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遗珠 胡三将李昌 ...
-
正午时分,窈娘和选之领着女儿们在大门外迎候。梅韵独自一人站在两个阿孃前头,并不和其他姐妹玩耍。马蹄声、轱辘声渐渐地近了,两个女人的眼睛渐渐地湿了。还好,人瘦了、黑了,马疲了、脏了,但总算平安到家。
骑马走在头里的正是胡三。趁在县城卸货的功夫,他匆匆沐浴更衣,若非如此,真怕妻小认不出来。他望见了在自家门口翘首的女人们,赶紧下马,飞奔过去。
两个女人没有移动半步,就这样站在煦热的日头下,凝望着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胡三奔到门前,一把抱起梅韵,狠狠地亲了一口。两个女人相视一笑,各自把失落沉入心海。
“老爷,这是梅影!”窈娘不失时机地奉上怀中的婴儿。
“老爷,这是梅枝!”选之紧随其后。
“呵呵,我又多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胡三放下梅韵,笑盈盈地抱起一双女儿,心中却被梅韵探询的目光撕扯得一阵疼痛。“你们俩可好?”
“都好!”窈娘虽这么说了,神情却带着几分幽怨,几分恼怒。
“我们都好!”选之揽过了几个大些的女儿,温文地答道。
“阿爷!”“阿爷!”……梅魂、梅魄、梅蕊、梅萼依次上前行礼,胡三笑着受了。
“老爷!您回来啦!”胡良从内院一路奔出来,身上又是尘土又是蛛网,狼狈得很。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胡三身上,因此没人注意到胡良是从平日无人踏足的东边门出来的。
“主母还在澄心院,她让我转告老爷,贵客如有不便,不妨从东门直接过去。”他凑到胡三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不妨,以后住在家里,朝夕都要见面的。”胡三呵呵一笑,走到后面的一辆油壁车前,打开车帘。先是一个年轻壮实的布衣女子跳下车来,然后一个身材窈窕、头戴帷帽的女子钻出车帘,将怀中的婴儿小心翼翼地交给那名布衣女子,等那女子两手抱稳了,才在胡三的搀扶下,款款下车。
那名女子走到众人跟前,掀起网纱,盈盈一福,朗声道:“妾身何阿虔,拜见两位嫂嫂!”那非比寻常的明眸皓齿、婀娜体态,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胡三故意不理会众人眼中的疑问,为之一一介绍了窈娘、选之、一干女儿和管家。
“老爷,……”选之望着何阿虔,不知怎样称呼,有些尴尬。
“阿虔!”何阿虔微笑着答道。
“阿虔夫人!”选之终究不敢太唐突,还是按其相貌发式称呼了一声夫人,转而望着胡三继续说道,“大日头底下就别在门口站着了,赶紧进屋吧!”
阿虔听到这声“夫人”,暗暗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她从乳娘手里接过婴孩,便跟着胡三,亦步亦趋地朝里走去。
“阿良!大家都乏了,你招呼他们沐浴更衣,稍进些清淡饮食,好好休息。”胡三边走边扭头吩咐管家,“晚宴务必丰盛。”
走到院内,胡三对窈娘和选之含歉说道:“有劳两位娘子相迎。我先去安顿阿虔,待晚宴时再与你们相见。”
窈娘和选之点了点头,带着孩子们就进了西边门。胡三带着何阿虔入了东边门,沿着湖岸一路走去。
“这湖可不小,抵得上十个马球场。”阿虔心中暗想。她本以为会见到重重庭院,不料却是一派自然风光,野趣天成,惊讶之余不由得左顾右盼一番。及至步入一片阴影中,才倏然警觉,抬头仰看,只见绝壁千仞耸立于前,壁下伫立修竹万竿,一时间难辨道路。
胡三扭头对阿虔说:“前方道路难行,昌翼让我来抱吧!”
阿虔拥紧婴儿,摇了摇头。
胡三亦不复多言,向竹林深处步步行去。阿虔望着胡三的脚后跟低头而行,以避开茂密的枝叶,不一会儿就到了绝壁之下。这里长年不见阳光,处处青苔湿冷,阴气甚重,令人悚然心惊。紧贴着石壁有一条羊肠小道,最窄处一人须侧身得过,最宽处二人勘勘错身,小道的另一边就是轻轻拍岸的湖水。胡三再次向阿虔伸出了双臂。阿虔扭头看了看竹林,又向前瞻望了一眼,终于咬牙交过了婴儿。胡三将婴儿放在襟怀之中,用袍带扎束停当,确信无虞后,便沿着小道折向南走去。
只见绝壁如斧,插入湖中,已经看得到小道的尽头。胡三大步走去,竟像是带着婴儿共赴湖底一般。阿虔毕竟是个妇人,在这样的道路上怎赶得上胡三,只得惊呼一声,胡三也不理会,只顾自己向前,没几步竟消失在小道尽头。阿虔急忙追赶过去,不料脚下湿滑,差些掉进水里。
“阿虔,你过来吧,这里好得很!”阿虔循声望去,石壁后面伸出一条胳膊来,招她过去。阿虔抚了抚胸口,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向前走去。走到小道尽头,只见一片更为广阔的湖面在阳光照射下闪金烁银,十分眩目。
“过来!”右袖被人猛地一拉。阿虔陡然右转,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悬崖的另一面。原来,她刚刚越过了悬崖插入湖中的尖角。和刚才那边的阴暗潮湿相比,这里阳光明媚,湖岸平缓,天地为之一宽。阿虔不禁微微脸红。
胡三解开袍带,将婴儿抱出交还到阿虔的怀抱,笑着说:“乳娘胆小,怕是不敢过来,我去带她。”转身又往来路走去。
阿虔怀抱婴儿,放眼打量周遭的一切。悬崖的这一面没有那么陡峭,但人也绝无攀缘的可能。悬崖两侧的石壁如双臂怀抱着一片半月形的平缓坡地。崖下半月形的最深处,有一座用竹石搭建的二层小楼,倚着崖壁,恰与苍苔同色,楼前芳草萋萋,疏疏朗朗种着几棵矮树。
“以后要在这里安身了……”阿虔对着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婴儿喃喃说道。
“走,我们进去。绿枝在里头等着呢!”胡三轻快地说道。乳娘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裙子上沾满苔痕。
在路上的时候,胡三曾向阿虔介绍自己的家庭。算上李代桃僵的云娘和她的初生女儿,胡三家中共有四位夫人,八个女儿。胡三对其他诸位夫人的性格禀赋都作了简单而不失生动的叙述,唯独提到正妻贺绿枝的时候,只说了干巴巴的一句话:“她是个很好的人,你见了就知道。”好在阿虔原本也不指望胡三会讲得如何细致,她有更好的消息来源。要想知道贺绿枝是什么样的女人,那还不容易?不劳开口相问,听听众人的闲谈便足矣——她美丽,聪明,能干,贤惠……简直就是一个仙女。
每当阿山他们聚在一起回想主母创制的某道菜肴,或是酿出的某种酒,或是调配出的某种香料,阿虔都会想起何皇后。长年的宫中生活,众人的夸张描述,加上胡三的不凡气度,令她很难想象贺绿枝像一个平凡的乡间主妇那样来操持这些事情,反而觉得她更像是在进行某些十分风雅的活动。即便如此,何皇后一生都不曾沾手此类事务,因此在这些方面无从将两人进行比较。可何皇后与贺绿枝似乎有着非常相似的地方——她们都像是一个太阳,将自己的温暖无私地播撒到周围。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类比,阿虔不由自主地将贺绿枝想象为一个和皇后气质相近的贵妇。也正因为如此,当阿虔看到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站在小楼前含笑相迎,很难相信她就是这个庄园的女主人、胡三的正妻贺绿枝。
“娘子,从今往后要托赖您了。”阿虔对着贺绿枝盈盈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