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春席微澜 ...
-
晨光拂过纱窗，檐下玉兰尚未全绽，枝头残露微凝。
浣云居内，沉香绕榻，晏清窈正于榻前静坐，素衣轻裾，执针穿线。她指下绣的是一枝玉兰，花骨朵初起未开，银丝隐隐，在绢上轻颤如春雪初融。
针脚停在花瓣一角，帘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珠儿抱着一方黄绫锦封，尚未至前便压低声音唤道：“主子，良妃娘娘遣人送来帖子。”
晏清窈略抬眸，眸光清静。她未急着接帖，只将手中针线轻轻收起，叠入掌心，才抬手一指那黄绫：“念。”
“今午未时，御花园设席赏春，诚邀晏贵人同赴品茗观花。”珠儿轻声读罢，又低头补道，“听说柔容华、令贵仪、唐顺仪皆在列还有新入宫的主子们。”
她迟疑片刻，又低声道：“奴婢听说良妃娘娘素来名声极好，不争不抢，待人也极有礼。今儿请您去……该不会是想拉拢吧？”
清窈垂眸不语，只将那朵未绣完的玉兰收于锦匣，语声轻缓如春风拂柳：
“名声再好，也是主位娘娘。”
她顿了顿，轻拈帖角，指腹摩挲绫边压金的纹饰，转头看向珠儿，唇角微扬：“不过也好，难得春暖。便随她走这一遭。”
珠儿微怔，继而低头一笑：“那奴婢这就去请芷姑来，为主子换身轻衣。”
“选套雪纱银曳的，素净些，”清窈语声轻柔，望向窗外枝头新苞。
芷姑早已候在一旁，手中取出一件水碧底绣海棠流金的宫裙，素光淡晕，金线含蓄，既不夺目，又不失分量。
“这身色泽清润，底纹藏金，阳光照时暗纹浮起，恰如春池微漾。主子身段极称，穿了必定出彩。”她一边轻声禀报，一边指挥宫婢打开衣箱，袍裙层层铺陈，整洁如画。
清窈颔首，素手轻抚衣纹，便由宫人替她卸下旧衫。芷姑亲自执起中衣襦裙，替她一寸寸整褶束带，再覆以外袍，动作娴熟而不逾规。
珠儿退在一侧，看得微微紧张，芷姑却神色自若。
“衣为礼之端。”芷姑语调平稳，扶她入镜前坐定，取起乌檀梳轻轻理顺她三千青丝，发丝滑过指间，犹如水流入缎，拈起一枚白玉蝴蝶簪，将其稳稳插入发间，又以三枝细长嵌珠银针定住发髻，光影斜落，隐隐绰绰，宛若流光束雪。
“主子今日真的犹如天女下凡。”芷姑语声惊叹
清窈睫羽微敛，唇边笑意淡如春月
镜中，鬓边浮玉，衣纹铺雪，镜中女子静然如画，眉眼清清
——
御花园内，春意正浓，垂枝海棠初放，落英点点，风吹过池边，便有碎花飘摇入水，漾起层层涟漪。
一处水榭之中，良妃亲设私席。水榭临湖，四面皆景，珠帘垂地，香炉袅袅，轻纱为幕。
案上以金陶插桃夭花，花枝临风，宛如云锦低垂。几位新晋嫔妃亦已入席。唐才人坐得端正，眼下施了极淡的杏粉，衬得她眉目温顺。她不多话，茶盏边指腹轻扣，仿佛无意间听着。李承侍坐在令贵仪下位，身着杏黄对襟，姿态柔顺，时不时随令贵仪说上一句，话语轻柔，尽显顺从。赵才人坐于席末，青衫素面，眼角藏意，指尖拨弄一串茶珠。
正中心，良妃一袭烟蓝罗裙，发间金丝绾花，笑意温和，正执壶亲自斟茶。她姿态平和，言语周至，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派温雅之风。
“天光好，花未尽，正合适坐坐。”她看向清窈，笑意盈盈，“晏贵人初入宫门，诸事未谙，若肯多来园中走动，倒也舒心。”
清窈轻施一礼，声音温婉：“良妃娘娘抬爱，臣妾冒昧前来，惶恐得紧。”
“何来惶恐？”柔容华端坐一侧，神色安静，闻言轻点螓首，语气低缓：“不过，花虽好，风却不轻。贵人妹妹记得添衣。”
话音未落，一缕淡淡药香随风飘入，清窈下意识回首——却见一位素衣女子缓步入席，衣袂轻拂，眉目清润，正是陆承侍。
她行至席前，朝众人盈盈一礼，语声温和略带微哑：“昨夜着了凉，今日来得迟了几步，叨扰诸位娘娘，还望恕罪。”
她身着灰蓝窄袖衫，衣饰极素，气色略显清减。
良妃笑着看她一眼，语气宽和：“春日出风，陆承侍既有心来便是情意，倒不必拘着这些规矩。”
陆承侍微微一笑，双手叠置于膝，柔声道：“谢娘娘体恤，已无大碍。只是今早魏常在仍在咳喘，太医嘱她多歇两日，妾身替她问安。”
“魏常在？”令贵仪微挑眉，“可是风寒入体了？”
陆承侍轻轻点头，语调诚恳：“是旧症，换季时就容易犯，前晚夜里受了寒，今早仍咳得厉害。”
柔容华蹙眉：“宫中风冷，倒是容易招病。”
良妃唤宫人记下：“叫太医院细些瞧着。”
众人听后皆点头称是，气氛转缓。
令贵仪笑意不减，语调温和：“柔姐姐心细，难得今日这席，几位妹妹倒也少见同聚。”
唐顺仪抬眸一笑，眉眼弯弯：“良妃姐姐赏脸，我们哪敢不来呀。”
良妃笑道：“你们呀，惯是嘴甜。”
亭中话题初起，以茶话诗赏为引。良妃主持得体，话语温婉得宜，既不显高压，又足显亲厚，引得众妃皆感轻松。
令贵仪眯眼笑着，缓缓放下手中茶盏：“今儿喝的是龙井新焙，良妃娘娘特意着人从南苑取来，入得宫中的头一批。”
唐顺仪斟了一盏新茶，细品后低笑道：“这茶味澹澹，回甘倒长。正如良妃娘娘性子温和，不争不抢，却叫人安心。”
令贵仪笑着接话：“妾身最是佩服良妃娘娘——教子有方，身居高位而无丝毫骄态。后宫之中，若多几位如此，陛下何愁内廷不安。”
良妃抿唇一笑，未言谢，只轻抬手道：“哪里是本宫教得好，只是晟儿自小安静，也许随了他父皇。” 目光一转，落向唐顺仪，语气温缓中带几分关切：
“顺仪妹妹气色极好，近来春头变天，安和公主调养得如何了？前些日子听闻她略感风寒，倒叫人放心不下。”
唐顺仪闻言神情一顿，随即展颜一笑，语调平稳：“多谢娘娘挂念，安和前几日确实咳了几声，太医来看后说是换季常事，如今已无大碍，正学着描花绣鸟，顽皮得很。”
良妃笑着点头：“孩子安稳，咱们才得安生。她若喜静物，改日我遣人送几幅老宫中留的花样图帖去，也好解她闷。”
唐顺仪连声应谢，语气中却仍带一丝掩不住的倦意，袖下五指收紧，轻抚膝头衣褶，笑意似水却未至眼底。
赵盈雪笑着转向清窈：“听闻贵人擅女红，可会绣花帖？妾身正想为母亲做一绣帕，近日却迟迟未能构好图样。”
清窈语气温婉：“若才人不嫌弃，改日送来浣云居，我可试着绣一式。”
令贵仪掩口轻笑：“这倒好，咱们宫中竟也藏着一个能手巧心细的‘小女史’。”
良妃笑道：“听闻晏贵人绣艺极佳，不若择日来我宫中教教晟儿，他这两日执意要做一方帕子，倒叫我几位姑姑都没了主意。”
清窈面带笑意：“良妃娘娘太看得起妾身。绣技粗浅，怕教坏了殿下。”
“他那性子，哪学得进规矩？只图个乐罢了。”良妃话中自带娇宠，语气却不显骄矜，反觉亲和。
柔容华忽然轻笑：“皇儿聪慧，不管学什么都快。本宫见过几面，性子真是极讨人喜。”
她语罢，眼角余光随意扫向林侧。恰在此时，一道童声响起：“母妃——”
亭中一顿，一名约莫四五岁的男童自回廊小道奔来，身着襦服，面如傅粉，眉眼与良妃几乎如出一辙，宫人尚未拦住，他已跑至良妃身前，一把抱住她裙摆。他直扑至良妃怀中，良妃略显慌张，却仍温声接住。
“晟儿，莫胡来。”她轻拍孩子背心，眉眼却止不住的柔和。
亭中众人皆起身行礼：“参见皇长子。”
良妃俯身轻抚他发：“晟儿怎擅自跑来？太傅不是说在书堂里写字？”
小皇子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母妃！”他抱住良妃的膝头，满脸欢喜，“写了两个字啦，您说今日来看桃花，儿臣找了一圈才寻到您！”
良妃一手稳扶他肩，一手整衣，仍是端仪周全，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温和：“这里是女眷之席，不得胡闹。先向众位娘娘请安。”
皇长子略一迟疑，随即学着宫中礼仪，向众人规矩行礼，声音清脆：“陆晟参见各位娘娘。” 睁着大眼四下望，最后落在清窈身上，软声道：“好漂亮的娘娘”
清窈莞尔，俯身一礼：“清窈见过小殿下”
孩子歪头看她几眼，忽然认真道：“你像一幅画里的人。”
良妃忙含笑斥他胡说，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众妃嫔见此无不含笑回礼，唐顺仪赞道：“小殿下果然聪慧，才五岁已如此识礼。”
令贵仪笑道：“小殿下最是贴心，难怪娘娘时常牵挂。”
唐才人也随声笑道：“小殿下果然随了良妃娘娘的温雅。”
柔容华端着茶盏，手指轻抚盏沿，眼神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唇角含笑，眼中柔光如水，却仿若透着几分黯然。清窈察觉她眼底微动之处，那笑意虽柔，却宛如梨花落雪。
良妃轻声安抚道：“去，歇会儿吧，莫惊了各位娘娘。宫人带你去湖边玩一会儿。”
陆晟乖巧应是，随内侍退下，笑声未散，便闻珠帘轻响，远处传来太监唱喝：“陛下驾到——”
帘下风声一顿，水榭中春意仿若一息被收，众人齐齐起身，衣袂翻动如波光重叠。
良妃早已俯身整襟，声音柔婉却不疾不徐：“既是圣上路过，妾身自当恭迎。”
柔容华神色不变，轻轻起身时先看了一眼远处宫人，目光中浮现一瞬的光，而唐顺仪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良妃。
令贵仪垂手微低头，动作极缓极雅，左手轻抚裙角，那一下抚平几不可察。
唐才人动作稍慢，赶忙补了一礼，面上却堆起妥帖笑意，眼角余光飞快扫过良妃与皇帝的方向，裙侧下摆因急停而未完全理顺。
李承侍反应最快，却也最紧张，几乎是听见太监声音就低头半跪，动作过快，袖口稍稍乱了形。她轻轻咬唇，仿佛意识到这一点，微微挪了下位置想遮住，眼底却悄悄浮上一层期待。
陆承侍起身迟了半息，却不慌，动作温和，双手执袖，神情恭敬不卑不亢。她只静静立着，眼睫轻垂。
帘影微动间，陆屿步入榭亭。未着朝服，仅一袭玄青常裳，腰束玉带，墨发半束，眉眼如削。身后跟随内侍数人，却不见仪仗喧赫。良妃不急不缓起身，声音温婉，笑道：“圣上路过，倒是妾身叨扰了。”
他神情淡然，目光自帘下众人一一扫过，似无意停驻。却在一瞬，于某处轻轻顿住。
晏清窈低垂眼睫，行礼如仪。
陆屿的眸光微敛，像湖面泛起一圈轻涟。他移开目光，转而看向良妃：“闻得花事正盛，朕不过顺路一观。”
他缓步走近，看着远处扑来的小皇子，唇角含着极淡一抹笑意，声音低沉：“晟儿，怎在这里顽闹？”
小皇子脆声答道：“儿臣思母妃，便来寻她。”
陆屿轻轻将他抱起，臂间动作颇为自然，指尖落在孩子后背，轻拍两下：“今日在园中见花了吗？”
“见了！还有一只蝴蝶落在花上！”小皇子眼睛亮亮地答，语调带着童真兴奋。
陆屿听着，神色略缓，眉宇间淡淡舒展。却未久留，仅与良妃低语数句
“花事正盛，思思你也辛苦了。”
良妃垂首温顺应答，姿态得体，语气不失亲厚：“能随陛下赏花，妾身不觉辛苦。”
陆屿略点头，转身之际，目光不经意地从清窈身上一掠而过。她静立一侧，目光未曾直迎。
陆屿似有所思，手中轻抚皇子的发顶，“朕尚有政务在身，先行一步。”
言罢袖摆一转，步履沉稳，衣袂拂过亭前花影。良妃引众人俯身再拜，亭中香烟袅袅，春光潋滟，那一道帝王身影却仿佛从不曾真正停留。
风又起，落花入盏，众人复又谈笑。
柔容华执盏垂眸，指尖缓缓摩挲着盏沿，唇边挂着一抹极淡的笑，眼神却始终落在湖边那道追蝶的稚影上。她眸中光色如水，一瞬柔软得几乎要融化，又像覆着薄霜，随风轻颤。忽地，她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春风掠过湖面：
“他若还在，如今……也该能学走了吧。”
语声极轻，几不可闻，却还是落进了清窈耳中。
她轻抬眸去看，柔容华眼中那点波光仿佛在风中被揉碎，她立刻低头轻笑，指尖掩唇：“唉，是本宫多言了。春日好景，原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
良妃柔声道：“你思得多，便该常来走走。孩子缘薄不怪你，你自己要紧才是真的。”
唐顺仪也附和一声：“是啊，如今陛下看得开，咱们自己也该宽些心。”
柔容华点头应是，却没再多话，只盯着茶盏中倒映的水影，神情静极，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令贵仪抿唇不语，唐才人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斟茶。
清窈眼帘低垂，未接话，只轻抿一口春茶，指尖却不自觉地缓缓摩挲盏沿。
众人闲谈间，良妃唤人呈上新制茯苓香饼，小皇子自远处蹦跳而来，扑入她怀中。她含笑抚额：“阿晟，今日这般顽皮，莫惊扰了众位娘娘。”
皇子奶声奶气地福了一礼，引来一阵笑语连连。
柔容华含笑点头，眼眸紧紧随着那小小的身影，指尖却不自觉地轻按在掌心
良妃笑意未改，自顾唤皇子回座；唐顺仪亦弯眸夸道：“晟儿这一礼学得好，倒比许多宫人还周正。”
气氛随语声流转如常，只有清窈指尖一顿，盏中浮花微晃，未语。
——
待众人闲散后，赵盈雪缓步走至清窈身侧，假意随她一同赏石边早绽的鸢尾，语声轻得只她二人可闻：
“那句‘也该能走了’——若不是日日念着，怎会脱口而出？”
清窈静默，望着池中映雪的花影，淡声道：
“梦里常见的人，年岁才会跟着长。”
赵盈雪低低一笑：“可惜宫里，梦里的人活得越真，醒着就越危险。”
赵盈雪顿了顿，低声问：“你可看见，今日李承侍说话时，虽笑意得体，却始终紧随令贵仪的语气起伏？”
清窈轻点头，语声平淡：“她宫中初稳，眼下只求安身。”
赵盈雪轻笑：“也是，她至今也没被圣上召见，估摸着也要急了” 忽然低声一转：“倒是唐才人……前两日我看到玉诏宫那边的嬷嬷悄悄去过听芷轩。”
清窈眉微动，指尖慢慢收拢袖边：“玉诏宫的风，倒是吹得远。”
两人语止于此，仿若不过共赏一池春色。水面风动，一片鸢尾轻颤，似将方才的一切悄然收起。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春席微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