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旧宫惊影 ...
-
翌日清晨，苍霭未散，晨光未明。浣云居仍沉在寂静的梦中，宫人尚未起身，唯独内室一角的灯芯幽燃未尽。
晏清窈着墨蓝常服，素面朝天，鬓发未绾，仅以素玉簪轻挽。她神色平静，眼中却隐有一抹不眠的清冷，身后只带珠儿一人，从侧院偏门绕出，悄然穿行于宫墙之后。
此行之地，是洒扫司。
那是宫中最底层的所在，存着的不是尘土，而是尘封的过往。被贬、被弃、被忘之人——都被留在那里。那是冷宫之外的冷宫，是权力漩涡抛下的一地尸衣碎影。
墙根积霜未融，石阶露重成滑，一线幽光中，昏暗宫巷尽头，一名年老宫婢正在俯身擦拭地面。她背微佝偻，袖口残旧，一头灰发用破布缠住，动作麻木如傀儡。
珠儿低声道：“主子，就是她。”
晏清窈微微颔首，缓步走近。脚下轻履无声，却似踩在旧梦之上。
她停在妇人面前，缓声问道：“你是……当年栖梧殿淑妃身边的春杏，对吗？”
那老宫人闻言，身形猛地一颤，布帛自手中滑落，泛黄的眼中忽地涌上一层惊惶与不可置信：“小……小姐？不，不是……奴不认得，奴不知……”
晏清窈不紧不慢，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放在石案之上。
“这是玉棠花样，绣工是我姐姐留下的，你认不出，也没关系。”
她语气柔和，像在说一桩旧事，指尖轻触帕角金丝红线，眼神却落在春杏的脸上，不动如水：
“但我知道你是春杏，曾在栖梧殿贴身伺候。宫中那夜所有人都被发配，只有你，还活着。”
春杏身子微颤，唇角抽动，却咬牙不语。
晏清窈低头看着她，语声依旧淡淡：“我不问你是不是记得，我只问你——活下来，值吗？”
这一句落下，如冷水灌顶。春杏终于抬头，眼神惶乱如兽，喉头哽咽半晌，终是跪倒在地，泪水扑簌簌而落：
“奴……奴不敢说……那晚，娘娘唤了三次太医，可宫人说……说皇后娘娘下了口谕，不许诊治……说是血障之胎，不可留……”
“血障？”晏清窈眉心微拧，冷声道。
春杏几乎是哀求地摇头：“奴不知！只是听说，那胎若存，便是天命不祥……我们想闯宫门，结果……门锁了，整座栖梧殿像是被谁封了死。”
她双手抱头，痛不欲生，像是那些被逼闭口的岁月，此刻终于找到了裂口。
晏清窈强迫自己冷静，眉目克制：“是谁下的锁？”
春杏摇头如捣蒜，忽又哑声：“奴不知……只知，那夜后所有伺候淑妃的人都被发往洒扫司，很多人……都死了。只我活着。每年九月，会有人送‘宫粮玉露’，说是‘上头怜悯’。可奴……不知何意……”
她忽从怀中颤抖地取出一物——一块断角的玉蝉，微微泛青，背后隐刻一字“梧”。
晏清窈瞳孔微缩。那正是栖梧殿的信物。阿姐当年在栖梧殿独居，不喜朱红金饰，唯以蝉玉为令。
她正欲再问，忽听墙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像是风中折枝。珠儿脸色一变，迅速低声：“主子，有人盯着！”
春杏闻言，脸色骤白，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却未及反应，水缸旁“哐啷”一声巨响，一瓮老缸被猛然掀倒，水流四溅。
那一刻，惊恐几乎撕裂她的神志。
她身形一晃，脚下打滑，重心不稳。晏清窈一瞬欲扶，却终究慢了半步，只眼睁睁看着那抹佝偻的身影，仿若风中一叶，扑通一声——跌入冰冷池水。
水花炸开，如惊雷击地
“春杏！”珠儿脱口惊呼。
池中那团身影挣扎不过两息，便沉没水底，裙裾翻滚，水面碎光摇曳如鬼火。
晏清窈身形一顿，未言未动，目光如刃，死死盯着水面翻涌的黑影。水中春杏已无挣扎，只余衣袂随波浮沉，散作破布。
她站了很久，指节在袖中缓缓收紧，紧扣着那枚素玉簪，指白如霜。
指腹生疼，却像用那疼意把情绪压住。
良久，她低声开口，嗓音极轻，却透着冰霜般的清醒与决绝：
“封水口，以‘夜梦惊走’上报，遗体依例火化。”
她转身离去，袍摆掠起一线寒风，将满身沉雪裹入身后。
——
转过偏廊，檐角积雪尚未消融，湿滑的石砖上覆着一层薄霜。晏清窈步履未歇，刚拐过月门，就被一抹倩影拦了去路。
一人倚于朱柱之侧，眉眼含笑，身姿颀长。
是沈怀瑾
她一袭缃红绣云纱，广袖如烟，乌发绾高，一支碧玉云钗斜插鬓侧。她看似漫不经心，指尖轻掐一枝茶白梅蕊，微微摇晃，花瓣在指端打着旋儿，仿若戏蝶
“洒扫司的那位老人，晏贵人可是特地去见的？”
晏清窈面不改色，拂袖立于廊下：“新入宫者，不懂诸规，若行差踏错，旁人也难免牵连。”
“是啊。”沈怀瑾轻轻应了一句，低头看着手中花蕊，拇指一压，轻轻将花瓣碾碎。她缓缓抬眼，语声一转，“洒扫司那地方，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去见谁’的。”
她说着，将手中残花一并投掷入雪地，花瓣顿时被雪水吞没，没了痕迹。
“你姐姐……真的是病死？”
晏清窈睫毛微敛，心头倏然紧了一分: “沈贵人此言何意？”
沈怀瑾不答，只是缓步靠近，脚尖扫过一地雪印，语气压低：“你可知宫中最禁言的三件事？”
她伸出指尖，逐一点数：“太后私诏，前朝异账……与‘鬼生录’。”
她吐出最后三个字时，刻意拉缓语调，像是要让这三个字在晏清窈心中溅出水花。
“你姐姐之死，不归礼部，不归宫册，不立档”
她直视晏清窈，眼神仿佛刀尖探过温水，淡声道：“她的名字，被一笔抹去。只余一串密档代码，被写入鬼生录。”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的怜悯
晏清窈站在原地，身形不动，风雪拂过她的发际，她只是缓缓开口：“宫中讳言之事，沈贵人似乎知得不少。”
“我父是右相，三宫六院的大事小案，抄送入档的密函总有两份。”沈怀瑾抬眸，“你以为你姐姐死后，还有谁愿替她问一句？若不是我偶然见了旧档，她早就连影子都没了。”
晏清窈垂下眼，掌心缓缓收紧
沈怀瑾轻声道：“那是专门为‘不能留名’的死者而设的内录，连太医院都不可提审。你姐姐若真死在产难，怎么会连尸身都未经册定？”
“可惜你晏家低调，不在朝中发声。若不是我父提起这旧档，我都以为你姐姐是个从未存在的人。”
她说得云淡风轻，唇角微挑
晏清窈缓缓抬起眼睛，目光清澈而冷静，似镜中寒光：
“沈贵人果然见多识广……只是这几桩事，不知您是亲眼所见，还是听谁说的？”
她语罢轻轻拢了拢袖角，像是拭去一丝风尘，也像将话题合上了封条。
沈怀瑾被她这句话微微一噎，唇角的笑意未变，眼底却浮上一丝晦色。她缓缓垂眸，指尖拈着那枝梅花，轻轻一捻，瓣落如雪。
“原来晏贵人也信这些‘亲眼所见’。”她语气极轻，“可惜你那位姐姐，到死也没能亲眼见到圣上。”
晏清窈目光未动，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几不可察：
“所以沈贵人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告诉我——她死得悄无声息，也活得毫无痕迹？”
沈怀瑾走近一步，指尖掠过她衣襟绣线，语气低缓却藏锋：“因为你敢查她的死，就代表——你不甘心。可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一句话：‘有些已逝之人，不该被活人提。’”
“否则，活人就得陪着一起死。”
语罢，她将最后一瓣宫梅抛向空中，瓣落如雪，轻轻覆在清窈肩头。
清窈却轻轻转眸，看向远处积雪未化的宫墙，语气平缓到仿佛只是在自语：
“世间最易抹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可最难忘的，是她留下的痕。”
她顿了顿，转回头来，目光澄澈，像落雪覆霜：
“玉棠花会谢，但针脚在。你说她不曾存在？可偏偏，她走后，便再无人敢在栖梧殿前种花。”
语毕，她不再多言，只俯身一礼，姿态恭敬，却又分毫不让。
“多谢沈贵人提点。这一页旧录，我自会去看。”
她袖摆轻扬，转身离去，步履如雪落青砖，不急不缓。风起处，衣袂飘然。
沈怀瑾立于原地，她望着清窈远去的背影，眉目沉沉，良久，低声笑了一下。
“这位晏贵人……”
她收回视线，语尾未尽，却已转身而去，只留一句似真似戏：
“她落针的地方，怕是早不在布上了”
语毕，她松开指尖，花枝无声坠地。
“镜秀。”
她语调平缓，唤侍女上前。
镜秀忙趋前低头应道：“奴婢在。”
沈怀瑾未回头，步履已启，广袖曳地，语气轻轻：
“去查查”
“是查晏贵人？”
“不。”她语气淡淡，“查那个春杏。她既被留着，定有人盯着。今夜既死，我想知道——是谁，先盯上的。”
“还有。”她嗤笑一声，语气忽然软下来，“若那晏贵人真是从尸堆里敢翻旧账的人……”
她红唇微扬，声音极低：
“那她就不该做棋。”
“她该是——棋盘。”
风雪未歇，天光微薄，她的身影没入檐下回廊，宛如一道烟色的流影，一路无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旧宫惊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