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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主母 胡三在徽州 ...

  •   胡家主母贺绿枝站在堂屋前,一手抱着三岁的梅韵,一手探到缸里试试棕叶的软硬。“这棕叶还得多浸一会儿。水有点凉了,多加些热的。”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对着一旁正在拣米的厨娘阿度吩咐道。
      “是呀,还有稻草也要浸呢。锅上正烧着水,我看看去。”阿度放下竹匾,脚步腾腾地进了大厨房。
      贺绿枝将梅韵放在地上,自己取了根稻草,打几个结,又拧了几下,飞快地编了一枝草蜻蜓,塞到梅韵手里。“韵儿乖,孃孃捉只蜻蜓给你玩,可欢喜?”
      小梅韵拿着草蜻蜓挥舞了几下,还是丢开了,扭着身子频频向门外张望。
      贺绿枝无奈地叹了口气,抱起了梅韵回到堂屋坐下。这两个月以来,梅韵日日哭闹,乳娘和婢女都没了主意,只得交给主母亲自带着。贺绿枝抱着梅韵里里外外地忙碌,倒是摸透了这个小女娃儿的心思。她呀,一进内园就焦躁不安,只有在堂屋或前院里才能安静片刻。因此,贺绿枝即便处理完了家务事,也总陪她留在前头。这两日,梅韵再不肯如往常般嬉戏玩耍,呆望着大门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
      贺绿枝不由得为梅韵的小脑瓜感到惊讶。去年三月,三郎带着商队远赴西域,因为窈娘和选之都身怀有孕,所以只得让云娘随行。当时梅韵还不满两岁,云娘自然是万般悬心,临行前将女儿郑重地托付给绿枝夫人,又对乳娘和婢女千叮咛万嘱咐,这才一步一顾地走了。小梅韵瞪眼看着娘亲上车走远,嘴里依依呀呀似有千言万语,摆手顿足仿佛要挣脱乳母的怀抱追随而去。贺绿枝看着心疼,抱过小梅韵,指着墙外如云似锦的山桃花,轻声安慰道:“韵儿乖,明年花花再开的时候,阿孃就回来啦。”
      年幼的梅韵好像听懂了孃孃的话,黑亮圆大的瞳仁深处从此氤氲着超越其年龄的隐忍和等待。她很听孃孃的话,每日乖乖地吃饭睡觉,从不给乳娘和婢女找麻烦,姐姐们喜欢她难得的好脾性,都爱逗弄她,因此日子也过得颇不寂寞。直到两个月之前,她又一次看到灼灼繁盛的山桃花,站在院子中央突然号啕大哭起来,从此便坏了心绪,再不是那个人见人爱的瓷娃娃了。
      贺绿枝轻叹了一口气。从徽州婺源(作者注:婺源县本属徽州,今归江西。)到延城故里足有万里之遥,其间关山险峻,江河阻隔,通路隐晦,如何能够预计行人的归期!当初为了安慰梅韵,信口说了一年之期,不料她听到心里去了。她还这样小,就已经知道埋怨大人们不及山桃有信吗?
      贺绿枝自己倒并不为商队的迟归而忧心,因为她知道,胡三好好的。自她嫁入胡家以来,胡三几乎每隔一年都要去西域行商,此番已是第十二次。即便是留在婺源日子里,他也经常在附近山村里收购粮食、药材、茶叶等各色货物。不论他人在远方,还是在近处,贺绿枝和他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特殊的感应。他平安,她便泰然;他遇事,她必定心惊肉跳——这已被证明是十分灵验的了。然而,即便在感觉胡三有麻烦甚至有危险的时候,她也不会对任何人透露心事,更是从未学其他妇女的样子,去庙里烧香拜佛、祝愿祈祷,只是在繁忙的家务事中独自忍过那几天,直到心境再次放宽。她深信,像她夫君那样的男子,总是可以越过艰难险阻,从各色大小危机中全身而退,回到这青山环抱的家园,回到她的身边。另一方面,胡三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天,她也不只是胡三一个人的地,作为婺源胡氏宗族族长的妻子和胡家庄院的主母,她不愿意自己流露出那怕一丝一毫可能加重大家焦虑的忐忑神情。明天就是五月初五端午节,她带领着一干仆妇忙了近十天,裹粽子、杀鸡鸭、扫庭院、腌咸蛋、备锣鼓、采菖蒲、做香囊、浸雄黄,一心想让全庄院过个热闹丰盛的节日,把众人心头日重一日的阴霾扫荡一空。
      “主母!主母!”管家胡良从门外飞奔进来,连声大喊:“老爷回来啦!老爷回来啦!”
      这洪亮的声音顿时把贺绿枝的心托上了层云。“真的?!人呢,到哪里了?”
      “老爷已经到了县城,正在铺子里卸货。再有小半日就回来啦!” 胡良难掩兴奋。
      贺绿枝喜得一把抱起梅韵,亲亲粉嫩的脸蛋,贴着小耳朵说:“韵儿,你阿爷和娘亲就要回来啦!”小梅韵把脸埋在孃孃的颈窝,好一通揉搓,把贺绿枝逗得更乐了。
      “谁来报的信?叫他到这儿来,给我好好说说。”贺绿枝一边轻轻拍着梅韵的背,一边吩咐胡良。
      “是阿山。他骑马先回来,在庄子外头别了马脚,人也跌伤了,坐在路边的草丛里,恰好我从茶山回来,遇上了,就把他抬回来了。”
      “伤得怎样?赶紧请个郎中来看看。”主母的稳重干练很快又回到了贺绿枝的身上。
      胡良连忙肃容答道:“伤得不轻,但没有大碍,已经请了跌打郎中。他急着要来见您,我看他行走实在不便,所以还请主母移步过去看看。”
      “走!”贺绿枝将梅韵交给乳娘怀里,一阵风似的便往家仆所住的西侧院而去。

      “主母!”阿山扭头看到贺绿枝立在床前,挣扎着就要起身。他的左腿和左臂都上了夹板,胸腹间裹着簇新的白棉布,显然受了多处外伤,刚刚都被处理过了。张郎中在一旁坐着擦汗,跟来的徒弟萧十三正在收拾一堆沾满脓血的绷带和棉花。桌上满满一铜盆血水正在散发浓烈的腥臭气味。
      “不要起来!”贺绿枝心知有异,赶忙递了个眼色给侧旁的胡良。胡良会意,将张郎中和他的徒弟以及其他帮着打下手的婢女都带出去了。
      “主母,老爷下午就回来了。”阿山微笑着说。他的样子虽然凄惨,精神倒好。
      “管家已经转告我了。”贺绿枝皱眉道,“怎么竟伤成这样?”
      “没事。不过折了一条腿,外加肩膀脱臼。嘿嘿!”阿山胡作轻松。
      “胡说!你身上是怎么回事?”贺绿枝狠狠剜了他一眼。
      “嘻嘻,被一只瞎了眼的臭鸟啄了一口。”阿山蜷起了那条好腿,拍了拍床沿,示意贺绿枝坐下。
      贺绿枝气鼓鼓在他腿上捶了一拳,便如愿地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师姐!你好狠的心啊!”
      “去!谁是你师姐!出什么事了,快说!不然叫你另一半也动不了。”
      “是是是!我的主母大人!放心啦,你的三郎好得很。不过这次真的出了点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还是等你的三郎回来,问他自己吧!”
      “少给我卖关子!说是不说!”贺绿枝眼露凶光,一手握拳高高举起。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三哥也没全告诉我们。他让我告诉你,准备好澄心院,这次我们带了两个客人回来。”阿山刻意换了副格外诚恳的表情。
      “客人?还澄心院?”贺绿枝瞪大了眼睛。这倒是前所未有的稀奇事。
      “你养着吧,我先准备去!”贺绿枝又一阵风般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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