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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绣帘深处皆局心 ...

  •   翊芳苑训教七日将满,新封妃嫔循例齐赴承徽宫,行参拜之礼,拜见中宫与列位嫔御。

      晨钟三响,霁雪微融。天光映雪,辉辉洒洒,宫人执香引路,九位新入宫的女子,仪容端整,罗袂曳地,缓步踏入紫宸宫道。金丝绣纹在雪色中隐隐闪烁,如霞似焰,一朵朵被捧入金枝玉叶间的名花,虽芬芳,却更显危险。冷风拂过广袤宫阙,群芳无语,只有丝履轻响,犹如暮钟,步步惊心。

      今日的承徽宫,较之往常更显肃然。帘内帷帐层叠,紫檀香沉沉,袅袅氤氲。正中鸾凤绣椅之上,皇后李氏高坐,身披月白金纹霞帔,容仪华贵,姿态雍容。她眉目温和,然眼神清冷无波,恍如一汪静水,实则深不可测。她以“端庄贤德”之名享誉朝野,素日寡言,然无人敢轻慢她半分。

      其下右首,贵妃沈氏衣着华绛,金玉缀身,发间凤钗玲珑,眉目冷艳,姿态峻拔。她原为先帝钦定东宫太子妃,奈何沈老元帅遽然病逝,孝服三年,旧事无力回天。太子妃之位遂易主,由李氏登中宫宝座。沈氏孝满归来,仅以侧妃之礼再入东宫,五年前被册封为贵妃,尊位之下,气压群芳。她坐姿悠然,然一身气势恍如冰霜,叫人不敢直视。

      再旁,良妃乔氏一袭烟蓝绣裙,笑意含柔。她举止温雅,端方有礼,不争不抢,却在深宫之中素有“和风知语”之誉。其父为帝师,腹有经纶,她亦出身高门,教养极深。她育有皇长子陆晟,年仅四岁,却聪慧异常,常伴帝侧。乔氏似温和如水,然处事不失分寸,滴水不漏。

      再下,顺仪唐氏衣饰朴雅,眉眼清秀,神色安然。三年前诞下安和公主,虽非皇子,却深得圣宠

      此行,不再只是简单宣诏,而是真正步入后宫的棋盘。帘后藏锋,帘前步险,唯有认清那帘内之人,方知帘前该走哪一步,落哪一子。

      殿中静默,香烟浮动,半晌后,皇后李氏终启朱唇,声清而缓:“入宫新秀,七日训教,仪容得体,言行有度,本宫心中稍安。”

      她抬眸,眼波在众人间轻缓流转,温淡中却藏着一寸不容闪避的清光,仿佛能看透纱后心火。
      目光停驻在一位衣色清浅的女子身上,她声音略顿,唤道:
      “晏贵人。”

      晏清窈出列,盈盈福身:“臣妾在。”

      皇后凝视她片刻,语调仍是温缓,却添了一分若有若无的回忆之感:“你姐姐晏清棠……本宫记得。她行礼极好,性子温顺,女红尤佳。那时她尚未封号,常来本宫宫中行针织课,缝了两袖玉兰,本宫至今还藏着。”

      晏清窈垂眸答道:“家母教女,皆以礼为本。臣妾不过谨守家训,不敢失礼。”

      皇后点头,眼角波澜不显,只唇边笑意微扬:“有空也可来承徽宫坐坐”

      晏清窈声音柔缓,微微行礼:“谢皇后娘娘”

      话落帘外微动,香炉烟线也似缓了一寸。

      这时,贵妃沈氏倚坐在右,笑意轻盈,却宛如霜上薄花:“听闻晏贵人绣玉棠一帕,引得圣上动容?你们晏家姐妹,倒是都擅花色。” 语句虽巧,却锋刃极细,绕指三分不留血,叫人不觉间便陷入暗潮之下。

      一旁的良妃乔氏眉眼弯弯,拈杯轻笑:“贵妃既言花事,想来是盼晏贵人日后常至玉诏宫了?晟儿最爱听故事,若贵人不嫌吵,便请她教几笔花样,岂不两全?”语气温润如水,却柔中带转,将贵妃锋语一转,卸了暗意

      忽而,坐在唐顺仪下位的清贵人低低一笑,声音细软:“臣妾记得,当年淑妃娘娘,曾赠我一方杏花香帕,绣得极巧。今日见晏贵人,倒真有几分旧影。”

      晏清窈盈盈一拜,语气温婉:“承蒙几位娘娘厚意,臣妾感激于心,定不敢忘。”

      殿中再度沉寂,众人虽不言语,然心思各异。新秀中,顾如烟淡然含笑,眸光如水,似在观花非争;沈怀瑾眉眼清冷,似笑非笑,然锋芒隐现;唐锦静静不语,神色凝然,似在权衡利弊;赵盈雪眉心轻蹙,面带疑惑,似不惯这暗潮潜流。

      一场礼毕,皇后轻扬素手,淡声唤道:“紫毓,宣居所。”

      紫毓声调婉转,字字清晰,殿中众人俱静,只听她徐徐宣道:

      “晏贵人,居碧霁宫偏东殿,名曰‘浣云居’。”

      “沈贵人,居昭华宫偏东殿,号为‘听雪轩’。”

      “顾贵人,居长乐宫偏东殿,名为‘澹烟阁’。”

      “唐才人与赵才人共居清韶宫,东曰‘听芷轩’,西曰‘映雪斋’。”

      “魏常在,居清律宫偏西殿,号为‘长夜居’。”

      “陆承侍,居芳凝宫北院,主殿柔容华。”

      “李承侍,居端和宫南院,主殿令贵仪。”

      “周采女,居文礼宫后苑偏舍‘文采阁’。”

      她顿了顿,眉目不动,语气一丝不乱:
      “今夜即行迁居,各殿宫人、太监已候命,诸位娘娘可随领引内侍前往。”

      殿中片刻无声,唯有香烟微动,轻曳帷帘。

      皇后抬盏轻抿,未发一言。沈贵人垂眸,神色微沉;贵妃笑意如旧,却低头轻旋茶盖,眼波似掠微澜。

      良妃微笑抚袖:“初入宫门,若有不解之处,随时来我宫中请教。姐妹同宫,理应相扶。”

      贵妃却淡淡一语,未起波澜:“规矩,不是教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皇后轻轻点了点茶盏,声音不高:“好了,都到这个时辰了,都早些回去吧。”

      承徽宫仪毕,众妃退下。

      贵妃沈氏缓缓起身,步出殿门。外头风雪初歇,日光微冷,玉阶之下早有内侍恭候。

      柔心执斗篷迎上,替她披好绒裘,低声问道:“娘娘方才言语,晏贵人应是听出了些意头。奴婢要不要悄悄探探她那边的人?看她可有结交之意?”

      贵妃瞥了她一眼,唇角微挑,冷笑未语。

      良久,她才淡淡道:“她若识趣,不必本宫出手;她若不识趣,旁人也护不住。”

      “这宫里太沉得住气的,不是老狐狸,就是未出手的刀。”她顿了顿,轻扫衣摆,慢声补上一句,“晏家……也不是第一次送人入宫。”

      柔心垂首:“是。奴婢只是想着,若娘娘使人笼络她,或许可先拢住她手边宫人。”

      贵妃斜倚轿中,闭目歇息,语气慵懒:“那点宫人,不过一群棋眼,看似灵动,其实落得全是局里人。谁该来送,谁不该留,本宫心中自有数。”

      “你啊,”她语气一转,缓缓吐气,“与其忙着看她,不如盯着皇后那边——她今日一句‘来承徽宫坐坐’,倒真叫本宫听出了几分旧情味儿。”

      “母仪天下?”贵妃低声笑了一下,似嗤非嗤,“她倒是好兴致,连这样一朵未开的花也想提前栽进承徽宫。”

      她玉指轻敲椅沿,声音不急不缓,像是讲闲话,却藏着钩:“晏贵人……倒是教得规矩”

      语气轻柔,话却不轻,像风吹过绸缎,留痕不见形。

      她顿了顿,声音仍带三分倦懒:“只是规矩得太匀……就像琢了太久的玉,看着光润,实则也是个不简单的,柔心,去查一下。”

      柔心垂首应是,眼神微凝

      ——

      帘落香沉,烛火轻晃。皇后换下凤服,着月白褙子倚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暖炉上的一盏茶上,良久未语。

      紫毓执铜匙轻拨炭火,低声问道:“娘娘今日看晏贵人,可是认出了些旧意?”

      皇后淡淡点头,手指轻掠茶盏边:“眉眼间,倒真有几分阿棠。”

      她语气平静,唇边却带一丝极轻的叹意:“晏家这一代女儿,倒都不是寻常性子。”

      紫毓迟疑道:“主子方才邀她来承徽宫,需不需婢子暗中……”

      皇后截断她话语,声色不重,却极稳:“不必。”

      她抬眼看向殿外落雪,语气淡然:“本宫既居中宫,便不兴招揽。若她有意靠近,自会来;若无,强留也无益。”

      紫毓轻声:“只是贵妃娘娘方才话里话外,似乎不太喜她。”

      皇后笑了一下,未及眼底:“沈氏一向如此”

      “本宫不管她说了什么,也不拦。”

      “这后宫这么大,坐得住的,不是嘴紧的,是心稳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叩茶盖,微微一笑:“我倒要看看,晏家的这位妹妹,能坐到哪一步。”

      紫毓躬身应是,不敢再言。

      香烟氤氲之中,皇后端起茶盏,眉目如初雪般静定

      ---

      雪色微沉,浣云居庭前的玉簪花被风一吹,白瓣轻轻坠入池中,碎成一圈涟漪

      晏清窈披着月白软狐斗篷,款款入殿。殿内焚着沉香,香气缭绕,素帘轻卷,映着金丝纱灯如月微明。

      珠儿已候在正厅,宫人们齐齐躬身跪迎。

      “奴才等恭请贵人安居。”声势整齐,气息谨慎。

      晏清窈立于堂前,眼波沉静地扫过一众人,语声虽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我已见过一遍,现在都站起来,照次序说名姓、年纪、在谁宫中做过事。”

      她缓步坐入主位,芷姑执手炉立侧,虽未言语,却隐隐一身紧张。

      宫人们依次上前。

      “大宫女芷姑,二十三,今年初才从令贵仪宫中调出,原管账房与衣饰。”

      “奴婢柳儿,十六,原在东储房做洒扫。”

      “奴婢双桃,十五,在启明殿随姑姑做针线。”

      “奴婢青杏,十四,在长乐宫浣衣司。”

      “奴婢采芹,十三,刚入内廷半年,尚未派殿。”

      “奴才邱安,二十八,原在御膳房内膳监,后调入浣云居为管事。”

      “小太监小林子、小成子、小顺子、小峰子,皆属太监署轮派。”

      每报一人,晏清窈都略一颔首,却未作声。

      等所有人站定,她这才慢慢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宫里调派,本无定规。有人因才所用,有人暂作周转,也有人——是被妥帖安排在了‘无事之地’。”
      话未出口便如水入井,轻响之后只余深意,殿中一时寂然,连香烟也像静了下来。

      “因由如何,与我无关。今日起,你们在浣云居,我便是你们的主子。”

      她垂眸抚了抚衣襟,指尖掠过暗纹锦缎,似随意,却又像给人时间思量。

      接着,她抬眸看向邱安,微微一笑:“邱公公,御膳房内膳监,可是不可多见的好活,如今愿屈居偏殿,可见是个明白人。”

      邱安忙躬身:“贵人厚言,奴才惶恐。贵人仪态端凝,将来必不止于此,奴才愿听贵人调遣,绝无二心。”

      晏清窈点点头,转向芷姑:“芷姑出自令贵仪宫,应知内务之道最忌漏口误步。我不多说,今后宫中内外出入,一应事务,皆由你传话。传得稳,我记你功;若出岔子,你自请回宫吧。”

      芷姑低首应命,神色恭谨。

      她语锋一转,朝身后指了指身侧一名十七八岁的宫装少女。

      “珠儿,自我入宫前便伴我左右,熟我性情,通我所需。自今日起,亦为浣云居大宫女,与芷姑并掌内外。”

      珠儿福身上前,声音清脆:“奴婢珠儿,拜见各位姐姐、各位公公。”

      芷姑眉眼微动,随后平静福身:“奴婢明白,愿与珠儿姑娘共理浣云居之务。”

      一众人皆应声,神色间多了一丝谨慎

      晏清窈望了众人一眼,淡淡道:
      “浣云居虽为偏殿,却也是我栖身之所。屋中摆设、进出起居,不许擅动。内寝之处,除珠儿外,旁人一概不得入内夜伺。”

      语气虽平,却字字如钉,落在殿中众人心口,似轻响,却无不记下
      “平日伺候,我不需多嘴多言。做得好,我自会记你们;若有耳多嘴杂、窥墙听缝者——我这人,不喜多留。”

      邱安躬身:“奴才谨记。”

      芷姑亦应:“奴婢不敢妄越分寸。”

      见众人神情皆稳,她方点头起身,轻扫衣摆:“散了吧。今日之事,就此为定。”

      人群退散,只留珠儿随她入内

      夜沉如水,碧霁宫深处静无人声,浣云居内殿,帘影低垂,纱帐半卷。珠儿执铜钩轻掩门扉,留下一线风入,又快步回来替她褪下斗篷。
      榻前香炉里焚着沉水香,烟气氤氲,透出一丝冷意。晏清窈坐于卧榻前,静静拨开一缕鬓发,发簪落入白玉盘中,清脆一响,宛如水滴入冰。

      “主子方才立得一手好威,”珠儿替她收整衣物,“奴婢瞧见邱安都低眉顺眼,连芷姑也不敢再多看主子一眼。”

      晏清窈眸光微垂,指腹慢慢摩挲着衣角花纹,似笑非笑
      “宫人怕我,是该的;但怕久了,便开始琢磨我哪一处软。”

      她转眸看了珠儿一眼,语气轻柔,却无半分松懈:
      “宫里规矩不缺,真正管住人的,不是戒尺,而是心思——谁信你,谁怕你,谁不敢试探你。”

      珠儿一怔,低声道:“那几位未分进内室的宫女,主子是故意不让她们贴身伺候的?”

      晏清窈点头,语调不快不慢:

      “她们不贴身,也就看不清我的喜怒;看不清,就不敢轻举妄动。但她们总会想靠近,想得恩典——有念想的人,才肯听话。”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帐外半掩的纱帘,声线更低了些:

      “可一旦放她们进来了,就要日日防她们是‘谁的’。哪个主子推来的,哪个贵人安插的,是听话的耳朵,还是借我之手查人的眼。”

      说罢,她将簪盒扣上,动作极轻

      珠儿站在一侧,听得心里发紧,忍不住道:“姑娘……奴婢是自己跟着进宫的,不是被派的,心里只认姑娘一人。”

      晏清窈侧头看她,眼中不见怀疑,反倒一片沉静。

      “你信我,是你的情分;我信你,是我的命数,对了,母亲之前给你的名单,可以先接触一下了”

      珠儿低头应下,眼眶微热

      主仆二人于这浣云居深处,借一夜风雪,落下了第一枚子

      她未争宠,却已布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绣帘深处皆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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