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别传》刘权乐

13、礼尚往来 柳全和丽宜

　　“你说我们每天这样忙忙碌碌地工作,究竟有什么意义?"加班的柳全突然抱怨道。
　　“你又开始了。生活原本无事,可你偏要生非。”丽宜说。
　　“可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工作真的毫无意义吗?”
　　“意义,哪有那么多意义,人生本就没多少意义,意义是经不起推敲的,如果再严苛一点,世间一切都没有意义,终会飘散如烟,与其追寻意义,不如过好每一天的生活。工作本就是为了生存,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丽宜一口气说了很多,可柳全不为所动。
　　“你真是个奇葩。”丽宜忍不住补了一句。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柳全正与刘榆在公园弈棋,正杀到难解难分之际,突然接到丽宜的电话。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柳全边想棋边不耐烦地问道
　　“我喝醉了,你能不能来陪陪我。”丽宜的声音轻浮缠绵。
　　“你现在在哪里? ”
　　“在酒吧。”
　　“好,你把地址告诉我,我马上来。”
　　柳全通完电话后拔腿就走,走了几步回头对刘榆说:“我有一个朋友在酒吧喝醉了,她让我去找她，我们来日再战。”
　　“我送你去吧,我的车停在公园外面。”
　　柳全和刘榆匆匆走出公园,刘榆带着柳全来到一辆劳斯莱斯面前。柳全目瞪口呆,他没有想到,刘榆年纪轻轻,竟已富有到这种地步。
　　上车后,刘榆问道:"你那个朋友是女的吧。”
　　“嗯?”
　　“你女朋友? ”
　　“不是。”
　　“快了,喝醉后马上想到你，她心里肯定有你,你们就快成了。”刘榆笑嘻嘻地说。
　　“她哪里是喝醉酒，如果她真喝醉了,哪还有理智打电话给我,她分明是在演我,她大概是一个人喝酒无聊，想找个人陪。”
　　“反正她肯定对你有意思。”
　　“这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对她有感觉吗?”
　　“没有。”
　　柳全闭上眼,却想象不出气质端庄华贵的丽宜喝得烂醉的模样,他怎么也想不通丽宜这样的人为何会去酒吧。
　　“那我就先回家了,明天再与你决个高下。”柳全下车前刘榆对柳全说道。
　　柳全走进酒吧,四处寻找丽宜，终于在一个小圆桌旁看到了丽宜。丽宜脸色微微泛红,眼神迷离。
　　柳全在丽宜旁边坐下,问道:“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你不知道女孩子晚上一个人来酒吧很危险吗?”
　　“因为你。”丽宜痴痴地望着柳全。
　　“什么?你不会真喝醉了吧。”
　　“你这个人真的很欠揍,那天你那样对我,有时候真想把你千刀万剐,但我又舍不得,因为我爱你。”柳全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喝了多少啊?醉成这样。”
　　“是的,我爱你,你刚来的时候我只是对你有好感,但慢慢地我竟傻傻地爱上了你,可惜我爱上的是个冷漠无情之人。”
　　“你爱不爱我?”丽宜用手捧着柳全的脸,将他的嘴巴挤得胖嘟嘟的。“快说呀。”
　　“不爱。”柳全轻轻地移开丽宜的手，淡淡地回答道。
　　“我就知道。”
　　“知道你还问。”
　　丽宜继续往杯中倒酒,柳全连忙止道：“别喝了,你受得了吗?”
　　“我偏要喝。”丽宜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柳全起身将那瓶酒放到远处。
　　“告诉我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说完丽宜醉倒在柳全肩上，半开半闭的眼睛笑意盈盈地望着柳全。
　　柳全扶着醉醺醺的丽宜走出酒吧,等了好久才看见一辆的士。
　　由于不知道丽宜住哪,柳全只好将丽宜带回自己家中。丽宜在车上睡着了。下车后,柳全将丽宜背上楼,抱到床上,轻轻地为她盖好被子,自己则打算到沙发上睡。但被褥只有一套,柳全只能无遮无盖地躺在沙发上。柳全躺了许久,却冷得难以入眠。柳全实在承受不住,索性上前轻轻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到丽宜旁边,生怕惊醒丽宜,好在丽宜睡得很沉,没有任何反应。枕头只有一个,柳全只好把头放在被子上。柳全非常地不习惯,直到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一缕阳光照入房内,睡眠充足的丽宜在阳光中缓缓睁开朦胧的睡眼,看到陌生的房间,花了几秒才明白自己身处别人的家里。她看到身旁的柳全,依稀想起昨晚的事。
　　柳全只盖着部分被子,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丽宜推醒柳全。柳全一醒过来,马上对丽宜说：“你放心,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像一个急于撒清嫌疑的犯罪怀疑对象。
　　没想到丽宜关切地问道:“你冷不冷，可别感冒了,你声音都变了。”
　　“没事,别担心。”
　　“昨晚麻烦你了,我昨晚喝醉了, 我喝醉后有没有对你说什么胡话?”
　　柳全想了想,答道：“没有,你喝醉后很安静。”
　　丽宜蹙眉道：“你怎么那么爱对我说谎?我是不是很好骗?你是不是以为我一开始就喝醉了,其实我还是清醒的,只是借着酒劲说出了平时不敢说的话,后来才完全醉了。可你为什么那么爱说谎呢?”
　　柳全又犯起了“尴尬症”,只觉羞愧难当,无言以对。
　　丽宜郑重地说：“我现在再清醒地、认真地问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柳全犹豫了好久,却依然给出了令人心寒的答复：“不愿意。”
　　“柳全,想完全走进你的内心真的太难了,你内心装着太多过去,心里一直藏着某个人甚至某些人,你这么怀念过去,让后来者如何是好?过去毕竟已经过去了。”丽宜感慨地说。
　　“时间不早了,该上班了,我们走吧。”柳全的语气略显生硬。
　　柳全没有想到的是,在往后的几个月里，丽宜仍然每天和他说说笑笑,像从前一样,只是不再带有任何暖昧的态度,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然而,几个月来, 对柳全而言，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晰，那就是他逐渐喜欢上了丽宜,起初他暗示自己那不是喜欢,但那情感越来越强烈,他明白不能再自欺欺人了。他总会想起刘星,而刘星已经有所归属。他告诉自己,也该放下了。
　　一想到自己之前那般对待丽宜，他就感到心疼和惭愧,以至于他如今和丽宜说话是那样的温柔,仿佛这样能弥补当时的过错。
　　一天下午,下班前几分钟,丽宜悄悄地对柳全说：“待会我们办公室的同事聚餐,你去不去?”
　　“你了解我,这种场合我一般不会去。”
　　“你就去一回吧,回回都不去,有些说不过去。”丽宜劝说道。
　　“好吧。”
　　丽宜本打算软磨硬泡,没想到柳全那么快就答应了。
　　到了饭店,几个人除了开始时说了几句话,全程几乎毫无交流,大家只顾低头吃饭,其中两位同事吃饭极快,吃完后便拿出手机,低着头，舞动着手指,不知在浏览什么内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该死的手机!柳全又犯起痴病,在心中骂道。现代人为何都如此冰冷麻木？这样的聚餐有什么意义？柳全心中涌起了一堆反问句,只是不敢说出口。
　　柳全突然感到,人本质上是孤独的,独处时孤独,在人群中依然孤独,且不知所措。不过不说话也不完全是坏事,有意义的交流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的交流都像是鸡同鸭讲，你说东,我说西,不在同一频道上,能真正感同身受的又有几人呢?柳全充满矛盾地想道。
　　同事们都面若冰霜，不声不响,惟有丽宜会突然对着柳全微笑,柳全也报以傻笑, 但他似乎觉得有些尴尬,便又收起笑容。
　　不一会儿功夫,餐桌上就只剩下丽宜和柳全还没吃完,又过了一会，丽宜也吃饱了。
　　看着柳全还在悠哉悠哉地吃着,丽宜忍不住提醒道：“吃快点,就剩你了。”
　　柳全这才意识到自己吃得太慢，便说：“你们先走吧,不用等我。”
　　“那我们先走了。”同事们说。
　　同事们陆续离开,不过丽宜留了下来。
　　“你怎么不走?不用等我,我习惯了一个人吃饭。”
　　“没事,我可以陪一下你,刚吃饱饭还不太想动。”
　　吃完饭,走出饭店,外面正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就快要降到地平线的位置,天空有些苍茫,已隐隐现出夜色,只有一抹衰弱的残阳,白天与夜晚的交接即将完成。
　　柳全对丽宜说道：“这个时候很适合散步,如果不急着回家的话,不妨陪我到处走走。”
　　“好啊。”
　　两人漫无目的地闲逛,大阳慢慢落下,黑夜渐渐吞噬了光明，街灯逐渐亮起。
　　“你说我们这样在街上走,像不像一对情侣?”柳全紧张地问道。
　　“不像,我们永远难成情侣。”
　　“不,那是以前。但现在我不想再骗自己了,这几个月来,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晰,那就是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原谅我的过错,给我,也给我们一次机会?”柳全非常真诚,希望能打动丽宜。
　　丽宜始料未及,显得有些难以置信,眼里写满了惊讶。丽宜陷入了犹豫之中，各种想法在心中掠过。只能你拒绝我好几次,我就不能拒绝你一次?丽宜突然在心中想道。丽宜决定让柳全也尝尝被拒绝的滋味。而且柳全说的是喜欢,而她当时说的可是爱他呀！何况他之前那样对她,谁知道他是这次是不是真心的。她还需要继续考验他,绝不能如此轻易地接受。
　　“我们不能在一起,你很好,但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话题。”丽宜看似冷静地说。
　　柳全比方才的丽宜更为吃惊,他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但却被无情拒绝,那感觉就像是已经攥在手里的硬币突然从指缝中溜走，掉到地上。而她拒绝他的理由也将他的思绪拉回到了遥远的中学时期。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个理由？”柳全失魂落魄地摇着头。
　　“什么？难道你以前也被别人以同样的理由拒绝过？那你可得好好地反省一下自己。”丽宜笑道。
　　“呵呵,共同话题？婚后哪来那么多共同话题,所谓的共同话题终会被柴米油盐所取代,生活琐事便是夫妻的共同话题,婚后有吵不完的架,吵架是最大的共同话题,如果你觉得那算是的话。你觉得婚后还有谁会天天讨论文学、讨论电影、讨论音乐？当然,我们连恋爱都谈不起来,也没必要说婚后了。”柳全竟一口气吐出那么多肺腑之言。
　　见丽宜不接话，柳全继续叹道：“唉,社会上那么多现实的女人,为什么我却偏偏遇到了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浪漫主义者。”
　　“现实的女人更加看不上你,你没房没车没存款。”丽宜回击道。
　　“哼，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想和我在一起吧。”
　　“你真这样觉得？那你并不了解我。”
　　“不论如何,以后我们仍旧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你就当我今天什么也没说过。”柳全说。
　　在已经完全漆黑的夜空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分叉的十字路口,柳全和丽宜默契地朝着相反的方向不辞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