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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池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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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镜湖前,花枝欲吐未绽,露气沾衣,晨色微凉。
晏清窈倚于廊下竹案之侧,手中一卷古谱未翻几页,便止在了那一首《落玉辞》上。
水声潺潺,自玉渠蜿蜒而过,池中垂柳微曳,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她盯着那水光愣神半晌,似看得出神,又像什么都没看。
身后忽传一声轻笑:“众人忙着排练才艺,你倒是闲适。”
她回首。
陆屿负手而立,未着朝服,只着月白锦衣,神色慵懒,眉目清冷,似昨夜梦未醒。
清窈缓步起身,行礼不失规矩:“臣妾见过陛下。”
“免了。”陆屿走近几步,负手看向她案前那卷乐谱,“你也要准备春宴之曲?”
“并未。”她答得极淡。
“为何?”陆屿似不经意,“众人都想留名一席,你却做得安稳,倒是奇了”
她淡笑,低头将书合上:“臣妾只是觉得这里喧中不语,倒也清净。”
陆屿眼中似有光一闪,忽而伸手取起她袖边的一缕香线,凑近鼻端轻嗅,淡淡问道:“你身上这香,叫什么名?”
“半霁。”她静静回道,“寒木入调,月见佐香,是家母遗方。”
陆屿闻之未语,指尖微顿,片刻后才轻笑一声:“很好闻。”
他看着她,神情淡淡:“朕记得,淑妃宫中也常用寒木调香。你们家,香脉不浅。”
清窈略一垂眸:“臣妾不善制香,只守一缕旧气。”
陆屿望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要走。临行前,他忽而回首,语声懒散却不轻浮:“春宴之日,若你真不欲出场,便也可——弹一曲‘半霁’。”
晏清窈盈盈一礼,声音温和:“臣妾谨记”
他走远了,池风起处,柳枝轻曳,她却站在原地未动。
案前那卷《落玉辞》,仍静静摊开在风中,未翻下一页。
她低声道:“他果然,记得香。”
语落时,水光映面,一如多年前春寒料峭的那一夜。
而今朝,风起,香浮,局动
——
玉池苑,春烟未散,花影婆娑。
妃嫔陆续入席,浅绡轻罗、罗衣华鬓,颜色香气交错如春波荡漾。
吴贵人早早就位,今日衣着尤其出挑——银灰底色缀以墨梅暗纹,腰间金缕描线,发间嵌玉金钗,流苏垂影,步步生光,仿若刻意出挑。
她端坐中位左侧,手执团扇,似笑非笑地打量四方。
忽听珠帘一响,一道浅灰人影缓缓而来。
却是赵才人赵盈雪,年纪尚轻,方才晋封,出身兵部尚书之家。此刻她着一袭灰白底、梅枝绣纹的圆领齐襟衫裙,衣纹虽较素淡,却与吴贵人所穿款式、花样颇为相近,只发饰略逊一筹,更显素雅。
吴贵人目光一凝,面上笑意不变,却轻声开口:“赵才人。”
赵盈雪闻声微怔,连忙趋前行礼。
“你这一身……”吴贵人轻轻摇扇,语气淡淡,“可知与你本主今日所着,有几分相近?”
赵盈雪低头自视,果见衣纹撞形,神色一变,忙躬身道:
“回贵人,才人愚钝,并不知贵人今所穿……若早知,断不敢唐突。”
吴贵人轻哼一声,语气忽转:“身为下位者,不避上位之饰,成何体统?这是规矩未学,还是……心思太重?”
她话语虽缓,却锋利如刀,众人听得脸色各异。
人群中,有人掩扇偷笑,有人侧目不语。
顾贵人眉心微蹙,一旁的晏清窈恰于此刻自侧道而至。
她行至近前,略一扫视赵盈雪略显尴尬的神情,又看向吴贵人不动声色的眉眼,便缓步上前一礼,笑语温和:
“吴姐姐教训,自是为了规矩。但赵才人初入宫门,宫中衣纹难免重叠。撞色虽不妥,倒也无心之失。”
她语气轻巧,又笑道:“若姐姐嫌眼晦,不若将旧衣录入内帑,列明花样,众人避讳起来也更有据可依。”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吴贵人脸色微沉,冷笑一声:“晏贵人倒是好心肠,眼下是替人说话,还是教我处事?”
清窈神情未变,行礼致意:“臣妾不敢,姐姐训言,臣妾自当铭记。”
话音刚落,一道清润平静的声音从侧方响起,缓而不失威仪:
“吴贵人,赵才人初入宫,衣纹之事,未免说得重了。”
顾贵人缓步而来,水绿宫衣轻拂裙角,发间只簪一支素金长簪,却更显清贵端凝。
吴贵人眉心一跳,她是没想到顾如烟会参与其中,扯出一抹笑:“顾贵人既言,本主自然无话。只是……本主念的是宫中礼数,若言重了,也只为她日后少犯些错。”
顾如烟未再言,只向赵盈雪点了点头,转身入座。
赵盈雪红着眼 行礼谢道:“多谢顾贵人、晏贵人庇护。” 随之,也在宫女的指引下入座
——
玉池苑中,香风微漾,曲水初盈。
内侍忽高声唱道:“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绛纱轻扬,罗裙曳地,珠玉轻响如雨。
皇后着淡金凤纹朝衣,步履稳缓,神色温和。她立于玉阶之上,视线自诸妃缓缓扫过,轻点螓首。
“众位平身。”
话音刚落,第二道通传声紧随而至——
“圣上驾到——”
殿乐起,宫门敞。
陆屿一身墨蓝金边朝袍,随风而至,未着冕旒,袖纹如云龙隐现。他身形修长,步步沉稳,神色不怒自威,眼底却带着清清浅浅的倦意,仿佛凡间俗务皆不能扰其半分心神。
他略一抬手,示意诸位妃嫔无须拘礼:
“今日不过雅宴,不必多礼,众人且坐。”
妃嫔齐应:“谢陛下。”
陆屿与皇后并肩而坐,环顾四座,目光淡然掠过座次,有意无意停留在某一处。
晏清窈仍安静坐于靠水侧角,茶盏在指尖,神色如水。
顾贵人则不动声色地斜倚一旁,眼中静意深藏。
贵妃立于前方,手执朱漆锦盒,含笑而语:
“今日宴中才艺,不设自荐,改以抽签。诸位按席次次序上前,各取一签,签内题目为‘舞’、‘琴’、‘诗’、‘咏’、‘书’等,抽到者,于流觞之中依序献艺。”
她微启锦盒,盒内覆金红锦底,数枚白玉签整齐排列
皇后抬眸,望向上座,柔声启唇:
“今日宴雅既设抽签之序,若由圣上亲启,岂非更添兴味?”
贵妃闻言一顿,面含笑意,却垂眸不语。
陆屿抬眼,淡声一笑:“既然如此,朕便随意抽一签,为这场宴开个头。”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圣命。”
他起身而行,未着礼冕,身形却胜朝仪。
长袖一振,便于锦盒中取出一签,白玉描金,翻手之间,众人屏息。
签上二字:【舞·一】
沈怀瑾眼底微顿,只将签轻置案前,抬眸看向人群,语气平淡:
“唐顺仪,舞,一”
唐顺仪愣了愣,随即起身行礼,唇角一抹笑意渐深。
“谢陛下恩点。”
她身后宫人迅速退让,水袖长舞,将那一身翠烟罗裙扬起如风。
而晏清窈静坐一隅,看着陆屿将签放回案上的那只手指。
修长、平稳、指骨分明。
她忽而想起,三年前,姐姐产难之夜,正是那只手——写下“此事已了追封淑妃”的封令。
风动茶香,旧影如潮,清窈唇角无波,眼底已藏起千重波澜
此时,鼓音初起,玉池水面波光潋滟,丝竹并奏,细笛声声如风穿柳。
唐顺仪身着翠烟罗裙,绣有玉兰浅影,襦上点点金萤随舞光闪动,整个人仿佛一枝临水照人的春柳。
她踏水榭而舞,水袖铺云,纤腰盈盈,转身间裙摆翻飞如月色流烟。她动作不急不徐,却极善用节奏——有时婉转若风,有时骤疾似雨,身法灵动,眼神却自始至终不离主座。
陆屿端坐上方,未作声,但指尖轻敲案沿,似在应和着节拍。
一段舞将终,唐顺仪忽一转身,身姿半跪于水榭中,一臂斜扬,一袖横掩唇畔,眼神盈盈而望,直对圣上。
这般姿态——妍美之极,带了几分婉顺,又几分娇媚,仿佛一朵临水玉芙蓉,自请采撷。
殿中短暂寂静。
片刻后,有人轻声赞:“好一个‘照水含情’”
陆屿微颔首,指节轻敲案几,语声不高,却足以传入众耳:
“舞姿婉转,节律有度——唐顺仪这一曲,算是为春宴开了好头。”
声音平稳中带着赞许,既不浓情,也不冷淡,落入众人耳中,却已足够体面。
唐顺仪方退,宫人清理榻前余香。鼓乐声息,丝弦再起。
下一位应签的是唐才人,她素擅音律。此刻身着绯色流云宫衣,发上并无华饰,惟一枚素金凤尾压鬓,端坐琴前,姿态静而端,指下拨弦如雨打碧荷。
她所奏乃《竹里幽音》,前半清新婉约,后半舒朗旷远。众人侧耳而听,曲中有风入林、有鸟惊枝,赢得几分赞赏之意。
忽而,席间传来一阵细碎异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清贵人面色发白,一手掩唇,身形微晃,竟于席边轻吐一口
那吐声虽不大,却在春宴的丝弦之间,如石落清潭,泛出层层涟漪。
皇后眉心轻蹙,贵妃眸光一凝,晏清窈却未动,只垂眸盯着唐才人手中的琴弦。
唐才人手下一顿,曲音微滞,旋即强自续奏,然神色已然乱了几分。
“传太医。”皇后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贵妃轻轻一挥,身后女官立刻带人过去,搀起清贵人
“她这是怎的?”吴贵人冷声一哼,“春宴不过片刻,莫不是饮食不洁?还是……另有缘由?”
有人眸中掠过一丝意味未明的冷意,未语,只安静望着太医入场。
片刻后,白胡子太医伏地禀报,语气颤然带喜:
“启禀圣上、皇后娘娘——清贵人脉象喜脉初现,脉稳而和,已有一月有余。”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妃嫔们神色纷杂:有人眼带艳羡,有人喃声低语,有人面色微冷,暗藏忌惮与妒意。
皇后神色未变,只缓缓点头:
“既有喜脉,便不宜久坐。传旨——清贵人暂移偏殿歇息,由内膳监设小灶,调膳护养,暂避热扰。”
陆屿微一颔首,语声沉稳:
“吩咐御膳房挑稳妥之人,细心照应,莫失分寸。”
贵妃微侧身,笑容如常,却在拢袖间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给身侧内侍:
“春宴尚未及中,清贵人便有此喜,也算是天意巧合。此胎来得不易,理当好生安养。”
她一声“来得不易”,温婉之间却似另有所指,语气轻得几不可闻,却在众人心头激起一圈波纹
清贵人由宫人扶出,面色苍白中尚存薄红,步履微浮,仿佛未从恍然之中回神。她临行时,眼角似是下意识地望向主座,却旋即低头,隐入帘后,眼底浮着未褪的惶然,却又藏不住一丝踟蹰的欢意。
全场静了一瞬,丝弦未续,香雾微滞。
唐才人仍坐于琴前,双手轻扶琴身,曲音早停,神色微有尴尬。她抬眸望向主座,却未敢言语
皇后不紧不慢地拈起茶盏,轻轻一抿,才淡声开口:
“春风乍暖,香气浮动,唐才人琴艺虽被打断,却亦有余韵,清雅之中,自有静气。”
她将茶盏放回原位,语气微顿:
“诸位妃嫔才艺非为争赏,而是借一场春意各展风华。若因小变而乱了章法,才是失了雅兴。”
此言一落,诸人纷纷附和称是,气氛重新归于平稳。
唐才人低头起身,行礼退下,面色略赧,却也松了口气
吴贵人却掩扇轻哼:“果真春风不稳,动几片花就要停曲,还是太嫩。”
皇后并未理会,只抬眼道:“下一位——沈贵人,‘诗’一”
沈贵人闻言起身,衣袂微扬,神色自若。她步履平稳,裙边坠饰叮咚作响
“臣妾不才,不敢直言咏诗,今日所呈,不过一式旧法之艺,唤作——‘影诗织锦’”
她说罢,抬手一指,早有女官布好轻纱灯幕,帷后光火明暗交织。四面宫灯垂纱,纱后一幅幅影画如幻光浮现。
第一幕,纱中现柳,影如画枝
沈贵人立于纱幕后,并不现身,唯有清越女声缓缓吟出
“春深柳陌无人语,一枝影里两般青”
第二幕,灯影摇曳,帷后出现孤燕投枝之形,斜枝微动如风吹曳。
“燕入香帘心不定,枝头月冷是归程”
第三幕,忽转清影成镜,一盏圆纱灯照出“花落水面”,只见剪影中浮花飘曳,随灯移影。
“浮光不是桃花水,落尽才知是旧情”
人不见,声如空谷幽兰;诗未尽,意已绕座三巡。
那影,那诗,那光与纱之间的距离,仿若隔了人心深浅
——三幕落尽,纱灯微晃,殿中却无人言语,仿佛那一盏盏影中诗,仍未走出众人眼底。
沈贵人自帷后缓缓而出,纱灯之下,她只垂目一礼,声音温雅:
“宫中既无山川,便借一缕灯火,作一幅旧梦,聊表心意。”
皇帝终抬眸,指节轻点几案,淡淡启唇:
“诗中有境,境中见意,技艺不俗,心思亦殊。沈贵人所呈——可为佳品”
他语气不扬,却字字落稳。随即抬手示意。
内侍上前,呈一玉盒,内藏宫中御制【银丝步摇一对】,嵌水晶、缀夜光珠,为赏春所制,平时并不轻赐。
“赐银丝步摇一双,愿步影随春,不负其心。”
沈贵人微怔,随即行礼谢恩,眉眼间虽仍含敛,却掩不住眉心一瞬间的绽开。
皇后亦开口,语气和缓:
“沈贵人诗艺不俗,此等心思不负所学。本宫另赐白玉香坠一枚,安神醒心,亦作赏识。”
贵妃手指轻点身侧宫人,随口一笑:“本宫近日得一件小物,原是拟赏与书香之人,今日倒是有了合主之才。”
女官托上细雕檀盒,内有一支“烟霞笔”,柄上缀以小翠珠,温润细雅。
“沈妹妹诗艺入画,笔心清致,不妨取这烟霞笔一支,日后再赋灯下佳作。”
沈贵人行礼谢恩,退回席中
而就在这时,皇帝似有随意,又似留心地抬眼望向人群,语气温淡:
“晏贵人,是否也有才艺可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