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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浮光微动 ...


  •   春和景明,天光初升。碧霁宫东侧的浣云居内,云纱轻卷,玉兰正吐微芽,枝头有雀鸟啁啾低啼,惊不起庭中一池落影。

      浣云居内室,沉香袅袅,暖炉微燃。晏清窈坐于妆台前,身着一袭藕色软罗,鬓边散发仍未绾起,肤色胜雪,镜中人静然不语,眉眼沉静。

      芷姑站在她身后,一边细细为她梳理青丝,一边抿着唇角笑意:“这阵子主子得召得紧,宫中人背后都说,咱浣云居如今也算炙手可热了。”

      清窈唇角含笑,却未答,只执起一枝银杏簪子,置于妆奁边。

      “新入宫的那几位,如今只剩顾贵人还未召见。”芷姑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最得圣眷的,还是主子和沈贵人。奴婢想着,能伺候在您身边,也算是跟着沾光。”

      清窈闻言轻笑,没立刻答话,只抬手拢了拢鬓边发丝,动作温缓,从容如常。

      半晌,她才道:“人都说春日好风景,其实风一暖,草木也长得快,连墙角都能探出些眼睛来。”

      她语气淡淡,不疾不徐,像在讲一桩寻常的事,眸光却轻轻掠过芷姑:“浣云居这一两月确实安稳了些,可越是这样的时候,越得收着点,莫教人看出什么热闹来。”

      说罢,她取起盏中茶,低头轻抿一口,唇边带着淡笑,却不再多言。

      芷姑笑了笑,轻轻理顺发尾:“主子说的是。奴婢记着。只是日子稍顺些,心里终归宽快些。”

      话音未落,珠儿已自帘外踏风而入,抱着一方漆盒,声音清脆:“今儿早膳来得早,御膳房还问了口味。”

      她将木盒搁下,轻轻一掀盖,热气氤氲而起,霎时一缕缕香气透着甜、透着鲜,扑面而来,如烟似雾,在殿中徐徐弥漫开来。

      食盒内三层,皆用细描鎏金的小隔屉盛着,里头物什俱极精巧。最上层是一碟桂花糕,透亮如玉,糕身泛着浅浅金色,糖桂花点缀其上,香气清幽甘润,仿佛刚从桂树枝头落下。旁边小盏盛着虾仁蒸饺,皮薄如蝉翼,轻轻一触,似能透见粉白馅心,蒸汽尚冒,带着鲜味扑鼻。底层是一盏温热的燕窝粥,粥体洁白柔润,淡淡银耳与红枣香融在其中,汤色如初霁春露。

      芷姑挑了挑眉: “今日这阵仗,倒不常见。”

      珠儿却笑着压低了声音:“今早我去的时候,正好遇着紫烟姑娘。她来的比我早,手上还拎着空盏呢,可那管事却只当没看见——叫她等着,连句好话都吝得说。没好脸也就罢了,连话都说得生硬。我不过刚进门,管事就满脸堆笑,连热茶都端上了。”

      芷姑听完珠儿的话,“哼”了一声,语中带着几分难掩的得意:“这倒也不奇。御膳房最会看风使舵,咱们主子得宠,他们自然低眉顺眼,连饭菜都规矩许多。”

      她又似是随口补一句:“说起来,新入的几位中,如今也就顾贵人还未得召。也不知是何缘故。”

      清窈却只是轻轻啜了一口茶,目光从那木盒转向窗外微动的枝影,语气不急不缓:“春风一暖,哪枝头先冒绿,鸟儿便往哪儿栖。人心,也差不多”

      她语声轻柔,像在谈春意,却又似话中有话,末了才补上一句:

      “但也别忘了——顾贵人背后,可是太后。”

      芷姑一怔,神色微敛,随即躬身应道:“是,主子提醒得是。”

      清窈垂眸抚盏,语气依旧温淡,却比方才更低几分:“人言最轻,也最重。若真叫人看出我们因一时得宠而张扬……可不是谁都护得住的。”

      她说完这一句,不再多言,轻轻放下茶盏,茶面微漾,仿若一池风过水纹。

      香气仍在案上袅袅。清窈闻着那一缕缕热气里泛起的桂花香,伸指轻揭起食盒一角,一缕温润蒸气缓缓升腾而出。桂香细细、虾仁的咸鲜交织着粥面的米甜,清润而不腻,像春日清晨刚化开的露。
      她并未急着动筷,只略略看了一眼,笑道:“倒是细致了许多。”语声温淡,指腹轻抚盒缘,她拈起一只小盏,轻啜了一口温茶,茶香顺喉,才慢慢道:“眼下虽是风平浪静……可这水里,有没有石子,得小心踏着才是。”

      她说得轻柔,像是闲话,却让珠儿不自觉挺了挺背,低声道:“主子放心,奴婢多留神。”

      清窈“嗯”了一声,手指还扣在茶盏边,片刻后又笑了笑,眉眼含春意,却又含着些难辨的轻缓意味:

      “咱们这处小,动静若大了,未免惹人看重。”

      芷姑笑着将妆奁收起,轻声应道:“不管风往哪吹,咱们守好这一院子,才是真的稳。”

      珠儿已候在一旁:“主子,可要移膳?”

      清窈点头起身,衣袂微拂,眉眼如画。

      临近巳时,阳光透过琉璃窗棂,铺洒在檐下红砖上,泛起一层清亮的光。

      清窈更衣完毕,身着素绣梨花的宫装,襟边隐隐金线浮动。芷姑轻手为她整理袖口,末了又理了理她鬓边一缕碎发,笑声压低:“主子气色真好。待会儿其他主子怕是都要看过来了。”

      清窈神情淡然,只将步履略略收紧几分,点头:“走罢。”

      ——

      承徽宫正殿,晨光斜洒,宫帘微曳,香雾未散。

      皇后端坐主位,凤眸微敛,金丝袍上凤纹隐现,既不威严逼人,却自有一派母仪天下的沉静大气。她一手执盏,和声道:“都来了,入春后气候不稳,诸位妹妹还得多加调养。”

      众嫔妃纷纷行礼落座。

      清贵人着一袭浅杏缎衣,坐姿温顺,眼神却略显疲惫。她腹下微凸,但身形仍清瘦纤柔,她低头温声道:“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身子无碍。”

      贵妃斜倚在一侧,轻笑:“妹妹怀得可真紧实,前两日我那边的太医还说,您胎象稳得叫人羡慕。倒叫我也盼着后宫多些喜气。”

      清贵人面色温顺,垂眸应道:“娘娘厚爱,臣妾不敢当。”

      坐在下首的吴贵人拈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口气,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清贵人怀得紧实,是天赐的好福气。只是宫里……近年得此喜的娘娘,似乎都不太长久。”

      席上顿时一静,几位妃嫔眉心皆是一动。

      柔容华原本低眉抚盏,听至此处,眼神微动。她缓缓抬眸,眉间温润依旧,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吴贵人这话,倒像是在咒人。若是口不择言,日后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宫里谁不盼子嗣长全。”

      她端坐如旧,却将盏轻轻搁下,眉目清冷:“吴贵人若有余兴,不如回去念念女诫,免得出口失当,污了旁人耳目。”

      这一席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叫吴贵人脸色微变,手中茶盏险些握不稳。她讪讪笑了笑,垂眸避开,咽下未出口的辩解。

      不消片刻,她又侧过头,似漫不经心地看向顾贵人,语气放软,却带着一点阴阳的调子:“顾贵人总是淡淡的模样,可这宫里春去秋来,总得有些动静才是。”

      话音落下,宫殿内一时寂静。

      顾贵人闻言并未立刻接话,只轻轻抬眸,唇边带着淡笑,语声不高,却清清楚楚:“坐看云起,也自有趣。” 她话音温缓,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意应答,却让一时沉默的空气仿佛被风吹散了微尘。

      吴贵人笑容一滞,正要再说些什么,清窈语声柔和,仿佛只是闲言细语:

      “贵人姐姐说得也不无道理,只是每人心性不同。有人如花争春,有人如松守静,春来便是好光景,不拘哪种颜色。”

      她轻抬眼,微微一笑,继续道:“宫中事从来不是快慢之争。顾贵人稳重不移,自有其分寸,旁人又怎能妄断?”

      这话温和得体,却句句在理。吴贵人被这番“旁人莫断”的话一顶,脸色微僵

      柔容华放下茶盏,语气虽轻,眼中却隐有凌厉:“贵人之间,自当以敬为本。若动辄口出戏言,不如早些请太后裁定个是非。”

      吴贵人再无插口的余地,只得低头应了声:“是,娘娘教训得是。”

      小小一场波澜,至此终落。

      空气中那一丝紧绷悄然散去,皇后略一点头,温声道:“春风起得急,倒教人忘了添衣。几位妹妹若觉得冷,便唤宫人加帘便是,不必拘礼。”

      话音落后,良妃也笑了笑,视线落在一旁的清贵人身上,语调柔和:“身子重了,许多时候难免倦怠。清贵人平日性子温顺,不争不闹,是最得福气的模样。但眼下这喜脉初稳,该多静养才好。”

      清贵人连忙起身一礼,语声软软:“多谢娘娘关照,臣妾记下了。”

      良妃扶她一把,仍笑道:“也不必太拘着。我当年怀晟儿时,正是四月天,阳光暖和却也忽冷忽热,最容易着风。若脚下凉了,夜里便不安稳。”

      她顿了顿,又转头吩咐立在一旁的宫女:“改日备几张本宫之前的胎养方子,送去清和宫。”

      唐顺仪在旁柔声笑道:“娘娘这般细心,怕是太医们都要靠边站了。”

      良妃摆摆手:“不过是做过母亲,晓得其中几分酸楚罢了。”

      清贵人眼中泛起一层感激的湿意,眉眼带笑应下,声音轻柔:“多谢良妃娘娘体恤。”

      帘影将散未散,皇后轻轻抬手,语调不急不缓:“今日请安便至此,诸位各自回宫歇息吧。春日多风,莫要着了凉。”

      众妃起身行礼,纷纷告退...

      庭前帘影渐疏,落英缤纷。晏清窈起身相送几步,回身之际,却见帘后朱柱一侧,沈贵人倚而未去。

      她仍着那身杏白织金窄袍,发髻绾得极高,额前一缕碎发随风浮动。她手执香骨扇,漫不经心地敲着掌心,眼尾带笑,却不近人情。

      “晏贵人倒是能说会道。”她语调轻飘飘,“连顾贵人也被你护得体面……啧。”

      清窈行礼不卑不亢:“不过是席间之礼,不敢逾越。”

      “礼?”沈贵人挑眉,轻嗤一声,“这宫里的‘礼’,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信的。你处处为人缓声解围,倒真让人摸不着你是打哪一处下的棋。”

      她走近一步,嗅得一丝留香,语声忽低:

      “你是想人人都欠你一分情?还是只想做个‘无害’的好人?”

      清窈垂眸一笑,语声温缓:“沈贵人言重了,旁人得体,自己才省事。”

      沈贵人原本半敛的眸光微顿,扇骨停在掌心,像被什么钝物轻轻敲了一下,她眼中浮上一瞬的空影,笑意微收,却又转瞬掩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清窈神情如常,补了一句,仿若闲话:

      “与人方便,也是在给自己留路。”

      沈贵人眼神沉了一瞬,随即掩在笑意中,语气轻飘飘地:“倒是高明。”

      话音落下,帘外风起,拂得檐角几片花瓣簌簌而落,清窈却未急着回话。她微一颔首,仿佛谢过这句评语,眸中波澜不起,心底却泛起几道不易察觉的纹。

      过了几息,清窈温声道:“宫中处事,皆得小心些,叫旁人都安,自己才好安。”

      沈贵人轻轻挑眉,似笑非笑:“你这是在劝我?还是……在提醒我?”

      清窈转眸看她,神色依旧平和,语声淡淡:“沈贵人若真听得进去旁人一句劝……怕也不至于话里话外,总叫人捉摸不透。”

      这一句话一出,两人之间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沈贵人手中香扇一顿,眼中笑意微收,眉峰轻轻动了动。那一瞬,仿佛某种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她眸底有一缕微妙的神色一晃即逝。

      但她并未追问,只轻轻掸了掸袖角,语调回转如常:“你这回,既护了人,也留了自己三分好声气……这步下的妙。”

      沈贵人像是在思量什么。然后轻轻抬手,拂了拂自己袖角,动作闲散,却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太镜湖那边桃花开得极好,宫人不多,风也静。你若烦了,不妨去走走。”

      清窈心中微动,看着她:“沈贵人是劝我避避风头?”

      沈贵人却只是笑了笑,未正面回答,只道:“春天的风是乱的,哪处起波,哪处结尾,谁都说不准。”

      说罢,她便转身而去,背影轻盈。

      清窈望着她的背影,立于风中,指尖却在袖中微紧了一下。

      她忽然轻声道:“沈贵人今日倒比往常话多。”

      沈贵人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语气半真半假:

      “唉,兴许是天气太好,叫人心软。”

      话音落定,帘影轻晃,她的身形已没入春色深处,仿佛从未真正留下什么。

      ——

      回至浣云居,午后日头正暖,院中石竹垂影斑驳

      清窈静坐窗下,茶盏中的余温早已散去,香烟袅袅,檐外落英几瓣,悄然堆在阶前。

      她指尖缓缓摩挲着盏沿,忽而轻声唤道:“珠儿。”

      珠儿应声上前:“主子有何吩咐?”

      清窈没有立刻回答,只看了她一眼,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沉思:“去一趟映雪斋,请赵才人来一叙。就说……我有一盏春露新茶,想请她一道尝尝。”

      珠儿一怔,随即会意一笑:“奴婢这就去。”

      不多时,珠帘微动,珠儿已引着赵才人缓步而入。赵才人素衣窄袖,她步履轻快,眼神灵动,一手挽着烟青纱袖,未语先笑:“晏姐姐这茶盏开的倒巧,我还正想着今早那局请安后,咱们得说说话。”

      清窈淡笑起身:“你不来也得被我请来。”

      赵才人刚落座,便道:“你和沈贵人说了什么?她临走前看你的眼神可不寻常。”

      清窈淡淡放下茶盏,语气平稳:“她倒是突然好心,劝我去太镜湖走走。”

      赵才人挑了挑眉:“她?劝人避风头?那风要不就是她起的,要不就是她想看的。”

      清窈低笑了一声:“你也觉得她近来怪得很。”

      赵才人凑近些,压低声音:“我查过她入宫前的事,规规矩矩,可这两次她主动来搭话,不像没目的的人。”

      清窈点头,眼神微沉:“她说话从来绕得远,但步子落得极准。”

      赵才人眸中一闪,点头:“我明白。”

      她站起身时还补了一句:“我会先盯她贴身的宫女,那些人最藏不住事。”

      清窈望着她的背影,语气轻缓:“小心些,别叫她察觉。”

      赵才人回头一笑:“放心吧,等我消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浮光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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