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别传》刘权乐

12、无心再爱 无心再爱，

　　这一年匆匆地过去，几乎是柳全印象中过得最快的一年。除了春天的那次见面，此后漫长的时间里柳全都没有再见过刘星，哪怕两个人就在同一个城市，却再也没有偶遇过。
　　时间转眼来到了年底，中国人最重视的节日——春节就要来临，异乡的人们正忙着订购火车票，收拾行李准备返乡，期待着返乡后能陪伴亲友故旧，而柳全也乘着火车回到了许久未见的故乡。
　　在家闲来无事，柳全便四处游山玩水，按照惯例，柳全先在村庄内散步，看着村内那些曾经熟悉而如今陌生的景观，边走边回忆童年，感慨时光易逝。
　　游完村庄后，柳全便置身于村庄外大片的农田，有时还会遇到田里的农夫，少数勤劳的村民在春节期间也下田劳作。
　　村庄外是农田，而农田外则是更遥远的高山流水，离村庄有一定距离，柳全常常带着好奇闯进那片神秘的往年未曾涉足的山山水水，赞叹于它的原始和灵秀，却又惋惜无人与自己共赏。美好事物总能激起人的分享欲。
　　每当这时，柳全会想起刘星，她会陪他在校园里闲逛，假期时会陪他游山玩水，那两年他们游遍了那座城市大大小小的景区。
　　过年在家闲来无事，柳全开始写小说，写他自己的经历，写刘星。对于突然产生的写作欲望，柳全自己也感到惊异，但他就是想写，也许是因为无聊，或许也因想记录和怀念某些东西。
　　柳全喜欢走在原野中，那原野是那样地悠长，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他就一直地走，就像《阿甘正传》中的阿甘，不停不停地跑，忘掉了自我，忘记了时间。
　　有一晚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夜幕时分，而他也迷了路。在无垠的夜幕下的旷野中，他彷徨迷乱地寻找着出路，慌张地回忆来时的路，以至于他突然一脚踩空，陷进了田埂下面的稻田的湿土里。那晚柳全直到八九点钟才回到家中，令柳全的父母无比担心，毕竟不论子女多大了，在父母眼里他们永远还是孩子。
　　春节流连山水的这几天里，柳全感到了久违的欢畅，他开始理解古代失意的文人和士大夫为何钟情于山水之间，大自然的柔和与辽阔令人心旷神怡，烦恼一扫而空，大自然的确能给在都市中受伤的现代人带来莫大的抚慰。
　　柳全曾天真地以为，大学毕业出来工作后，生活会比读书时轻松愉悦，至少不再有挂科的恐惧，但现代办公生活却让他心力交瘁。每天被困在那方小小的办公桌前，连续几个小时，或抬头面对着冰冷的电脑文件，或低头执笔处理文件，柳全每天的工作就是这样，他觉得这样的生活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如果要形容当下的自己，那便是：机械式的生命。他如机械般每日重复同样的事情，毫无波澜起伏。
　　与传统劳动对身体的劳损不同，现代人所承受的更多是精神之苦，每天生活在压力之下，恐惧之中。柳全是个崇尚自然、热爱运动的人，他多么希望每天能抽出一个小时去纵情山水，或去球场运动，然而公司经常性的加班，使他有时连做饭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公司吃外卖。
　　春节的假期只有十天不到，柳全又将背起行囊，风尘仆仆地奔赴异地他乡，告别这片纯净的山山水水，再次回来不知是何时，也许是明年此季。柳全一直期盼，某一天他能抛开尘世所有的纷扰，放下所有欲望，回归自然，徜徉在繁花绿树之间，回到人类原本之所居。
　　柳全返回杭州，元宵佳节近在眼前，虽春节将过，街上仍残留着浓浓的年味，张灯结彩，人来人往。
　　也许是被假期消磨掉了斗志，回来上班的柳全毫无工作热情，眼睛空洞无神，似乎游离于现实世界，失去了自我，只是麻木而闷闷不乐地应付工作，至于完成得如何，是否让上司满意，他已毫不在乎。
　　办公室里的邻桌许丽宜察觉到了柳全的变化，心中满是惊讶，下班后不禁好奇地问柳全道：“你怎么了？过了个年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病恹恹的，像一个病人，我记得你以前一直活力四射，不知疲倦。”
　　“没什么，我没事。”柳全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愿意和我吃顿饭吗？今天不太想自个做饭，想上一趟餐馆。”
　　“当然可以，我今天也不想做饭。”
　　到了饭店，点完菜，许丽宜打量着柳全，时不时露出笑意，柳全感到不好意思，装作没有看见，望向远处。
　　“你……没人帮你做饭？比如你女朋友，还是说平时你下厨？”丽宜好奇地问道。
　　“我要是有女朋友，也不至于一加班就点外卖，你又不是没瞧见。”
　　“你不会到现在还没恋爱过吧？”丽宜似乎怀有某种期待。
　　柳全苦笑道：“如果真没恋爱过就好了，人哪，不沾爱情很难抑郁，抑郁大半与爱情有关，可没经历过的拼了命地要经历，被伤过的也怀着侥幸心理想再试一次，哪怕遍体鳞伤。”
　　这番话出乎许丽宜意料，她沉吟良久，方说：“你最近消沉也是因为失恋吧？”
　　“不是，只是倦了，倦于重复我不喜欢的工作，倦于我不感兴趣的事情。”
　　“那你对什么职业、对什么事情感兴趣？”
　　“这个问题从高中再到大学，甚至直到现在，我都在追问自己，我到底喜欢什么？一直没有答案，我好像对什么都有一点兴趣，但兴趣又都不浓，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不喜欢现在的工作。”柳全说出了内心深处的话。
　　“你呀，太理想主义了。再过几年也许你就不会这样想了，要知道很多人连工作都找不到，时常失业，有份稳定的工作已经相当不错了。”
　　“也许吧。只怪我生来忧郁，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矫情。”柳全再次苦笑。
　　服务员开始上菜，丽宜笑道：“咱不说这些不开心的，先吃饭再说，其他的暂且抛到脑后。”
　　柳全已很久没和别人一起吃饭，心头竟涌上一丝久违的温暖感，他看着眼前的丽宜，两人在办公室里朝夕相处，互相已相当熟悉，却一直没有一起吃过饭。起初柳全总是拒绝同事的饭局，后来同事干脆不再邀请他。六个人的办公室里，柳全是最被孤立的那个人，但这种“孤立”并非同事们有意而为之，而是柳全将自己囚禁在小小的个人世界里，独享悲喜。只有邻近的许丽宜会经常和他说话，跨入他难以进入的个人世界，实则许丽宜也无法进入他的内心深处。
　　虚伪的最高境界是：虽然虚伪至极，但别人却认为你真诚无比，而柳全已达到这一境界，柳全寡言少语，但一说话便给人诚恳真实的感觉，再配上他一脸淳朴的笑容，足以骗过大多数人。柳全并不爱说谎，他的虚伪不在于说谎，而在于始终隐藏真实的自己，不动声色地掩盖内心的想法，他伤心时可以与人谈笑风生，喜悦时可以面容冷酷，郁郁寡欢，而且他有能力让别人相信那就是真实的他。
　　他的虚伪不是为了取悦谁，为了讨好谁，他虚伪仅仅是因为虚伪已成习惯，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对任何人推心置腹，不再信赖这个世界。
　　但他很敬佩丽宜，面对这样冷漠的内心竖着铜墙铁壁的他，丽宜依然不厌其烦、不求回报地试图闯进他的世界，每天和他说话。
　　因此，只有对丽宜，柳全才会偶尔流露出一丝热情，以回报她的热情。
　　归杭以来，柳全变得“不务正业”，经常在工作间隙偷偷地玩象棋或围棋，在电脑上“大杀四方”，或低头在本子上写小说，细心的丽宜当然将一切尽收眼底，不过最多只是微微一笑，当作没有看见。
　　迷上电子游戏后，柳全想要用成瘾性较小的象棋围棋来代替网游，以戒除网瘾，却意外发现了象棋围棋所蕴含的乐趣，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公园有许多棋友下棋，晚上一下班，吃完饭，柳全就来公园消遣，有时是静静地看棋，有时则亲自与人切磋一把。公园的棋友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大爷，只有一人与柳全年龄相仿，这个人和柳全几乎每晚都能碰面，一来二去两人逐渐成为无话不说的知己。此人名叫刘榆，梳着一头中分，有时会戴上圆框眼镜，俨然是一个社会精英的模样。柳全逐渐发现，两人有说不尽的话，有许多共同的兴趣爱好，可谓是萍水相逢，相见恨晚。
　　杭州的春天百花竞开，鲜妍动人。阳光明媚的周日，柳全突然接到丽宜的电话，邀请他一起去公园赏花。
　　一到公园门口，柳全便看到了笑靥如花的丽宜，丽宜在向他招手，似乎等待已久。
　　两人一起在公园中散步,漫步在湖光水色中。柳全这个痴儿有一怪病:极其容易感到尴尬。两个人自见面后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一直静静散步,柳全便因此觉得尴尬,低着头,驼着背,眼睛盯着地面,不知该说和丽宜说什么,简直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你看过《请回答1988》吗?”丽宜突然问道。
　　“没有。”柳全冷淡地回答。
　　“那你看过《过把瘾》吗?”
　　“也没有。”
　　柳全说谎了,他明明都看过。连他自己也说不请楚此刻为什么要撒谎,也许是因为没有任何聊天的欲望。
　　“那你看过……”
　　“够了，别说了！我不想再和别人柏拉图了。”柳全喝住丽宜。
　　丽宜很诧异,觉得柳全莫名其妙。“不想柏拉图?那你想直接抱我,亲我,甚至和我那啥？行,我可以接受,只要你愿意对我好。”丽宜一脸羞涩地说道,像一个未经世事的纯真少女。
　　柳全急了,马上说:“我不想抱你,亲你,更不想和你那啥，我不想和你发生任何关系！ ”
　　“你这人怎么这样?在办公室我们还聊得好好的,怎么来到这里你像换了个人似的。”丽宜质问道。
　　“因为环境不同,有些人只能在特定的环境相处,我和你就是这样,只能在办公室里交流,我们只适合做同事。”
　　“你对别的女人也是这样吗?态度如此粗鲁恶劣,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丽宜的脸上交织着愤怒和沮丧,柳全感觉她随时都要哭出来。
　　“你可别哭啊。”柳全终于心软了。“我们已经那么熟了,我实话实说吧，我不想再开启新的感情了，我不想伤害别人,也不想再被伤害,跟我恋爱注定没有好结果的，注定是悲剧，而避免一场悲剧的最好方法就是不去开始。”
　　“你对爱情未免也太悲观了,两个人只要相爱,又怎么会一定以悲剧收场呢?"丽宜并不甘心。
　　“今天我们已经快把这公园逛完了,我也该回去了,明天上班见。”说完柳全便匆匆离开,像逃离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