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蓝尾鱼》柏川俊

53、望春残梦 他如梦初醒

　　站在窗前，看见出租车停在深夜的路口。起风了，树影摇曳不止，惨白的灯下，一只猫在空阔无人的街边好奇地玩耍，追逐风中盘旋的树叶。
　　抽完一支烟，回身将它摁灭在烟灰缸里。他开始收拾东西，将行李衣物，还有麻衣送的画和CD，整理好，塞进包里。
　　忙完，坐在床边。眼神落寞地四下看看，并无目的。再过十个多小时，他即将踏上北归的列车。停留的时间可以分秒去计。
　　神秘的蓝尾鱼依旧潜于深海某处，她保持了某种游戏形式的完美，而他心底的梦幻就这夏日潮湿暧昧却分明残酷的空气中渐次碎裂，纷纷落下，埋于尘土。
　　他来过这城市，近的几乎可以听见她的心跳与呼吸。却只能默然远望，似一个旁观者，在她的生命之外，徒留遗憾与思念，不管他曾经多么期盼，多么的努力，终归还是匆匆的过客罢了。
　　一夜的风雨。雨点敲在窗子玻璃上，寂寞声音。天边闪着亮光，白刺刺的，忽然照亮，又既而暗灭。
　　雷声在耳际低沉，窗外时不时地响起了汽车警报声。
　　开着电脑QQ，听着雨声，辗转反侧，心里明白，奇迹不会发生。
　　不知何时，一个人驾车行驶在浓雾弥漫的城市街道上，四周空旷无人，显得清冷而诡秘。
　　一直无休止的前行，一段无始无终的路途，寂寥孤单。
　　然而，他看到雾中远远的有一个人影，渐次接近，轮廓慢慢清晰，是一个白衣女子，萧索模样。她安静地看着他，默不作声。
　　似是薇儿，但他看不清她的脸。
　　一个失神，车压过黄线。对面响起一阵尖锐的汽笛声，突然从浓雾中冲出一辆疾驰的货车，直面疾速撞了过来。他本能地猛然打方向盘避让，两车擦边而过，发出刺耳的磨擦声与刹车声……
　　他惊出一身冷汗，醒转过来，睁开双眼，明亮的阳光告诉他，这只是一场梦境。
　　外面，天空已放晴。
　　他看了下时间，然后起床。上午九点多，楼下的早餐店依旧开着，叫了汤包和豆腐花。独自一个人坐在窗边，沉默地进餐。
　　路边落了许多树叶，还有一些断裂的枝桠，昨夜的狂风暴雨来得突然而猛烈。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对面的夕木画社，门锁着，还未营业。猜想她们今天一定起晚了，还没来得及赶到店里。
　　结束早餐，上楼去。来到笔记本电脑跟前，退出QQ，关机，塞进旅行包里，检查有无遗漏的物品。拎着包走到门口，关门前，又转身打视了一圈房间内的陈设物件，这临时的居所，连同记忆，都一并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
　　他站在门口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带上门，下楼办了退房手续，打车去火车站。

　　终于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坐在车厢里，隔着列车透明的车窗玻璃，望着站台上匆匆的人流。他想再好好看看它。
　　这座城市留下的记忆，似乎都与麻衣有关。而蓝尾薇儿，从始至终，都仿佛是一个虚无飘渺的传说，她神秘无踪的印迹，或许永远将是一个解不开的谜。
　　感觉有些口渴，他想了想，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旅行包，打开，拿出苏打水，拧开盖来喝了几小口，再盖好塞回去。
　　一低头，目光恰巧落在边袋的图卷上。距离发车时间还有一小会儿，闲着无事，便展开麻衣送的太平湖畔垂钓图来看。画面上他一身白衫的背影，站在阳光下的码头上垂钓，俊逸而空灵幽远的构图，简洁凝练的线条，显得栩栩如生，跃然欲出。
　　或许，这是她送的最有意义的礼物，可以长久的收藏与回忆。他视线下移，去寻她的签名，却蓦地看到右下方的某处，赫然有一个大写的字母『F』，那显然不是代表他的名字，当然也不是她的。那么，它在这里出现，是什么意思？
　　一种作品的排序？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原因。犹疑中，他放弃作更多的猜测，或者，只是本无意义的偶然。重新收起画，将旅行包放回行李架。
　　邻座是一对母女，可爱的女童撒娇地依在母亲怀里，指着一本画册上的花卉，天真好奇地仰起脸向妈妈询问它们的名字。
　　『百合。』
　　『牡丹。』
　　……
　　母亲慈爱地看着女儿，微笑而耐心地一一作答。
　　「妈妈，妈妈，这个呢，是什么花？」女孩问。
　　『这个是望春。』
　　「望春？」女孩一脸无邪地望着妈妈。
　　『对呀，望春花，只在春天开放。它又叫木兰，是一种很美丽的红色花朵。』母亲语调温柔。
　　「望春」——他心中蓦然一震，想起薇儿的字谜。其中就有「望春」二字。依次的四个谜底，「残」、「望」、「春」、「梦」，他只当是互不相干的单字，从未将它们联接。但此刻，他隐隐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些东西。
　　原来辛夷，亦即木兰，它有着另外一个别称，叫做望春花。
　　刹那间，无数的鲜红花瓣在眼前飞升，那四个字便在空中成型：『望春残梦』——这般悲凉的感叹，原来她一直在给他暗示，他却懵懂无知，不曾明白她字谜背后所隐含的深意。
　　望春，辛夷。
　　残梦呢？
　　他想到香港词作天才林夕。他的名字，取林间夕照的诗意，是由一个汉字拆解得来，这个字，便是「梦」。
　　残梦，便是不完整的梦。林与夕，后者如若简化，却是减无可减，唯一方法只得将林字去掉半边，只剩单木——『夕木』。
　　夕木画社，辛夷花。
　　他被这答案惊呆了。
　　她的暗示，原来，他一直以来忽略的真相，上官麻衣就是蓝尾薇儿！
　　仿佛画了一个圈，故事又回到了起点。
　　思维休克般地停顿片刻之后，那些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场景画面，飞速掠过。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快乐，她的悲伤。如此清晰而刺痛的再次呈现。
　　从天桥的初遇始，阁楼的情□欲纠缠，浴缸中苍白绝望的花朵，医院病床前的默然守候，再到时代超市门前的重逢，夕木画社一起绘画日子，太平湖畔的夜色，美食街的欢乐饕殄，界牌小镇的一路同行，直至昨夜离别时她的泪吻……一幕幕重现。
　　俊一如梦初醒，恍然知了，原来所有的事情并非偶然，终于明白她的良苦用心。但，一切都还来得及吗？
　　检票口已经停止了这一趟车次的入检，列车快开动了，他取下行李，急忙冲出车厢。去公用电话亭给画社打电话，连拨数次，始终无人接听。上午画社大门紧锁的原因，或许并不是他早先想象的那般，他隐约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