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蓝尾鱼》柏川俊

52、布根地红酒 她的体温近

　　他到达麻衣住处的时候，小睿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打在音乐频道。见他上来，便笑着起身招呼。
　　他微笑回应，并四处看了看。只见客厅小餐桌上覆了好看的花纹图案桌布，中间摆了精致的插花水瓶，而桌子上方漂亮的百合灯亦然打开，投射下安静柔和的光晕，将餐桌笼罩于一股温馨朦胧的氛围中。
　　这般讲究，显然经过用心的安排与布置。
　　他明白，通常只有主人非常在意的客人才能享有如此细心礼遇。本以为过来只是吃顿简餐，见此情景，他倒有些惶恐，不自在起来。
　　「麻衣呢？」他问道。
　　『麻衣姐刚忙完，去房间换衣服了，你先坐会儿吧。』小睿说。『我去厨房取菜，你稍等。』
　　「我帮你一起吧。」他说。
　　小睿笑着摆摆手。『不用。』
　　他坐到沙发上，用遥控器随意切换着电视频道。
　　待小睿将菜上齐，这时，卧室门被打开，麻衣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的很正式。蓝色衬衣，白色铅笔裤，化了一点素雅的淡妆。今晚的她，似乎有点不一样，平添了些许不可言传的女人韵味。
　　他望着她，略有些失神。
　　她笑。『来了。』
　　「嗯。」
　　『那请就坐吧。』她朝餐桌作了个请的手势。
　　他注意到她白皙手腕上褪去了那只旧银镯子，而换戴上他送的那串绿松石手链，也很好看，似乎跟她的这身打扮很配衬。

　　黑椒蝴蝶骨。香辣牛蛙。甜玉米羹。西芹百合。鱼头豆腐汤。简洁家常的中式四菜一汤将小桌摆得满满当当。还有她去取出的布根地红酒，浅浅的倒了三杯，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卷起诱人的酒红色光泽。
　　温馨而精致的晚餐。
　　「好诱人呵。」小睿睁大眼睛，一副跃跃欲试的馋猫模样。「我也是第一次吃麻衣姐亲自做的饭菜呢。」
　　麻衣笑。『你要哪天去别处，姐也为你做一桌送行。』
　　小睿嘟了嘟嘴。「我才不要。」
　　麻衣笑。『好了，言归正传。』她郑重地举起酒杯，微笑对他道：『明天一路顺风。』
　　「俊一哥，一路顺风。」小睿眯着眼朝他。
　　「谢谢。」他说。
　　『那，大家开动吧，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束。』麻衣说。
　　晚餐算是正式开始。
　　小睿一边吃菜，一边啧啧称赞口味妙爽。到底是可爱的小女生，一副天真烂漫的满足神情。
　　他表面轻松地进菜，请酒，聊天玩笑。内心却多了些许无名的怅惘。不经意地闪过一些画社，或是别处的情景。曾经朝夕相处的日子，那些悄悄积累的情谊，都将在离别之后渐次消散。或许，彼此不会再见。这种感觉似乎只在学校毕业时有过。而今晚，他不知自己怎么了。
　　小睿却在此时，不合时宜的插上一句：「俊一哥，这次走了，还会不会回来看我们？」
　　一刹那，他觉得胸口突然被憋堵，本可随意用场面客套应付过去的话语，他却终是开不了口。默不作声地，愣了半晌。
　　气氛有些奇怪和尴尬。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小睿满脸困惑。
　　『吃菜，丫头。』麻衣悄悄瞪了小睿一眼。

　　中途她又去拿出两瓶红酒。菜吃的差不多时，酒也基本喝见底了。微醺的醉意，恰如其分。
　　吃完，小睿收拾碗筷。他与她都去帮手，却被小睿笑着拦了。「俊一哥明天要回去了，你们多聊一会儿吧。」
　　客厅只留下他与她两个。
　　酒色迷人，她的双颊泛起淡淡的粉晕，似浅浅可人的腮红。她看着他，籍着酒意，目光亦迷蒙。
　　该说些什么？或许，这就是他与她单独相处的最后一点时间。他觉得她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的样子。他只能沉默，不安地等待。
　　但，她的举动还是让他感到意外了。
　　『俊，你来一下。』她捉住他的手，拉他到阁楼上。他一脸懵懂迷惑，看着她。她在黑暗中凝视他，双眸泛着幽幽的光。慢慢贴近他，去抱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一言不发。
　　他有些不知所措，呆在那里。安静的阁楼，有一种压迫人心的力量。静默的令人忐忑心慌。她的体温近在鼻息之间。一个女子瞬间而真实的柔弱无助，在这一刻依附于他的胸膛，他能如何？
　　他的双手局促，无处安放。
　　短暂的时间，却仿佛在度量漫长的一世纪。他与这女子的情缘交错，邂逅纠缠，究竟界限分寸于何处，他仿佛深陷宿命迷宫，寻不到一丝光亮出口。
　　她又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抱紧他，去吻他。
　　他感到诧异，本能地推开了她，却看到她满眶的晶莹闪烁，眼泪快要掉下来。他吃惊地看着她。她的美丽容颜，她的落寞孤单。不由得内心闪过些许愧疚，他似乎又渐次地能够体会，明白了她。
　　曾经初遇的日子，这里有暧昧放纵的记忆。他在这一刻仿似醒了，那些画面与情境，他压制自己，刻意回避着，却终究无法抹杀去。那是一种无可否定的原罪，他如何原谅自己。
　　他界定不了彼此的距离，但心疼与不舍，叫他难过了。这一刻他多想上前将她拥在怀中，给她温暖有力的臂弯，可是他做不到。有一些东西始终横亘在心底，无法释怀。他欠她的，却给不了她任何。他相信，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吧。
　　沉默。局促的呼吸。
　　故事从阁楼开始，亦要在这里结束。最后，注定无法挽留。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梦。它们指向不同，所以无法圆满。
　　『好吧，那么，给我一个最好的拥抱。』她眼中的光华黯淡下去，些许冰冷克制的坦然。她有女人的脆弱与纤细，但更有伤痛之下，劫后余生的断然决绝与义无反顾。她是寒风中摇曳的清冷花朵。纯粹。执着。极端。内心盛大而坚定，仿佛永远不会失去勇气和力量。

　　「人呢？」楼下有声音在喊。「麻衣姐，俊一哥，龙井沏好了，来喝茶了。」是小睿。
　　麻衣应了一声，用手指勾去眼角的泪珠，转身下楼。
　　掩去悲伤，一切多余的表情。面对小睿，她的脸上风停雨歇，神情淡然复如之前，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打开电视，取了瓜子，平淡如常地说笑。
　　他默默地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一角，看着与小睿说话的她，眼眸灼痛。她的坚韧，她的隐忍，此刻都似一把尖刀利刃，无情的割伤他的心。
　　曾经的伤害，永远不被原谅。她的节制自抑，静水深流。是一种冰冷无声的力量，穿透胸膛，飞速离逝的光，再无温暖的可能。
　　他看着这小楼内的一切，告别的时刻，慢慢临近。
　　末了。
　　他告辞，道别。
　　小睿与麻衣起身送他。
　　『早些休息，明天要坐车的。』她语气平淡。目光最后一次交集，她的眸子里再无一丝波澜。
　　他礼貌地示意她们留步，道了声再见，然后转身下楼。
　　暗红扶手的楼梯，晦暗潮湿的厅堂，幽深的庭中小径，离别的步伐无法轻快。走出院子，他站在雕花铁门外，回首又望了一眼青砖小楼。二楼的窗边，隐约立着一个人影，或许她亦在那里沉默地望着他吧，渐渐远离的身影，这最后回眸，与彼此的世界作一个告别。
　　闭上眼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决然地扭头向巷口走去，茫茫夜色中，他最后一次踏在这段青石板路上，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