过小事一桩,不必在意。”季云临笑笑,“可惜今日你们过来专程看我,我也没准备什么……先去里头坐一坐,我给你们倒杯茶水吧。”
      “客气什么。”那林玉豪气一挥,道,“你要的东西我也带来了,难得听你找我办事,怎么突然想要冰心铁了?你要打造什么武器吗?”
      季云临道:“有这个打算……”后的声音慢慢变小了,步伐声也逐渐变远了一点,齐沉只听见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只觉得一颗心提在嗓子眼要上不上的,难受得很。
      他有些心虚地把放在桌上的书本往脸上一抬,有些大气不敢出地把自己缩成一团,真是见鬼了。虽说他知晓林玉和季云临是认识的,但他没想到居然还会在京城撞见这人。不知他们是什么关系?林玉和青松镖局的人认识?
      这林玉的身份定也是不简单的。真是见鬼了!见鬼了!齐沉想不出个然来。季云临应该也不会和林玉说,自己盗用了他脸面的事吧?
      他惴惴不安,焦虑许久,等到夜色降临,才终于瞧见那两人拱手和季云临告辞,走出医馆,忙一骨碌跑起来往季云临那里冲。
      季云临见齐沉满目慌乱,忙伸手按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怎么了?如此慌张,稍微缓口气先。”
      “……刚才来的人是林玉公子?”
      季云临一怔,道:“是。你放心,我没和他说什么。”
      虽然认为季云临不会揭穿此事,但此刻听了对方的话,齐沉才稍微放下心来。
      他又瞄一眼季云临,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林玉公子也不是普通人吧,怎么和那个镖师走在一起?”
      季云临有些无奈地笑笑,安抚道:“林玉公子……这话你莫与他人说,林玉公子是青松镖局的主子,几年前走镖时同我有点交集,就认识上了,此次过来,也是因为我上回助了陈师傅才专程过来道谢的,你莫担忧,没发生什么。”
      齐沉倒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当时怎么就那么不长眼,偏偏用了此人的脸!他万万没想到这林玉公子还有这等深藏不漏的身份,那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青松镖局!若是自己盗用了他脸面的此事被人家知道那还得了!
      就算季云临不会说,但是……不,天下如此之大,他不可能如此倒霉,他应该不会知道……
      “你不用担心,就算他真的知晓了,也会原谅你的。”季云临很温柔地劝和,他用手帕轻轻擦去齐沉额角沁出的冷汗,耐心道,“林玉公子为人善良,你既知错就改,迷途知返,他便不会为难,何况还有我在,我之前说过会护你周全,这并非假话,你大可放心。”
      见齐沉还是不安,季云临轻叹一口气,道:“你若实在怕他,我便写信说我最近忙于炼药,让他别来医馆寻我,省得你担惊受怕的。”
      听到季云临的话语,齐沉却是小声说了一句:“……看来你和他关系真不错。”
      季云临不明所以:“你想哪儿去了?”
      齐沉可不认为自己想多,他想起那大汉手上提着的琳琅满目的礼盒,谨慎地问:“所以,林玉公子……他就因为这事儿专门来找你?”
      季云临点点头,齐沉又是抽了一口气,道:“他怎么可能专门因为这点小事过来。他就是为了找你!”
      “你想多了。”季云临道,“我也找他帮忙打造了点东西,别再想东想西了。你今日读书温习如何?下午有没有好好练冰心功?让我瞧一瞧。”
      一提此事,齐沉的面色就变了。
      季云临的眉毛一皱:“你不会又偷懒了吧。这回是什么理由?”
      见这回瞒不住,齐沉便实话实说自己压根没咋练。自从知道自己根基糜烂,再如何练也无法突破瓶颈后,齐沉便失了性子,实在不想练功,而且他本性也懒惰,更别提这练功居然还要禁欲了!
      但他也笃定季云临不会训斥他,果然,季云临只是很无奈地询问,为什么不练下去,说这是他和江君逸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法子,到时不仅要让江君逸施力推开齐沉的真元到四肢百骸,还要千辛万苦培育相对应的蛊虫,连番说下来,倒是显得齐沉里外不是人了。
      齐沉听得有些不爽,他早说他不想了,季云临总如此自作主张。
      “我做不到,我是个正常男人,我又不是你,没那个能力。”
      季云临不懂:“什么没能力?”齐沉并不说话。
      季云临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显得有些窘迫起来。
      “我不是没能力,……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个功法的副作用只限于一段时间内,是暂时性的!”季云临强调道,“用冰心功之人,也是有子嗣的。你不用担心这点。”
      齐沉本就有些心烦,季云临还在这里不停催催催,一时冲动,道:“你呆在这里我怎么做得到,真要让我做到的话,那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话一说出去口,齐沉就后悔了。
      真是祸从口出。他在说些什么!他慌乱地抬起头。季云临也非是不通世事的愚笨之人,他很快明白了齐沉的话中之意,桃花眼霎时睁大,白净的面颊蔓延出一片宛如火烧云一般的绯红。
      “……我开玩笑的。”齐沉道,他恨不得揍死自己,他是想分道扬镳,但不是想说这种话啊!
      “我我我我知道。阿沉你你心悦之人是映红啊。”
      季云临第一次说话如此结结巴巴,磕磕碰碰,齐沉知道这下坏了,对季云临而言,这绝对是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他还想解释什么,就见季云临突然站起来往外走,走着走着,一个踉跄还差点摔倒,脑袋还砸到了墙上,洁白的额头上顿时浮现出一个淤青,看得齐沉目瞪口呆。
      他第一次瞧见季云临如此浑浑噩噩,顿时也失去了喊对方的动力。
      他抓头挠腮,心情实在郁闷得很。
      越想越烦,齐沉恨恨地跺脚,虽说那并非他本意,但这段日子他也的确是难受得很!人有七情六欲也是相当正常的事情,何况他是男人——男人不都这样!否则那花楼生意怎会如此络绎不绝?为什么他非要忍着?他又不是季云临那个闷葫芦!他何必忍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一股火气直冲而上,把齐沉的脑袋冲得嗡嗡响,于是他思忖半天,也打算出门一趟,好好灭灭自己的火气。
      这回面罩他也不想带了,显得有些太鬼祟,他今日想去的地方,也不太合适掩盖自己。
      齐沉摸透了季云临出门的时间规律,看这些日子季云临事情繁忙,有点顾不得自己了,齐沉竟是又在背地里偷偷做了一幅人皮面具。
      而今天季云临恰好不在,齐沉又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可撒,便拿了面具出来,带在脸上悠然离去。
      算算时日,他也许久未尝人事了,京城那么多花街柳巷,那不如消一消火。
      他早就蠢蠢欲动了,只是苦于季云临,一直没办法实施。
      男人去花楼不是很司空见惯吗!他决定不再忍受,今日就好好地犒劳一番自己。

      花楼众多,但春香阁的盛名仍是其他花楼比不上的,然齐沉经过春香阁之时,步伐犹豫着徘徊了片刻,最终却也久久没敢踏入春香阁,他正欲转个方向,却又停下了脚步。
      他瞪大了眼睛——只因他在那春香阁前见到了一个他难以置信之人。
      那是……那难道是季云临?!
      季云临居然也会涉足这等风月之地?齐沉不敢置信。季云临虽然带了个面罩掩饰着自己的面容,但同对方朝夕相处的齐沉,还是从对方的身形轻而易举地辨出了此人的面貌。
      他被旁边一两个有些泼辣的女子盯上,模样似乎显得手足无措,齐沉移开自己的眼神,他不认为季云临是来春香阁寻欢作乐的,但他是。若是被季云临发现了他一定……齐沉当机立断准备逃走,却发现春香阁里忽的走出一人来迎接季云临,当身材苗条曼妙的女子扬起面来时,即便面上朦了一层面纱,齐沉也清楚地认出对方是谁,随后不由得惊得张大了嘴巴。
      那居然是桃儿。

      季云临来了京城,也时不时地去见春香阁见桃儿。他之前说过还会再来见桃儿并非奉承之语,他一向遵守诺言,当桃儿发现他真的有来探望自己时,面上也不由得出现了诧异之色。
      季云临心里头一直惦记着齐沉对桃儿做的事,甚至还问过齐沉是否要去春香阁同桃儿见一面,好好道个歉,被齐沉大惊失色地拒绝了,各种推脱说自己面目丑陋实在不愿意再回去那痛苦之地,这么一卖惨,季云临就没了办法。
      他隔三差五地去慰问桃儿,桃儿总是手脚冰凉,身体发寒,他便贴心地给桃儿开了些补药,也趁着这时间避开了外面那群弯弯绕绕的家伙,略作休息休息,另一方面……便是秦三娘。
      桃儿撇去那卖弄风情的面具,底子其实相当的细腻体贴。她注意到季云临身上携着一些护肤用品,细问之下知道季云临想做之事后,便给了一些自己的建议。她生在花楼许久,善于打扮,对脂粉护肤之事相当熟悉,哪家店掺了水分,哪家店值得去看一眼,对这方面事情,倒是比季云临了解很多。
      季云临相当感谢对方,想着如若对方愿意,便把对方赎出来,总做这种风尘之事,对她也没有好处。
      于是他又提了一次,然而桃儿只道:“季公子,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我一花楼女子,自小到大学的便是如何对男人谄媚卖笑,被你赎出来了,我也无处可去,更无想做之事,何况三娘对我有恩,我报答她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季云临没法,便又把手上沉甸甸的银两送出去,还用的是齐沉的名义,就希望桃儿对齐沉可以有所改观。
      桃儿看着他的目光很奇怪,她这回没接过银两,而是道:“季公子,你为何那么希望我原谅齐沉?”
      季云临诚恳道:“并不是原谅,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知晓,如今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当然,我不是包庇他,无论如何,在这件事情上他就是过错更大的那一方,是必须要去弥补的。”
      在季云临看来,桃儿的嘲笑之举也不对,但齐沉是过错更大的那人,欺瞒女子又抛她而去,未曾留下半点解释,的确罪无可恕。但季云临又忍不住有些心疼地去想,齐沉呆在这里,也实属不易,他本该是女侠之子,却流落至此过得如此潦倒,季云临想不到两全之法,也只能找桃儿这边先做补偿。
      桃儿静静道:“那他怎么不来呢?”
      季云临卡了壳,道:“如果你希望的话,等过段日子,我一定会叫他过来的。”
      他想等齐沉的面上彻底恢复再考虑这件事情,他不想齐沉出门总是低着脑袋了。
      “不必了。”桃儿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凄然地笑了笑,自嘲道,“反正我也不过是一介花楼女子,有何意义?这说得也让公子你为难了。”
      季云临立刻打断:“怎么会为难呢?和你是什么人有什么关系?此事就是齐沉做错了。欺骗他人就是不对的。”
      桃儿一怔,忽的抬头望向季云临,讷讷地张了嘴巴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听到外头有人唤了自己的名字。于是桃儿攥紧了那个装着银两的袋子,睫毛微微颤动,轻轻道:“我不需要他来。我不想看到他的脸,季公子,你……”她难以启齿,“……你下次还会来吗?”
      季云临郑重道:“只要我还呆在京城,我就会来看望你的。”

      桃儿毕竟是齐沉的第一个女子。男人,对第一个女子总是有种难以忘怀的眷恋之意。
      许久不见,对方倒是出落得更加艳丽了。
      齐沉怔怔地喝着花酒,他刚才试探地问能否情桃儿出来接客,结果对方说桃儿最近都被别人包了,最后赔了笑脸给齐沉换了个姑娘上来。这姑娘姿色也是不差的,但齐沉却没了心情和对方说笑,满脑子只有桃儿和季云临相处的画面。
      他们的关系……好像看着相当不错。
      他亲眼目睹了那两人熟门熟路地进了楼上的包厢。
      回想着二人的背影,齐沉攥紧了酒杯。季云临对桃儿,肯定是没那心思的。他也许只是想给桃儿做一些补偿,毕竟他曾委婉地问过齐沉是否要去春香阁和桃儿见面。但桃儿却——不一定。少女面上一闪而过的羞赧表情,是齐沉相当熟悉的。
      “公子可是心情不佳?”端着酒的女子娇笑着凑上来,她穿得光鲜亮丽,模样娇俏,身上携着的粉黛脂香扑面而来,浓郁而迷离,“要不要让小女子替公子解解火气呀?”
      齐沉闷闷扶住额头,拂了对方的手:“不必了。”
      “真的不必吗?”那女子声音娇软甜美,她的手宛如蛇一样缠在齐沉的脖颈,齐沉不可避免地也起了点兴致,只见女子悄然凑近齐沉耳畔,吐气如兰,“你如今倒是成了柳下惠了呀,二狗子——还是应该叫你齐沉?”
      齐沉本来的兴致霎时像是被洒了冰水一样立刻扑灭了,他瞪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人,脑子忽然灵光一现,震惊道:“——你,你莫非是,寻芳公子?”
      女子笑呵呵地退了一步,附身对齐沉拜了拜,笑道:“许久不见了,齐沉。你易容术好似长进不少啊,但武功倒是没多大长进。”
      “你怎么知道是我?”齐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他伪装有什么纰漏吗?
      寻芳笑道:“你刚才用了你的本音说话,日后伪装,可别忘了声音也是伪装的一部分呀。”
      齐沉怔愣,窘迫点头,他许久未易容,口技方面也禁不住生疏了许些,看来日后还是要再细致点为好。
      不过,他真是没想到寻芳这么大胆,还敢再跑来春香阁,便好心提醒道:“寻芳公子,你知道春香阁已经把你列入通缉名单中了吗?他们还没放弃追寻你,你居然还敢过来?”
      毕竟当年齐沉所犯之人就是一普通的风尘女子桃儿,而寻芳却是亵了这阁中倾国倾城的有名花魁,他没料到寻芳居然还敢涉足此地,现下不由得有些惊慌地四处查探,但寻芳只是笑吟吟地坐下来,不慌不忙道:“你且放心。事情也过去这么久了,他们不也没找到我的任何行踪吗?”
      齐沉被面前之人的胆大包天而感到叹服,但他可不打算混这一趟浑水,只道:“你自有打算,我也不便打扰,这就告辞。”
      “等等。”
      寻芳伸手拉住齐沉衣袖,笑容满面道:“当年若不是我助你,你也无法离开春香阁。我讨取一些回报,也不算过分吧?”
      齐沉试图挣脱无果,只能转过头去,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不知寻芳公子所求何事?”
      寻芳的眼睛转了转,然后笑道:“你和那仙医大人,关系好像不错呀?你们是什么关系?”
      齐沉心中雷达啪啪作响,道:“不过是季公子瞧我可怜,你也知道……季公子见不得我一个武学奇才泯然众人,因而好心收留我罢了。”
      “武学奇才?”寻芳笑了,“嗯——罢了,你们关系是何,也不是重点。”
      齐沉的心里莫名有些不快起来。寻芳这模样,好似笃定他们两个不会产生什么有威胁性的关系。
      “我只想你帮我……毕竟我也算你的恩人,对吧?”
      齐沉提醒道:“寻芳公子,季云临可不是你可以去轻易接触的,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春香阁还找季云临问过你的消息,你小心被他抓住,吃不了兜着走。”
      “他行事变得如此张扬,我心里也有点数,你且告诉我便是了。”寻芳笑盈盈地揽住他的肩膀,齐沉被整得蠢蠢欲动,但又想到对方是男子,忍不住又萎了,只听寻芳用撒娇的口吻轻柔道,“放心,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的,我还会给你丰厚的报酬呢。帮我这点忙,对你而言应该很简单,你就莫拒绝我了。”
      齐沉干巴巴道:“……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季云临掩住容貌,抄了一条小路,隐蔽快速地往着居所走去。
      他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不知为何,他有点没法面对齐沉,想到齐沉,他都有些心慌意乱。
      忽然,季云临停止了思绪。他停了脚步,只因他发现,在小巷深处竟是躺着一身形娇小的少年。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谁的装病伎俩,结果细看却发现这好似是真的病人。
      这少年呼吸微弱地躺着,看着特别羸弱,身上全都是被鞭打过的痕迹,伤痕累累,灰头土脸,头发乱七八糟,季云临面色一紧,迅速上前查探,脉搏微弱但是正常,伤口也大多外伤,看着狰狞恐怖,也的确相当严重,但所幸没有致命。
      他一把揽过少年,飞快地回到居所,那点奇怪的心思早已被抛得一干二净。
      齐沉见他神情严肃,再见他怀中抱着的少年,见季云临褪去了此人的衣服仔细观察,虽知他并无别意,但齐沉瞧着,面色变得更为奇怪。
      他不动声色地拿着湿布擦拭着少年脏兮兮的面颊。一张秀美的面孔随之显现出来,每一处都宛如精心雕琢一般秀丽精致,眉梢如画,肌肤似雪,然而少年嘴唇发紫,柳眉微皱,模样很不安稳,好似陷入在可怖的梦魇里,额间都沁出了点点滴滴的汗。
      齐沉虽已见过对方的这张面孔,但如今瞧见了,还是忍不住感到惊艳。他擦去少年面上的汗珠,随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阿福?”
      季云临做完紧急处理,略松口气,抬头发现见齐沉神色有异,便退了一步,同着一旁端来清水的齐沉咬耳朵,小声道:“你认识他吗?”
      季云临靠得有些近了,齐沉嗅出对方身上原本清新淡雅的草药香,掺杂了一点花街柳巷专有的胭脂香味,心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我以前从春香阁离开逃亡的途中遇见过他,在我无处可去之时,他曾收留过我一段日子。我也没来得及好好报答他……没想到再次见面,居然会是这番光景。”
      季云临对他的话全然信任,听了后有些不忍:“原来这样。他看着受了很多苦……观他根基,他应该也是习武之人,但筋脉断了大半,甚至被下了软筋麻痹散,身上也并非是普通的殴打,好似是被他人所强迫……”那不仅是被鞭打的痕迹,季云临有些说不下去,他面上的神色有些愤恨起来。
      “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居然对这么可怜的少年下如此毒手。”
      季云临彻底上钩,齐沉也没想到那么简单,再看一眼寻芳的身体,也不由暗暗心惊。寻芳为了钓到这条大鱼,对自己也真是心狠不已,他真没想到寻芳既是能下这等狠手。是他的话,纵然他再怎么喜欢对方,也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行为的。
      也就寻芳有此等手腕,才能放出让季云临上钩的钓饵。
      齐沉望向季云临,见季云临那怜悯心痛的眼神,不由得好奇起来。
      面对喜欢的人时,季云临到底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说实话,他还真的蛮想看到季云临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要死要活的场景,毕竟他一向洁身自好,明明周边粉红佳人如云,他却完全对这等事情不感兴趣……简直像性无能。
      齐沉又把目光投向伤痕累累的寻芳,寻芳似乎清醒了点,嘴里嘤咛着说着梦话——这人绝对已经醒了!
      “别,别打我……对不起。好痛……”
      季云临忙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低声说着些安抚的话,寻芳的声音慢慢变小,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他瞧着寻芳,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安慰道:“他虽伤重,但我有把握能让他恢复完全,你别担心。”
      “……那真是太好了。”齐沉扯了扯嘴角,道,“劳烦季先生了,我再去换盆水先。”

      “你醒来了?”
      齐沉端着水盆走进时,听到季云临相当惊喜地叫了起来,随后阿福轻轻哼了两声,这声音又柔又细,纵然他断定自己没有断袖之癖,听了都不由得身体一紧。
      “您……”少年恍若一只可怜无辜的小兔子一样,露出了胆战心惊的表情,“我怎么在这里?……你,你是谁?你要对我做什么?”
      “我只是回来途中发现你晕倒,便把你带过来进行诊疗,没打算对你做什么,你别担心。”季云临柔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力气?你被下了软筋麻痹散,这段日子没法动弹,但是无碍,修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少年小声地“嗯”了一声,但身体还是非常紧绷。他环视一圈,见到齐沉后,眼睛霎时一亮:“阿,阿沉?你是阿沉吧?你怎么在这里?”
      齐沉真是被寻芳的演技所折服,长得如此绮丽,有这等演技,又有这等手腕,也难怪春香阁的花魁会爱他爱得如痴如醉。
      他装模作样地叫了几句:“是我,阿福。这是季先生,季云临先生,他的医术很高超,有他在,你就放心吧。你伤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寻芳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和季云临,那模样惹人怜爱得很。
      他惨戚小心地道来自己的不如意。他曾是柳州富商顾公子的侍从,但不知何时起,顾公子看他的眼神却变了味,手段也变得越来越霸道……而他实在无法忍受自家公子对自己的虐待,思忖着京城人多眼杂,又听闻了在京城有一名医坐落此处,便寻了个机会匆匆逃亡至此,想试图治疗自己的筋脉,怎料路上实在支撑不住而晕倒,然天无绝人之路,他万没料到自己还在这里能遇见齐沉他们,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季云临越听面色越痛心,他郑重其事道:“你既对阿沉有恩,那便也是我的恩人,放心好了,我定会护你周全的。”
      寻芳却有点害怕道:“但是顾公子一定不会饶了我的,我现在成了这样,怕不是会成为你们的拖累……”
      季云临安抚道:“莫担忧,我不会让他对你做什么的,你在此好好休息便是。阿沉,我得去抓点药来,要解麻痹散,我这还缺了一味,就先麻烦你照看一下阿福了。”
      季云临一走,齐沉就有些故作夸张地鼓起掌来。
      他钦佩道:“寻芳公子当真是好演技。”
      寻芳倒是有些嫌弃地掩面瞧着他,道:“你的演技倒是差得很。”
      齐沉道:“哪有这么差?季公子不是没发现吗?”
      寻芳道:“那是因为他全心全意地相信你的话语罢了。”
      齐沉道:“无论是谁他都会信任的。正如我对你所说那般,他是非常怜惜弱者的圣人。倒是你……你把自己糟蹋成这样,你不痛吗?”
      哪想到寻芳只是笑道:“这不过是情趣罢了。适当的鞭打,是很让人兴奋的。”
      齐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寻芳还好这一口?施虐还好,受虐的爱好他是万万理解不能。
      “你还给自己下了筋骨麻痹散……就为了季云临,值得吗?”
      “当然值得了,他可是最上等的猎物。他是特别的。”
      寻芳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相当兴奋又欣喜,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了许些绯红,这让他的气色显得总算是好了那么一些。
      “他真是太对我胃口了……仙医一称当真是名不虚传,面容的确漂亮,这称呼真是太适合他了。”寻芳喃喃自语,“这世间比我貌美之人少有,他便是其中之一。除却容貌,他的武功也深不可测,医术也如传言所说的那般高超,只是简单探脉查探,我所中的伤都被他说了个八九不离十。早知如此,我真应该把我的筋脉全部切断才是。”
      齐沉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述季云临,觉得他简直疯了一样:“筋,筋脉切断?你不要习武了?”
      “以他之能为,是可以医好我的,只是时间需要更久一点罢了。”
      寻芳说得认真,齐沉只听得毛骨悚然。他也是爱好美色之人,但他也不可能为了美色而付出这么大的牺牲。
      “万一季云临知道的话——”
      寻芳势在必得地笑着:“若他知道了,那时候便也舍不得伤害我了。”
      他望着寻芳,寻芳躺在床榻,目光定在天花板上,双目里竟是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福的到来,是让季云临深感庆幸的。
      这些日子,季云临也将医馆关了,全心全意地照料着阿福的伤势。秦三娘那边竟是也没说什么。季云临越发认为这是个馊主意。他开个医馆,怎么可能就会引出那个厚颜无耻的采花贼呢?他就不该听秦三娘的话,如今只惹来一堆麻烦,真是惹是生非。
      千里寻芳的事情还是日后再另做打算,等治完阿福,季云临打算找人用冰心铁打造一把剑送给齐沉,齐沉火气旺盛,情欲浓重,携带冰心铁所制之物,能让他心神缓和一些。他虽想齐沉继承师母的无名剑,但齐沉现在的实力实在是难以到达那个境界……只能循序渐进了。
      这阵子他都不太敢和齐沉单独相处,他庆幸阿福的到来将这件事掠了过去,但齐沉的话语,却在他的心上留下了一个疙瘩。
      “……季先生。”
      他抬头望去。在季云临的精心调养下,齐沉的脸白净了不少,面孔看着也稍显清秀了许些,但对方仍旧是习惯性地侧着脸讲话——他很厌恶他的胎记,季云临能察觉到他对那枚胎记的厌恶。
      但季云临并不讨厌那个胎记,若不是那个胎记,他也根本无法找到齐沉,若不是那个胎记……齐沉当时便会死在自己的手下。
      “最近阿福总是喝药,那些药我觉得太苦了些……我们出去买点点心如何?我瞧他有些馋嘴了。”
      季云临点点头。他注意着齐沉,这回齐沉出门,没有戴上那黑色的面罩,但他还是习惯性地低着脑袋,这让季云临的心不由得揪了一下。

      寻芳易容精妙,并非是他人皮面具做得多么精致,而是因为他的缩骨功举世无双。他的易容都是在他原本容貌的这个基础上改变骨架、装扮和头发等,看着便像另一人,却又真实得难以辨别了。而他原身也并非那么娇小玲珑,这个身姿不过是为了招季云临的怜爱,让他少一些戒心罢了。
      但缩骨功也不能连续使用,而他又狠心给自己下了筋骨麻痹散,在床上无法动弹,只能在床上让自己恢复原本的模样,因此他需要齐沉的帮助,定时按压他的穴位,外加这功体恢复时长不定,因而还需要齐沉将季云临引开或者把风。齐沉照做无误,但每当他和季云临单独相处,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季云临也特意地同他保持距离。
      他有意想扭转这个气氛,但好像并不是很容易。
      “阿福和你一样,爱吃些甜点,我们买些回去给他吧。”
      他努力开启话题,想要改变着这有些沉默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季云临便照着买了些点心,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点心,道:“过去我从未了解你的口味,你倒是对我的口味了如指掌。你真的非常细心。”
      齐沉忙道:“我的口味也没什么,我不挑食,都能吃。”
      季云临却认真道:“人对食物都是会有偏好的。你既不爱吃甜的,那你爱吃什么?同我说一下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关心他的口味。齐沉怔了怔,迟疑地想了想,便说了几道自己爱吃的,味道都特别重口,季云临听了也稍微皱了皱眉:“这些……这些还是莫吃得太多,吃太多了,对身体不好,也容易肚疼。”
      ……那你问了干嘛?
      齐沉听了就想转身离开,季云临却又道:“……但是买一点也行。我们去市集瞧一眼,买些你爱吃的吧。”
      齐沉开始觉得有些危险,他怕季云临想多,觉得自己对他有意思,好吧,顶着那张脸,也不能说一点都没有。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齐沉想离开的心思越来越浓重了,季云临这尊大佛他攀不起,他实在是太红颜祸水。京城是是非之地,林玉的出现已经让他有些心惊胆战,再加上寻芳又出现在这,这趟浑水还是早日离开为好。更何况他根本不想再练习什么狗屁冰心功了。
      他试图和寻芳说过一回,但被对方果断地拒绝。
      “不行,你要离开,也必须要等我身体好起来才行。别忘了当时是谁助你离开的,而且——”寻芳武断拒绝,“你不想要《易容经》了?这东西可是很难拿到的,过了这个村,你就没这个店了。”
      ……好吧,等寻芳身体可以动弹了后,他再离开好了,反正这一波拿了不少银两,也不算亏。
      齐沉没想到日后他会如此后悔自己没有早日离开,这一瞬间的犹豫,改变了他的整个人生。

      两人往市集走去,然而走到一半,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季云临神色凝重地看着墙上张贴的内容,里头所说的名字和身份,竟是都同阿福对得上号。
      齐沉还以为那身份是杜撰的呢……居然是真的。
      他仔细看了这画像半晌,不由得再一次感慨缩骨功真是好用得很,实在是千变万幻,骨架都能因此改变,那谁能认得出来对方的易容。齐沉听说那《易容经》的功夫若是修到最高层,是真真正正地可以改变人的皮相,而寻芳公子样貌多端,心思缜密,他甚至都不知他先前所见的相貌,是否是寻芳最真实的面貌。
      季云临蹙了眉,道:“阿福不可能一直呆在我那里,一直躲藏下去,也不是办法。”
      齐沉其实猜到季云临的打算,面上却道:“……你打算怎么做?”
      季云临想了想,道:“这事儿我来解决便好。不需要告诉阿福,我想,他也不想知道关于顾公子的任何事情才是。”
      齐沉稍微同情了一下那顾公子,听说对方仪表堂堂,家财万贯,学富八斗,可惜有着如此才华之人,也不过是寻芳骗来的一个可怜人罢了。
      若换成他,大概是勾搭不到这种人的。毕竟同样是伪装,寻芳的肚子里都是真墨水。
      寻芳见多识广,聪明伶俐,季云临说什么东西他都可以稍微回答一点,二人一见如故,季云临真心夸奖,寻芳就很害羞地微笑,说:“阿福对这些只是稍有涉猎罢了。”
      “阿福真是自谦了。”季云临摇头道,“你根骨不凡,天资聪颖,日后你必有更长远的道路可走。”
      寻芳目光闪烁,道:“这段日子,也多谢季公子了。日后阿福我必定会回报您的。”
      季云临不以为然:“不过举手之劳,谈何回报,你好好休息便是了。”
      “但、但是……”寻芳低声道,“但是阿福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迟早会给你们添麻烦的,顾公子不会放弃我的……我,我很害怕。”
      “不用担心,”季云临道,“他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了。”

      “啊……!!!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居然对我做出这种事情——!来人,来人啊!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季云临也是惊讶,此人被他下了筋骨麻痹散,居然还有力气大声在这里言语混乱地叫嚣。
      他望向面前双眼被蒙住眼罩的男人,只皱眉道:“以后别再找阿福了,这么一个优秀的武学奇才,不该被你一手禁锢在身边。他并非你的禁脔,对你也没有心思,你鞭打侵犯他,做出这等无耻之事,实在是禽兽不如,如今他不愿再回到你身边,我留你一命,希望你好自为之。”
      顾公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鞭打?这是我单方面的?开什么玩笑,又不是只有我,他自己分明也得了乐子!”
      他在说什么?
      他蹙着眉头看着狼狈的顾公子,听到对方癫狂地大叫着:“阿福是我的,阿福是我的!他说过他爱我,说过会陪伴在我身边一辈子——定是你欺骗他了,你也想要他是不是,你这个混蛋——我不会放过你,绝对不会放过你!我爱阿福,这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爱了!你不配,你不配!”
      这独占欲恐怖如斯,季云临无法理解这种让人窒息的爱意。这真的是爱吗?
      “这不过是你自作多情罢了,我对阿福也并无那种情意。”季云临摇头道,他袖口微动,一条蛊虫从男人的耳朵中侵袭而去,“若你再犯,我必不留情,愿你日后好好做人,莫再见面了。”

      真是一箭双雕。借着季云临的手顺带处理了讨厌的前任,季云临还对寻芳更添几分怜爱与同情,齐沉是真心实意地可怜起那位顾公子了。虽然季云临没说,但看传单被全部撤掉,顾公子也突然销声匿迹,齐沉知道肯定是季云临做了什么。
      “终于甩开他了。”寻芳也知晓顾公子的事情,他的语气甚至还很甜蜜,觉得季云临能悄声无息地解决掉对方非常了不起,“找富家子弟也麻烦啊,要走可不容易了。”
      齐沉道:“你自己不能处理吗?”
      寻芳只是捧着脸,赧然道:“好歹和他也是爱过一场,我怎么会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呢?再说了,留着他,这下季云临不是更加信服我的话,更加担心我了嘛。”
      齐沉看他的眼神和见鬼一样。这个人才是真正的人渣,和寻芳比起来,齐沉觉得自己真的是相当温柔了。
      他收回眼神。齐沉决定明日就和季云临提出让他把体内的蛊虫祛除,他对寻芳道:“你既身体已恢复差不多了,想必也不需要我帮忙了吧,而季云临的事情,知道的我也全部说了,如今你和季云临关系也越来越好……这几日我便会和季云临说我要离开,你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寻芳眯起眼睛看着他,言语之间好似有些打探的意味,道:“你真舍得离开?我还以为你只是说说呢。季云临那种姿色,你也能忍住不下手?”
      齐沉摇头,道:“他对我没有任何意思,我对他……说实话,我也没有断袖之癖。再说我武功学识都不如你,哪里能把他拿下手。”
      根基没恢复,秘籍宝藏也什么都没获得,季云临身边又桃花不断,他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真的是快成个清心寡欲的和尚了。齐沉真是对寻芳有苦说不清,季云临唯一教给他的就是强身健体的基本功,外加一堆听也听不懂的医术理论和各种心灵鸡汤大道理。他细细回想,这段日子他唯一的收获居然是金小姐那桩美妙的露水情缘,可惜也没敢做到最后。果然,还是温香软玉的女子要好得多。
      回想了一番金小姐的滋味,齐沉又是心痒得很。在季云临旁边只能看着不能吃,待着有何意义呢!这回他坚决不能被对方的美色诱惑,一定要赶紧离开这里。
      “嗯……反正我也不吃亏。”寻芳听了,只是转了转眼睛笑了笑,他倒是也守诺,给齐沉丢来两本秘籍,“诺。这是说好的《易容经》。另外一本是《缩骨功》,不过《缩骨功》能练到第几层……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齐沉没想到还能得到《缩骨功》,不由得喜形于色:“多谢寻芳公子。”
      “你也帮了我忙,不用谢。”寻芳心情很好,他自认他和季云临之间的关系现在就差临门一槛了。而今日,就是那个足矣改变他们关系点的时日,他不由得高兴地喃喃自语,“时间也刚好……”
      “刚好什么?”
      寻芳笑而不语,齐沉隐隐知道对方是什么打算了。
      他闭上嘴巴。再问下去,就是他不识趣了。
      “对了,我再好心提醒你一下。”
      寻芳望一眼齐沉的脸,盯了一会他面上显眼的胎记,齐沉面上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脸去。
      “我劝你别总是带人皮面具了。你的脸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这个胎记,不是挺特别的吗?”他的声音最后带了点调笑了。
      胎记也不长在你脸上,你当然不懂我,齐沉心底腹诽。
      他自言自语道:“若不是你那个胎记,我当时也不会助你,季云临也不会收留你……这么一看,我倒是要好好感谢这个胎记才是。”
      齐沉心底冷笑,助他怕不是也有他体内的强大真元之故。如今他也能猜出一二,寻芳当时助他,一是看到了这胎记一时兴起,二应是想阴阳交合夺取他体内的真元,只不过——见了他的脸下不了手,觉得他不匹配寻芳的采花水准罢了。
      寻芳公子一向是高标准的人,他挑选的对象哪个不是俊朗公子,美丽佳人,齐沉心中有数。
      齐沉不搭话,寻芳也不觉得自讨没趣,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如果那么介意胎记的话,抹点白粉掩去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就是可能有一点不太自然……或者不怕痛的话,可以弄个刺青——”看齐沉身体倏然一抖,寻芳耸耸肩,道,“当我没说。”
      齐沉曾也有过此打算,但亲眼目睹后还是放弃了。那可是一针针要刺入肉里啊,何况他的胎记也并不小,他实在不愿意受此等苦楚,只是僵硬道:“谢谢寻芳公子的建议。”后不再回话,便拂袖而去。

      深夜降临,月色如水。
      寻芳端来一碗红豆莲子羹,敲响了季云临厢房的门。

      寻芳公子打算使用的伎俩,齐沉也猜得出一二。
      这的确相当好用。无论男女,都极易在寻欢中动情。生米一旦煮成熟饭,女子便很容易随了自己,换成男子,约莫也不意外。何况对方还是善于房中之术的寻芳公子……据说尝了他身子的人,男子眷恋,女子心动,没有一个能忘却那滋味的,只感觉是极乐蚀骨,好不快乐。
      但季云临——他真的会吗?
      齐沉放下手中的《易容经》,抬眸看向窗外朦胧的月色,随后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出来的各种旖旎的景象。
      今夜的月色,倒是极佳。
      倒是个极为容易动情的夜晚。
      他喉头微动,在房中不断徘徊,思来想去,最后站了起来,下了决定。

      他只是想看一下,季云临的面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而已。
      齐沉自认自己对男子毫无兴趣,他感兴趣的,也不过是那张美面陷入情动时的模样罢了。而且他也好奇,好奇寻芳到底是否能成功。
      纵然寻芳公子轻功绝佳,但季云临也心思敏锐,他真能不知不觉地给季云临下药,还让季云临毫无觉察下药之人是谁吗?
      齐沉蹑手蹑脚走至季云临的房间前。烛火微亮,他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偶尔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齐沉心如擂鼓,感觉好似回到还在春香阁的日子,心情竟是又紧张,又觉得刺激。
      他感觉额间有汗水滑落,他定了定神,轻轻舔了舔指尖,凝神点开纸窗。

      “季先生……对不起……我,我……”
      里头情景倒是同他想的不一样。齐沉睁大眼睛,原来寻芳没有选择给季云临下药,他选择了给自己下!
      寻芳心狠,给自己下的药性必定是相当强烈,季云临想必也不忍见寻芳受如此折磨。给自己下药,寻芳到时候还可以把责任推却给他人,那顾公子便是最好的替罪羊,还可以借此彻底撇清自己的嫌疑。
      季云临一直背对着他,齐沉瞧不清季云临的面色,不由得心痒起来。
      他心跳得越来越快,圣人如季云临,总是高高在上,纯洁无瑕,对云雨之事不屑一顾,如今也要从云端坠落至地,做这等污秽肮脏之事了。
      “季先生,您,您敲晕我吧。阿福这么肮脏,不过一介侍从,哪能糟蹋您!”寻芳凄凄惨惨地叫着,好一个以退为进,他发出了像小猫一样低低哭泣的声音,轻轻拨动着他人的心弦,“我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您快走吧!”
      “……你忍一忍,坐好。”
      季云临想搀扶的手又忽的止住了,他的举动相当不自在,似乎在刻意避免和寻芳进行亲密接触。
      少年却故意贴过来,他的肢体蔓延出一片粉色,眼神也相当粘稠甜腻,语调惶恐地轻声喊着:“季先生……我难受……”
      冷风吹打屋檐,带来丝丝寒意。齐沉却只觉得脸热,心躁。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错过一点情节。
      季云临微微转了一下身子,他借由看到对方的侧脸。他显得有些无措,手似乎也不知往哪儿摆,面上的神情纠结得很,眉头都皱成了一团,对如此佳人在怀,竟是一点都不动心,面上还显现出许些不耐,倒是让齐沉有些幸灾乐祸起来——季云临不会真的是不行吧。
      烛光摇曳,时明时灭,他的思绪也随着千转百回,下一刹那,屋内陷入一片死寂一般的黑暗。
      像是床板嘎吱摇晃的声音响了起来,随之到来的是听着有些粘稠的喘息。
      ——这是季云临的声音?齐沉甚至不敢呼吸,他拼命地辨别着这些声响,双眼瞪得死大,恨不得潜进去细细观察。他焦急地盯着窗户那微小的口子,妄图从一片黑暗里找到一些暧昧的痕迹,紧接着,齐沉闻到了一阵轻微的血腥味,这味道夹杂在迷离甘甜的媚香中,他一开始还浮想联翩,但随后发现不对,这铁锈味变得越发浓厚,里头的声响也湮灭在一片安静中。
      一根弦断开,他的脑袋突然嗡嗡作响,齐沉猛地冲到门前,忽的撞开房门,叫了起来:“季云临!你没事吧!”

      冷冽的月光倾斜而入,投下一大片阴影,映入眼前的景象,让齐沉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寻芳昏倒在地,好几只黑色蛊虫则在地上爬来爬去,而季云临按着自己的腹部靠着墙上,原本总是梳理整齐的乌发,此时也凌乱地落在冰凉的地面上。他面色惨白得很,额间冒着薄汗,汗湿的鬓发紧贴着,眼尾却泛着媚人的红,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巴,艰难地喘息着。
      目睹此景,齐沉脑海只浮现出四个大字:秀色可餐。
      “别,别靠近我。”季云临艰难道,“我、现,现在不太正常……”
      这么说着,齐沉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袖口掏出一根锐利的细针,屏息往自己的胸口狠狠插去,顿时血流如注,齐沉被这一景象惊得头皮发麻,呼吸不由得一窒,季云临这是在做什么!
      “住手!你在干什么!”齐沉觉得季云临疯了,何必这么折腾自己!他如此厌恶床第之事吗?
      季云临断断续续地把话语挤出去:“没关系,我没事。你来,正好……麻,麻烦你把他带出去。然后把我关在房间,就可以……了……”
      齐沉愕然地看着他,又把目光投向寻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辨别着空气中的味道,随后看向寻芳,寻芳虽是昏倒,但神色竟是还显得比较红润,看着并无大碍。
      这么强烈的春药,季云临也有法子可以解吗?
      相比起来季云临才是——齐沉灵光一闪,莫非是季云临把药性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还能做到这种事情吗?
      “快……带出去……”季云临气若游丝,现在他这个状况,想做什么也没法做了,他勉力撑了点理智,“麻……麻烦……你……”
      齐沉如梦初醒,他连忙把寻芳带出去,放置到房间后,又匆匆地赶到季云临那边去。
      齐沉觉得季云临真的有病,这等人间极乐之事,季云临却如此嫌弃,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有必要吗?寻芳长得这么秀气漂亮,齐沉瞧了都有点抵御不住,季云临也不是姑娘家,宁愿自虐都不愿翻云覆雨,实在让他难以理解。
      他无法理解地望着季云临,和身体炙热的反应不同,季云临的面上所表现出来的情绪是相当排斥与厌恶,他甚至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回,看来真是很不情愿行这周公之礼。齐沉无语,实在不忍直视,给他拿了杯茶水,季云临抖着声音和他道谢,颤颤巍巍地拿了茶水漱了漱口后,又从袖中拿了针,扎住自己的七窍,随后他轻轻哼了一声,面色一变,捂住嘴巴,鲜血从指缝中潺潺流出。
      但即便如此狼狈,他也是极其好看。
      齐沉曾也幻想过季云临狼狈不堪的模样,如今见了才发现,那些幻想都不如亲自见到来的快意。
      他复杂地看着季云临虚弱的模样,道:“……我去给你找个姑娘如何?”
      “不,不用!”季云临身体倏然一颤,他大声拒绝,气急攻心,又是吐了一口血,只断断续续道,“你,你离我远点……我……没事……我自己能处理……好的……”
      男的也不要女的也不要,瞧他反应也不是身体不行,非要遭罪受,齐沉觉得季云临真的无药可救。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来施以援手。
      季云临现在整个人宛如风中落叶,双眼噙着生理性的泪,甚至没了力气同对方说话,竟是显得有些楚楚动人了。他的视野都变得相当模糊,只能隐隐看见齐沉变得朦胧的身影。他始终没有离开。
      他咬住嘴唇,努力地想平定胸口的燥热之气,心中默念清心咒。他以为齐沉是担心他不愿离去,心中后悔翻腾,实在不想把难堪一面披露给对方,也生怕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做出不该做之事,却不知对方只是默默地瞧着他,心中的一些狎昵心思了竟是不知不觉地涌了上来。
      这般虚弱无力的季云临,大概这辈子不会再遇到第二次了。
      齐沉的头脑有点发昏起来,他有点没办法去思考别的了。四周声音忽的褪去,他耳中只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粗重的心跳,蛰伏的心脏快从胸腔跳出来一样,萌生的想法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
      ——无论他做什么,凭借季云临的性子,也不可能怪他的。
      浓重的铁锈味中,那一丝属于季云临的清幽暗香,在空气里悄然弥漫,让他心神意乱。
      “嗯……”
      季云临闷哼一声。他捕捉到轻微的步伐声,抬头隐隐约约地见对方往前走去,他松了一口气,以为齐沉是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定了定心,正欲运功回转,怎料齐沉却是把房门掩上,一片清冷月色被他隔绝在外。
      眼前霎时变得一片漆黑了,季云临没看到齐沉的脸,他心下一沉,但出口的话语却微弱轻吟:“你在吗?齐沉?”
      烛火好似被点亮了,可季云临的双眼却被一块布轻柔地蒙住,他的眼前什么也看不到。齐沉没有回应他的话,寂静将他的思绪一点点吞没,季云临倏然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面上变得灼热滚烫起来,那特意的轻微触感缠绵悱恻,辗转反复,让他的理智也近乎荡然无存,身上的火好似被添了几把柴一样把他烧得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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