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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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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晚坐在最后排,手里的针线已经停了半晌。她看着那幅半成品屏风——凤凰的身躯、羽翼都已绣得华美绝伦,唯独眼眶处空着,像画龙未点睛,整只神鸟便失了魂魄。
前世这幅屏风也是这样。最后是容姑姑从外头请了位老绣娘,连夜赶工才勉强完成。但送进宫后,太后没说什么,皇后娘娘却私下评价“华美有余,神韵不足”,让公主很是没面子。
后来公主醉酒时曾提过这事:“若早知道你有那般手艺,那幅屏风该让你来绣眼睛。”
那时她只当是醉话。现在想来,也许公主早就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见过她绣的东西。
“姑姑。”
声音从最后排响起,不大,但在寂静的敞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苏照晚站起身,走到厅中,对着容姑姑福了福身。
“奴婢或许……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李娘子猛地抬头看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不甘,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其他绣娘窃窃私语起来:
“她?她才来多久?”
“那可是凤凰眼睛,绣坏了怎么办?”
“真当自己改了几针喜鹊就了不起了……”
容姑姑盯着苏照晚,目光锐利如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屏风若毁了,不是罚几个月月钱就能了事的。”
“奴婢知道。”苏照晚垂首,声音却稳,“正因事关重大,奴婢才斗胆开口。李娘子已经尽力了,再绣下去也是徒劳。不如……让奴婢试试。若不成,奴婢愿承担一切责罚。”
她说这话时,心里其实在打鼓。主动接下这最难的部分,等于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柳侧妃会怎么想?其他绣娘会怎么看?公主若是知道了……
可她不接不行。
前世这幅屏风最后勉强过关,但公主府在太后寿宴上确实没争到彩头。后来公主提起这事时,虽未明说,眼里的遗憾却是真的。
这一世,她既然在公主府讨生活,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子丢脸。况且……若是绣好了,或许能得些赏赐,将来求个出府恩典时,也能多几分底气。
容姑姑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照晚以为她要拒绝时,才缓缓开口:“你打算怎么绣?”
苏照晚抬起头,走到绣架前。空着的凤眼眶有巴掌大小,需要绣出一双完整的眼睛——瞳孔、虹膜、高光,每一处都要恰到好处。
“寻常绣法,无论平针、套针、戗针,绣出的眼睛都是平面的。”她轻声说,“可真正的凤眼,该是立体的,有深浅,有层次。奴婢想……用‘双面三异绣’。”
这个词一出口,连李娘子都倒抽一口冷气。
双面三异绣——正面一种图案,反面另一种图案;正面一种颜色,反面另一种颜色;正面一种针法,反面另一种针法。这是苏绣里几乎失传的绝技,寻常绣娘连听都没听过。
“你会?”容姑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奴婢的母亲……曾是苏州绣坊的掌眼。”苏照晚撒了个半真半假的谎,“她教过奴婢一些。只是这技法极难,奴婢也只敢说试试。”
其实这是她前世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些被冷落的漫长夜晚,她除了刺绣无事可做,便把母亲教的基础针法反复拆解、重组,渐渐悟出了些门道。后来公主看见她绣的双面异色帕子,曾盯着看了许久。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容姑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照晚后背都冒出了冷汗,才终于点头:“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不成,你这双手就别再碰针线了。”
这话说得极重。绣娘靠手吃饭,不让碰针线,等于断了生路。
但苏照晚只是躬身:“奴婢明白。”
接下差事的当日下午,她就开始准备。先是仔细研究了屏风上已有的凤凰纹样——羽翼的走向,头颈的姿态,整只神鸟的气势。然后闭目冥想,想象一只真正的凤凰该有怎样的眼神。
威仪,但不能凶。慈悲,但不能弱。要有神性,又不能完全不食人间烟火。
难。太难了。
她把自己关在绣坊后院一间小屋里,除了送饭的春杏,谁也不见。桌上摊着几十种丝线——从最深的墨黑到最浅的月白,从浓郁的金黄到淡雅的鹅黄,还有各种过渡色,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第一天,她什么都没绣。只是坐在那里,对着空白的绣绷发呆。手指在丝线上轻轻抚过,感受每一缕线的质地、光泽、弹性。
第二天清晨,她开始动手。
第一针落下时,手是稳的。针尖穿透细绢,带出极细的深褐色丝线——这是瞳孔最外围的颜色。针法用的是最基础的平针,但每一针的长度、角度都经过精心计算,要让这圈颜色在光线下有微妙的深浅变化。
然后换浅一些的褐色,绣第二圈。这次改用套针,一针压着一针,层层叠叠,渐次晕染。
正面的图案,她设计成旭日初升时凤凰凝视朝阳的模样——瞳孔深处要有一点金红,像藏着初升的太阳;虹膜是渐变的金褐色,从内到外由深到浅;眼白处不能纯白,要掺一丝极淡的青色,让眼睛显得清澈而不呆板。
而反面……
这才是最难的。
双面绣本就要同时顾及正反两面的针脚,不能露出线头,不能打结。而三异绣还要求正反图案不同、颜色不同、针法不同。
苏照晚深吸一口气,换了根更细的针。反面的图案,她设计成月下凤凰——瞳孔深处是银白,虹膜是渐变的月白与淡紫,眼白处掺一丝极淡的蓝。针法也要变,正面多用平针、套针求稳重,反面则用乱针、散针求朦胧。
一针下去,要同时完成正反两面的要求。针尖在细绢间穿梭,时而从正面入针反面出,时而从反面入针正面出。线不能拧,不能绞,每一针的力度都要恰到好处,否则正反两面的图案都会走形。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她顾不上擦,全神贯注在针尖那一点上。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春杏来送过两次饭,见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没敢打扰,悄悄放下食盒就走了。
第三天傍晚,容姑姑来了。
推开门时,屋里已经点起了灯。苏照晚还坐在绣架前,背挺得笔直,手指在绣面上轻轻移动——已经不是在绣,而是在做最后的调整。
“如何?”容姑姑走到她身后。
苏照晚没回头,只是轻声说:“姑姑请看。”
容姑姑绕到绣架正面。
然后,她怔住了。
烛光下,那双凤眼栩栩如生。瞳孔深处那点金红,像真的在燃烧;虹膜的渐变自然流畅,仿佛能看见光线在其中流转;眼白处的淡青让整只眼睛清透如水。最神奇的是,当烛光从不同角度照射时,那双眼睛的神态似乎也在变化——时而威仪,时而慈悲,时而深邃如渊。
“这……”容姑姑难得失态,伸出手想碰,又缩了回来,怕碰坏了这精妙绝伦的绣品,“这是怎么做到的?”
苏照晚这才站起身,因为久坐而晃了一下。她稳住身形,走到绣架侧面:“姑姑看反面。”
容姑姑绕过去,再次怔住。
反面是完全不同的景象。银白的瞳孔,月白与淡紫的虹膜,淡蓝的眼白——整双眼睛透着月华般的清冷光辉。明明是同一处绣面,正反两面却呈现截然不同的神韵,而且都完美无瑕,看不见任何线头针脚。
“双面三异绣……”容姑姑喃喃道,“我只在古籍里见过描述,没想到真有绣娘能绣出来。”
她转过身,深深看着苏照晚。这个才十五岁的小寡妇,穿着半旧的衣裳,脸色因为连日的劳累而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母亲,真是苏州绣娘?”
“是。”苏照晚垂首。
“罢了。”容姑姑摆摆手,没再追问,“这幅屏风……成了。公主府这次,不会丢脸。”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今夜好好休息。明日,随我去见殿下。”
门关上了。
苏照晚缓缓坐回椅子里,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她看着烛光下那双凤眼,正面的金红,反面的银白,在光影间流转变幻。
她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从今往后,公主府所有人都会知道,绣坊里有个叫苏照晚的寡妇,绣出了失传的双面三异绣。
柳侧妃会怎么想?公主会怎么想?
她不知道。
窗外月光清冷。秋风穿过门缝,吹得烛火摇曳。
苏照晚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绣面上那只凤凰。
这一针,终究是落下去了。
……
去见公主那日,天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雨来。秋风卷着落叶在庭院里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苏照晚跟在容姑姑身后,走过长长的回廊,脚步放得极轻。
她穿着那身最不起眼的灰蓝色襦裙,头发绾得一丝不乱,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脂粉。怀里抱着用锦缎仔细包裹的绣绷——里面就是那幅完成了凤眼的《百鸟朝凤》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