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蓝尾鱼》柏川俊

54、这世界，寂寞风声 她脸上淡淡

　　『俊：若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终于还是明了蓝尾鱼的秘密。是的，那是我在网络上的身份，蓝尾薇儿——我的另一个名字。
　　解你心中疑问。那晚在阁楼给你电话的女孩其实是小睿，我请求她帮我隐藏号码打这一通电话。我一直以为，这么做是对的，或许我错了。你错过了许多了解真相的机会，即使在我住处，你若对我的笔记本有兴趣，如果你能打开看一看，也许你当时就能明白一切。
　　你来时，我与JASON未了，所以不能给你承诺。当我在医院醒来，第一眼看到你，JASON就已经不再重要。』

　　终究还是迟了，当他打车回到她住处时，她留给他的只是这封信而已。空荡无人的江南庭院，显得清寂落寞。
　　她给他一切真相，亦给他决绝的道别。

　　用『蓝尾薇儿』的ID在网上写作，是一种排遣寂寞，与幻觉为伍，脱离现实的行为。她并不信赖网络，只是种寄托。所以当俊一说要来见她时，她只当是一个玩笑。彼此知之甚少，甚至不知对方的长相年龄职业爱好。他会做冲动的傻事么？
　　当初与他聊天，只因觉得他不是那种无聊的人。网络过于喧嚣浮躁，找个能够说上话的人并不容易。太多人带着暧昧不清的目的，在聊天平台上游荡。而他不是。
　　他会讲一些有趣但又不庸俗的话。他也写字。能够沉下心来写字的孩子，通常心地都不会太坏。
　　天桥的约见，她没想到他真的会来，有点意外，又有些许动容。
　　那天下午，她心情烦郁，独自去河滨公园，却意外见到李匀哲与谢心碧一家。越想逃避的却越无法挣脱。宿命的灰暗，将人逼迫的无处躲藏。看他们的幸福，眼底生痛，未愈的伤口又汩汩渗出不曾凝干的血。心如刀割，无法承爱。
　　那一刻脆弱无助，需要片刻的抚慰，他却出现。她租了《2046》。带他去住处。
　　在她内心，俊一的身份是如此模糊而矛盾。恨与爱。现实与网络。真实与幻觉。或许，在那一刻，俊只是JASON的替代品。一些酒精的麻醉，给自己一个放纵的理由。
　　她不再是天使，那么，就彻底堕落沉沦吧，一切都在毁灭与报复的深渊中去寻求自虐的颠覆快意。
　　她知道俊一不是JASON。她无力接受一份新的爱，更何况只是虚妄的网络。一切太仓促。肉□体的纠缠，更多的是一种罪恶无耻的情□欲贪欢。身体在潮水汹涌中扭曲沉吟，灵魂却交给了撒旦。
　　她还没有准备好。受过伤的人，总是戒惧小心，谨慎保护自己。她亦想知道俊一是否会爱上现实中的她，于是安排了那一场深夜电话的试探。
　　俊不知真相，仓皇离去。或许这样的试探并不能证明什么。一切都是自然的发生。但她的耻辱与疼痛，在深夜，如此深重的挫败与绝望。暗无天日。
　　苍白无力的现实，她的爱似燃尽的油灯，早已心灰意冷。在这个午夜凌晨。她可以决然地选择死。这一刻，她挨不过去。放任而义无返顾地用玻璃碎片割破自己的手腕。
　　或许，她原本可以告别清晨的阳光，安静离去。但他却再次回来救了她。他的守护与照顾，一直到她醒来。
　　有些事无法言说，也许是天意。她想，这不是偶然。像是冥冥中的宿命安排，给她决绝重生的勇气。这次死而复生，是一个转折。

　　她上网，看到他拍的雨中城市照片，留言以及日记，有些感动。她想给他机会，却又犹豫，无法确证。
　　她面对两难选择。若是告诉俊一，关于蓝尾鱼的秘密，似乎并不妥当。她更希望俊一爱上的是现实中的上官麻衣，而不是虚幻的蓝尾薇儿。
　　以蓝尾鱼的身份，一切都在网上再次进行，她设法给予提示，决然只是假象，表面冷漠，却一直留有机会，并寻找契机。于是，她提到BUFFET概念餐厅，安排了彼此广场的巧遇重逢，并请他帮忙作画。拥有了可以在现实中朝夕相处的一段日子。
　　太平山之夜，想与他一起看流星雨，可惜错过。深夜凌晨，她独自凝望天空划过的流星，许下星愿，一个人寂寞而隐秘的心绪。
　　他的小说，她读到心痛，几欲说出真相，但她不能。只得用玩字谜游戏的方式去暗示他。

　　在街边的排档，他第一次送花给她。是一束美丽的红色玫瑰。她不动声色，内心却温暖甜蜜。她闭眼去嗅它的香气，如此迷人的芬芳，意义非凡。
　　深夜，她取出太平山烧烤时的合影。坐在灯下凝视着照片中英俊锐气的他。『这是我的幸福吗？他是我的幸福吗？』她一遍遍地问自己。
　　『梦』。她曾经在界牌任教代课时，去乡间游玩，在桥下刻上了『梦』。那时，她的梦都是关于JASON的。她一路带他去那里，揭开最后谜底。他却似乎懵懂的一无所知。
　　她有些失落。那天淋了雨，身体开始不舒服。
　　他即将离开的时候，本该知道真相，但命运再一次开了玩笑，意外擦肩而过。心灰了，找不回来的爱。知道无望，回到现实。这是宿命的轮回，注定的结局。打电话让他陪去游乐场，她要在这梦幻消逝之前，在这一天里将有意义的事情全都做完。
　　从游乐场回来，她再也支撑不住日渐疲惫脆弱的身心。
　　坐在院子里，夏日的安静阳光，她听着《If You Want Me》，来自爱尔兰电影《once》，那歌声穿透肌肤血肉，听见灵魂哭泣。
　　她的内心一片荒芜，却没有告诉他真实。
　　眼前闪现游乐场里的画面，旋转木马上，他一袭白衫飞扬，干净澄澈，英俊落拓的男子。
　　华丽的旋转木马，其实是一个残忍的游戏。它们永远在互相追逐，却隔着永恒的距离。可望不可及，注定的孤寂。

　　她信中末尾说：『俊，不用再找我。我已经搬了新住处，开始新的生活。谢谢你，在这个夏天带给我的所有记忆。珍重。』
　　俊一打开她的博客，有更新。
　　他与她的合影，那些日子的照片都在上面，还有辛夷。他终于见到小巷庭院里，南方美丽的辛夷花。那些绽放的紫红色花朵，开到绝望心碎。她博客音乐第一首，深夜里放给他听的，灰色电影的主题曲，无可救赎的荒凉。
　　他再也难掩心中的泪与悲伤，还有那么多话来不及对她说，却终将要失去。
　　驻立在风中，去拨打她的号码。

　　碧空如洗的夏日郊外，一望无际的绿色稻田，似翻涌的海浪般壮阔无边。穿白棉布裙的女子，走在铁轨上。她是永远寂寞的蓝尾鱼。
　　金属气息的风，扑面呼啸。如此凝重，撞袭在心上。
　　她说。『你听，这世界的风声，多寂寞。』
　　『一切都已过去。你是个自私的男人，只活在自己的梦幻中。可你知道，蓝尾薇儿是不存在的，她永远不会再出现，无论现实或是网络。我终于明白，你爱的，是你自己的幻觉，而不是真正的我。这种爱，纵有千般不舍，我亦宁可不要。我们都只是过客，只不过彼此温暖过，就像辛夷花盛开得那么绝望，可是并不会真正有人怜惜它。』
　　她脸上淡淡的释然，安静而坚定。那些爱和往事都被揉捏撕碎成粉末，消散在风里。
　　其实她心里原本也有个梦的，她的梦停在那个阳光明亮的午后，在天桥的尽头，如同一组慢镜，一个阳光帅气的男孩，一付JASON当年似曾相识的模样，从台阶处缓慢而有节律地跑上来。然后她说：
　　『要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