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别传》刘权乐

14、爱人错过 错过，我们

　　柳全有一个怪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曾发生过的尴尬的事,那些死去的尴尬的记忆如复活般轮番攻击着他,使他面红耳赤,感到难受,他就这样陷入自我折磨的怪圈中。而当他看到与那尴尬的记忆相关的人时,那种折磨会更加强烈。于是我们可以理解,在那天之后,柳全每天在办公室看到丽宜,有多么地难堪。
　　为了转移注意力,柳全开始沉迷于象棋与写作,以前他在工作的间隙偶尔放纵自己,如今他愈发猖狂,上班时混水摸鱼成了常态。
　　公司有位领导时常来办公室视察员工的工作情况,此人走路无声无迹,且步代极快,就像一只老鼠。柳全在办公室最里面的地方办公,这位领导曾两次在办公室门口遥遥望见柳全在电脑上下象棋,但念在他工作几年才出现这种情况,且其他同事也会偷懒,便不将其放在心里。几天后,这位领导发现柳全在低头写东西，而不是像前两次那样在下象棋，领导颇感欣慰，然而走近一看，他发现柳全似乎在写小说，领导大失所望。让他又气又笑的是柳全竟然认真到没有发觉身后有人，领导不忍破坏办公室工作的宁静，决定原谅柳全最后一次，悄悄地走开了。
　　然而有一天这位领导再次来视察，发现柳全又在下象棋，领导终于忍无可忍，迈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响亮步代，走到柳全身后，大声吼道：“你来这里是上班的吗？不想上班就赶紧走。”
　　柳全下棋正下得入神，瞬间被吓得失魂落魄。柳全转过身，唯唯诺诺地对领导说：“领导，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这种情况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
　　领导将手放到背后，严肃地训道：“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最近几次来你们办公室，你要么在下象棋，要么在写小说，从没见你工作过，你天天做这些没用的事，不务正业，对社会有什么意义？你自甘堕落也就算了，但你总得对公司负责。”
　　“是，您说的是，我以后一定注意。”柳全站起来，弯着腰，低着头。
　　“我给你一次机会，这次你写五千字检讨就行了，下次就没得说了。”
　　“什么，五千字？”柳全惊讶地问道。
　　“你觉得五千字很多吗？你有时间写小说，写个检讨写不出来？不想写就滚蛋。”
　　“检讨我是真的憋不出五千字，几百字还行。”柳全开始带着情绪说话。
　　“别的我不管，总之周日之前要将检讨交给我，否则我就将你炒鱿鱼，下次还让我看到你在干别的事，你就别想在这干了。”
　　柳全早已萌生去意，被丽宜拒绝后，这里更是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留恋，他干脆利落地说：“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主动辞职，你让我走吧。”
　　这完全出乎领导的意料，十多年来，他见过辞职的，但没见过因为这点小事辞职的，柳全这职辞的跟闹着玩儿似的，说辞就辞。
　　丽宜当然不想柳全离开，她着急地对柳全说：“你真的要走吗？你离开这，在外面要找份差不多的工作可不容易，现在找工作越来越难了。”
　　柳全对丽宜说：“我的事你不用管，与你无关。”
　　那位领导被气得不轻，狠狠地说：“你今天就可以走，这个月你工作了十天，今天就将这十天的工资发给你，你赶紧滚。你这种不务正业、吊儿郎当的人，哪个公司容得下你？你这种人对社会有什么价值？”
　　和多年前被学校退学一样，柳全再次离开熟悉的地方，去面对未知的未来，带着几分狼狈，又带着一丝骄傲与倔强。
　　柳全突然觉得自己不适合在这世上生存，因为他厌世且懒惰，倔强又孤僻，他一直在追寻意义，可意义是什么，什么事有意义？或许一切都有意义，而一切都有意义或许等于一切都没有意义，一切都可以有意义，因为意义是被人赋予的，但一切本没有意义，又或者说只对赋予它意义的人来说有意义。在我们这个国度，有太多事被认为没有意义，有太多理想被当作不务正业。
　　这一天从公司辞职后,柳全很早就回到了出租屋。房东是一位和蔼的老太太,看到柳全，好奇地问道：“你今天怎么回那么早?提前下班了?”
　　“我从公司辞职了,想换一份工作。”
　　“不要灰心,你一定能找到一份更好的。”老太太善解人意地安慰他。
　　柳全灰头土脸地回到此处,本以为自己失业后会被房东鄙弃,甚至被赶出出租房,自己也不得不另寻住处,没想到房东并未因此而丝毫改变对他的态度，还鼓励他，柳全感叹自己把人心想得太坏了。
　　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柳全到处寻找工作,却怎么也找不到称心合意的。柳全开始后悔自己因一时冲动而辞职,毕竟换一份工作也一样要重复从前的生活,除非他改行换业,不再选择蜗居于办公室内的工作,比如去种地,去打工。但柳全这一代人,出生于城市化的浪潮之中,从小被灌输学习至上的观念，从小被囚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从未像上一辈人那样在田间地头干过各种体力活,根本无法适应繁重的劳动。柳全觉得自己就像万青在《十万嬉皮》中所刻画的那类人，“一无所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于是“前已无通路,后不见归途”,只能困于麻木和痛苦的现实生活中,既不能使自己的躯体得到劳动，又不能使自己的精神世界得以愉悦。苏轼曾言“人生忧患识字始”,但对柳全而言,学文化,习知识,考大学,则是他脱离传统劳动的开始。
　　无奈之际,柳全想到了刘榆,他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说不定他有人脉，能推荐一份不错的工作。他当即拨通了刘榆的电话，开口说道：“我从公司辞职了，你有没有好的工作可以推荐一下？”
　　刘榆想了一下，说：“我们公司有个职位在招人，你可以来应聘。”
　　“竞争的人多吗？”
　　“竞争的人当然有，不过你要有自信，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还有，面试在后天。”
　　两天后，柳全按照刘榆给的地址，乘坐出租车来到了城市的另一端。柳全打开车门，发现刘榆在高楼下的台阶上等他。
　　这家公司十分气派，高耸而华丽，这幢建筑的外层都是玻璃，反射着炫目的阳光，灼伤着爱抬头的路人的眼睛。从街道到这幢楼的一楼大厅需要爬一段阶梯，就像一些机关单位一样。
　　柳全跟随刘榆来到面试的办公室。总共有五个人要面试，柳全来得最迟，故而最后一个面试。五人依次呈上简历并进行面试。柳全发现其余四人虽然本科院校不比自己好，但学历都比他高，都是硕士及以上的学历。柳全感觉没有丝毫希望，面试时也并不自信，面试完就灰溜溜地跑回家里。
　　第二天柳全却接到了刘榆报喜的电话，刘榆高兴地告诉柳全，他被录用了。柳全高兴之余，心中写满疑惑。明明他是五个人中最没有希望被聘用的，可最终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几个月后才得以揭晓。那是公司的年终员工聚餐，柳全坐刘榆家的车从公司出发到酒店，开车的人正是公司的老总，而在车上,刘榆称呼他为爸爸。
　　柳全终于明白自己的幸运源于何处,原来自己竟无意间走了一次“后门”。柳全生出感慨:有的人志趣相投,性情相似,能成为知己好友,但从原生家庭和社会境遇上来看,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这似乎也是人本孤独的一个例证,因为每个人境遇都不同,故悲欢滋味,自不相同,而个中酸甜,也唯有自己能够体会，苦乐都需自已承担。
　　柳全很喜欢这座城市,但别人在杭州有家人相伴,有妻女作陪,而自己则如浮萍般孤独无依,寄居在异乡的出租屋里,体会不到一点家的感觉。高楼大厦冰冰冷冷,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何处是家?何处是归处。在这熟悉的异乡,自己便是家,只有自己能永远陪伴自己。
　　但柳全并不知道,在这座城内有相似境遇的漂泊者不在少数。丽宜也是异乡之客,深有羁旅之感。柳全的离开,让她失去了她在这座城市里最好的朋友,使她陷入更加孤独的境地。柳全离开后的几天里,丽宜在微信里给他发信息,却发现信息根本发不出来——柳全已经把她删除好友；丽宜打他电话也无人接听,也许是不想接,又或者他早已将她拉入电话黑名单中。
　　丽宜没想到男人遭拒后会如此绝情,但这不正说明他不够爱她吗?不必留恋一个不怎么爱自己的人，丽宜这般安慰自己。但她仍然无法不伤心。
　　某一天夜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遗憾,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尽管柳全曾数次让她差点流泪，但她都强忍下去，从未在柳全面前流过泪,如今她却在背后为他和他们之间还未开始的爱情而流泪。
　　丽宜的手机里此时正放着一首《爱人错过》。也许年轻时还不会懂,但岁月会告诉我们：有的人一旦错过,便是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