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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深不知处 ...

  •   选秀尘埃初定,九位新入宫的秀女皆被安置于翊芳苑——此地乃先帝赐居旧所,梨树十株,皆为宫中异种,枝干虬劲盘曲,雪未尽时银装素裹,宛如披霜戴月的仙枝,映得整座苑落仿佛雾中瑶台,冷艳孤华,透骨清寒。

      晨曦穿枝,钟鸣三响,清音回绕于檐角。九人齐聚训场,皆着素绫制式宫衣,裙裾同色,钗环不响,唯风过衣袂,簌簌如林间初雪,飒然有声。

      玉阶之上,教引嬷嬷立于高处,面容严厉如霜,声如敲冰:
      “入凤阙者,非观花之旅。尔等若欲久驻其间,须先知规矩、识本分——花若太盛,便为风折。”
      语声未落,地上微雪似也随之发颤。诸女低眉敛眸,素色不语,然眼底波光流转,各藏心机。寒窗所出,世族所育,谋算浸骨,今日虽共立朝阳之下,心底却皆是一片风起欲来的战场。

      站在最前列的,是顾如烟。

      她身姿修长,步态闲雅,五官不艳却极有骨相贵气,举止间自带端凝之态。绢袖微动,玉环轻响,声音如细雨濡花,温婉中藏笃定:
      “诸位姐妹日后同处一苑,训教虽繁,若能相扶相照,亦是一桩幸事。”
      话虽平和,语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与俯视。宗室出身,太后嫡侄女,自小养于慈宁宫,如今更封贵人之位,天生立于云端者,不需高声,即自带威仪。她言语落定,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沈怀瑾身上一瞬,似是无意,又似早有判断。

      她话音一落,沈怀瑾便轻轻一笑,指尖拂过衣袖上暗金纹络,如拨一弦冷琴,声柔意锐:
      “顾贵人所言极是。只是人心殊途,水火难并,日后谁扶谁……怕也未可知。”

      她眉眼一挑,眸光婉转,却如银针藏于羽扇,一抹极轻的锋芒,直指晏清窈。
      “昨日殿中,晏贵人凭一幅绣帕得圣眷,引得龙颜微动,确是技高一筹。”她笑意盈盈,言语却冷,“只是花虽好,易凋谢,若日日念着旧人旧事,于这深宫之中,又当如何自处?”

      语落一瞬,气氛如临霜雪。

      晏清窈垂眸,睫毛投下长影,似未听懂,又似懒得应答。她站姿不动,衣袖轻伏于身,仿佛一枝静生寒露的玉棠,不争光,不避锋。

      沈怀瑾微微侧身,唇角淡挑:“还是说,晏贵人,是要借花寄人?”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神色一紧。话里暗藏玄机,若稍有不慎,便是妄议圣躬的大罪。

      晏清窈这才缓缓抬眼,唇边勾出极浅的一弯笑,温柔得像春风拂枝,却不带半分暖意:
      “沈贵人之言,倒教我想起绣帕之道——藏针于柔,现意于花。”

      她语气清淡,似拈花而过,却在那片柔软处留下了极深的一道针痕。

      沈怀瑾眼神一凛,方欲出声,却被一串清脆笑声截断。

      唐锦拈扇轻摇,倚身而立,眉眼灵动:
      “哎哟,两位贵人姐姐针来针去,倒叫我这算盘珠都打错了。妾身只会理账拨珠,怕是入了宫,要赔得精光。”
      她语句转得极巧,不动声色地卸下两位贵人的争锋,又似随手投下一枚钩子,试水众人心思。
      “贵人言语周到,针锋含笑,我们这些才人怕都看不懂——哪句是笑,哪句是杀。”

      扇影一转,她眼尾扫向一旁静立的赵盈雪:“倒是赵才人,不知是否也藏了一两把弯刀?”

      赵盈雪朗声而笑,声音清爽如山风:
      “我只会弯刀直砍,从不藏。”
      她一身劲骨,眉眼干净,是兵部尚书之女,自小骑射习武,气质爽朗明白,宫中这般言语绵密最不耐烦。
      “我若要争,便争到底;我若不争,谁说也不好使。”

      她话音刚落,最末一人缓缓抬眸。

      魏秋兰站得笔直,身形清峻如鞘中利刃,未出鞘,却自带锋寒。她眸色淡漠,语声低冷,字字如石落井水:
      “话太多了。”
      声音不重,却仿佛在这片纷纷扰扰中划出一道冷线,叫人心头一顿。
      她神情无波,眼神扫过众人,无半分情绪波澜,却似庭上冷官断案前的一瞥。那眼神,不带喜恶,不辨亲疏,像是在看一堆待裁的案卷。

      众人一时静默,不知她此话是劝,是断,还是警。

      李婉柔掩袖轻笑,语音柔婉如笛:“魏常在虽言简意赅,却也说中关键。今时今日,风声紧,话一出口,便是一条线。”

      “线若崩断——”

      “可就是命的事了。”一道清声接上。说话者是陆芷蓉,身着浅青,立姿如画,声音虽轻却极稳。太医院出身,自小识毒理、读生死,她看人,如看病,透骨入心。

      “人心之变,比伤寒更快。”

      话落众人皆侧目,她却低垂双眸,仿佛只是冷冷陈述医理,无意涉事。

      周芸娘自始至终沉静无声,指尖轻拂经卷,似全然不涉众言是非。直到教引嬷嬷咳嗽一声,她才不紧不慢地阖上书页,抬首望来,语声清润如水,却不容置疑:

      “训规尚未讲完,言辞太盛者,按律当抄写《宫律百章》十遍。”

      她语气不重,仿佛只是复述书中条文,却像一道沉锤,落在了众人浮动的心上。

      芸娘出身弘文馆,世代翰林,修于理、行于礼,一向寡言不弱势,柔中藏制。她话未多,局却已定。

      几人眼神闪动,不再交锋,场中终归于肃静。

      —

      是夜,翊芳苑寒意深重,雪光映窗,各人归所,或独坐沉思,或低声密语。

      晏清窈独居一室,案前香暖,绣帕平展于掌。她指尖轻捻针线,一寸一寸描描点点,似无所思,实则万绪缠心。

      窗外梨枝老干斜斜伸入雪夜,枝影斑驳,如爪如痕,斜落她眉间。

      珠儿轻步而来,行至窗下,低声禀道:“主子,先前奴婢托夫人那边的人走了一趟内务府——借着‘替您送茶具进宫’的名头,顺带打听了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微闪,方继续道:“说是……当年淑妃娘娘殁后,宫中清查之时,侍婢皆被遣散,唯有一人……被贬去洒扫司,至今还在人世。”

      晏清窈指尖一顿,针线微偏,未刺下去。她抬眸,神情依旧平静,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笑:

      “贬而不逐,留而不显。”

      “那就不是偶然。”

      她将绣帕收回,纤指抽出一缕极细的金线,藏入帕角深处,不留痕迹。
      “明日,想办法见她。”

      她起身望向窗外风雪,语声低如夜风:
      “先问她,活下来的代价是什么;再问——是谁,要她活到现在。”

      宫灯昏昏,玉棠枝影乱颤,光寒如霜,照得她眼中冷意如水。

      这宫中众花,各有芳华,各有锋芒。

      但谁,才是那枝真正不会凋的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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