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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太后 皇后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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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含元殿前的高台下,仰望巍峨的殿阁重楼。阳光照得金顶一片灿然,空气中满是龙脑香的馥郁气味。高台上现出皇帝高大的身影,他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她便拾阶而上,去做他的皇后。
忽然,皇帝的身影消失了,汉白玉雕砌的台阶上,猩红的血流如溪如瀑。她提起裙裾,飞奔到高台之上。只见殿门洞开,高高的御案上俯卧着半截尸身,鲜血汩汩流淌,槛内已成血池。
“不!那不是皇上。”她对自己说。
“母后救我!”“母后救我!”“母后!”……
她冲进大殿,却看不到一个活人。鲜血快要淹没膝盖,还带着丝丝温热,待要迈动双腿,却发现周围的血泊里沉浮着许多单薄的的小身躯,每一个都乱发纠结,被浸染得面目难辨。
“不!这都不是我的孩子。”她对自己说。
“哇!……哇!”耳听得御案方向传来几声小儿啼哭,她迈过血泊里的尸身,冲上玉阶,绕开御案,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在御座上翻滚号啕,正是她的昌翼孩儿。
她扑过去,却抱了个空,哭声又从身后传来。猛地回头,只见玉阶下一个面目狰狞的大汉高高举着她的昌翼,就要摔下。
“勿伤我儿!”
她再一次凄厉呼喊着醒来。同样的梦,已经做了无数回。每次做了这个梦,必定会发生一些血腥的事情,这次会是什么?
“老天,您不知道我已经怕无可怕了吗?”苍白的脸上绽开笑颜。
喉头阵阵作恶,嘴里满是酸涩的余味。月信不至已有两月,腹中暗结一块冤孽。她不知道是谁的,是谁的都一样。谁能相信,她,大唐的皇后,末了竟活得这样腌臜不堪?!
桌上还剩着半盏粗茶,她却怠懒起身取饮,只躺在床上,褪下腕上的金环抚摩把玩。金环上皇帝的气味已经淡不可寻,只留下两处昔日里被玉簪压磨出来的凹痕。
那一日,当她摆脱朱温的纠缠回到积善宫的时候,正殿中央赫然摆放着皇帝的灵柩。她并不吃惊,因为朱温已经挑选了最恶毒的时机向她宣布了噩耗。她竟没有对着灵柩行礼,只逃也般地冲进后室。皇帝的用具、衣物、书稿都在原处放着,龙床上甚至还留有他和李昭仪欢爱的痕迹。遍地金砖如水洗过一般,纤尘不染。她疯了似的到处搜寻,却找不到一件杀戮的证明。
直到很多天以后的一个夜晚,她木然躺倒在地,任凭蒋玄晖和另一个他手下的都头在身上肆虐的时候,偶然扭头,发现床底下最深处似乎有一件闪光的物事。那便是这个金环。
天晓得她费了多大的劲才取出这枚金环。手握着寒凉的金属,她猛地一激灵。
皇帝死了。他死的时候必是披头散发,万分狼狈。谁给他收尸?谁给他洗身?谁给他穿衣?她这个做妻子的竟都不知道。
仔细回想起来,她影影绰绰地记得曾经被一大群人簇拥着去过一次和陵。如何致祭?如何敬香?如何封闭地宫?她这个做妻子的竟都不记得。
她就像是个木偶,被人牵引摆弄,就连儿女们频频望向她的目光都未能得到她的感应。如果她知道,那就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自己全部的儿女,她还会这样任由自己封闭在哀伤和屈辱中,对所有的一切都无动于衷吗?
“太后娘娘,您起了吗?”门外响起了值守宫女的声音。这句本该谦恭有礼的话语,从这位宫女口中道出,却有说不出的轻蔑,说不出的讽刺。
“太后?哼哼,是啊,我如今是太后了。”她不作声,只在心里冷笑。想起那个战战兢兢坐在龙椅上的九子李柷,憎恶和怜惜这两种矛盾的情绪涨满了她的胸臆。他是她唯一还能见到的亲人,可自从他奉所谓的“皇后手谕”即皇帝位之后,她从未称他为皇帝,甚至连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她从未想到有一天会讨厌乃至憎恨自己的亲骨肉,但这一天毕竟来了。她心底里巴不得他已经和其他兄弟一道死去,至少那样的话,他将永远是她疼爱的柷儿。可回过头来想想,李柷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为了保全性命而做朱温的傀儡,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能苛责于他!何况,她还有这个资格吗?
在这积善宫中,朱温却始终只称她为皇后,而且越是在凌虐她的时候,口中的称呼越是恭敬。这个老贼也从来没把龙椅上的那个孩子当回事吧,在他心里永远只会把昭宗皇帝当成真正的敌手,因此也只有在口口声声呼喊着“皇后娘娘”刺穿她的身体的时候才会得到最大的快感。
朱温的极度好色在他的原配张氏亡故之后终于爆发了。而自己早就年老色衰,所剩的唯有这个皇后的空名。她起初总是激烈地反抗,一边哭泣一边痛骂,这一切反而更激起了他的疯狂。到后来,她不论被怎样摆弄也只是静默,朱温觉得索然无味,来这积善宫中的次数便大大减少了,每次来都是为了向她宣布一些血淋淋的消息,然后在一旁喝着酒观赏她的痛苦。
朱温来得少了,蒋玄晖却来得多了。那一天,当她还在后室四处搜寻的时候,蒋玄晖带着几名军士,手执大刀,闯了进来。她把心一横,闭上眼睛,扬起脖子,等待致命的一击,却良久没有动静。忽然,她听到兵器和甲胄撞击的声音,一阵凉风穿透身体,双膝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上。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衣卧在帐中,远处正传来四更鼓声。彼时,她当真觉得蒋玄晖还不算太坏。那怕后来,她从偶然飘进耳朵里的闲言碎语中逐渐拼凑起蒋玄晖杀害昭宗皇帝的情形,也仍然觉得他不过是受到朱温的驱使,因此把所有的仇恨都贯注在朱温身上,却对蒋玄晖暗暗抱着一丝希望。却哪里晓得,如果朱温是头狼,蒋玄晖就是头豺。论凶恶残暴,没人及的上朱温;但论阴鸷毒辣,蒋玄晖却远胜朱温。朱温不过是有些变态的胜者情节,蒋玄晖却包藏着更大的祸心和野心。不过这都无所谓,反正她的心已经死了,别人要如何利用她的驱壳,她既无力抵抗,也无从知晓。
凝视着金环上遍布着的细小纹饰,她又想起了皇帝,想起了离开长安的前夜,她曾经对皇帝许下诺言,要尽到国母的责任,不学虞姬自尽于君前。苟活至今,虞姬果然不曾做,“国母”二字却成了压在心头的磐石。子女尚且不保,何况朝臣!何况人民!从见到皇帝灵柩的那一刻起,她心中便再也盛不下皇后和母亲的责任。
“吱呀!”寝殿门被推开,明亮的光线刺痛了她的双目。这脚步声那样沉重,绝不是那个值守宫女。她张开眼睛,试图透过指缝辨认来人,却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举起了银亮的大刀。她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笑容如佛母般安详。
“谢谢你!”这就是大唐昭宗皇后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