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玉棠落尽春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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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初春，残雪未融，万花未绽，惟皇城檐角早悬绫罗彩绸，一如笼罩在深宫上的繁华幻影，三年一度的选秀，如约而至。
市井流言悄然升腾——
“听说今年要挑妃九人，皇上五年未纳人，这一回……是动真章了罢？”
“听闻恭永侯家的二小姐上了榜，她姐姐当年也是……唉，可惜了。”
街头风雪微紧，那些声音散作纸屑，飞不过重重宫墙。
恭永侯府深院，玉兰枝头还挂着未化的雪痕，一名素衣少女静坐于藤榻之上，细针游走，绣帕上一枝玉棠半开半垂，仿若沉睡中的旧梦。铜炉里香烟袅袅，绕她纤影如画。
忽有一阵风掠过庭前竹影，吹乱鬓边三缕青丝，也吹皱了她裙角的繁花绣纹。玉棠花瓣轻颤，仿佛应风凋零。
针尖忽然一顿，血珠悄然溢出，晕开在素帕雪地之上。她怔了怔，没急着拭血，反而指腹缓缓摩挲那一抹红。眸光轻敛，低低地吐出一句：
“这处……似还绣得太满了些。”
门外，春嬷嬷疾步而至，气息微乱，嗓音虽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激动：“二小姐，夫人请您去正厅——圣旨到了”
晏清窈手中针线微顿，针尖一偏，雪白帕子上便晕开一道纤红如梅。她眸光轻敛，低低收针，语声淡然：“我知道了”
起身转身，素衣如烟，铜炉中香火微颤，一缕檀香袅袅而上。那枝半开的玉棠花在炉边轻晃，仿佛也随风低垂了花首，欲语还休
——
府中正厅香气缭绕，帘外积雪未消，寒光映入，白亮如洗。晏清窈一身青衣，黛发云挽，玉钗点缀，整个人宛若暮雪中初绽的一枝寒梅，静而不冷，清而不寂。
晏夫人亲自为她整衣理容，手指微颤，却极尽细致。她拢了拢领口，又一寸寸系紧袖口那条织金暗纹，才低声道：“窈儿……你姐姐走那日，也是这般天光。”
晏清窈眸光一动，却不言语。只是俯身牵住母亲手腕，指尖极轻，像是在安抚，也像在回应。
晏夫人深吸一口气，又换了口风：“如今是你。你从小稳静，不争不抢，心思沉得住，比你姐姐更清明。可窈儿，宫里不是绣帕点墨的地方，是刀藏绣底，香焚骨下。”
她顿了顿，眼角微红，语气亦低：“昔年你姐姐入宫前，我也说过这番话。她心太软，处事太真……你比她冷静些，可越是如此，更要记得：不动声色，是护身之道；进退有度，方得长久。”
晏清窈轻轻点头，语声柔和：“母亲放心，女儿不会逞强，也绝不敢遗忘身后之人。”
晏夫人望着她的眼眸，那神情像是在看另一个已远去的影子，低声问道：“你心里……还记着阿姐吗？”
晏清窈垂眸未语，片刻后，她轻轻牵住母亲的手，道：“姐姐走的时候，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如今也是这般光景。女儿不敢忘”
晏夫人轻轻闭眼，像在下极大的决心，又低声加了一句：
“你可还记得……慈宁宫的赵姑姑么？”
晏清窈轻轻颔首，晏夫人目中才浮出一丝极深的情绪：
“她欠晏家一命——若有日你需倚人，可去寻她。”
一瞬间，堂中安静得连雪声也听得分明。
良久，晏夫人似是压下万千思绪，终究只是把她肩膀轻轻往外推了推，声音带着微颤：：“去吧，你是晏家的女儿，该有晏家的样子“
——
朱门之外，侯府的马车早已备好，香檀雕漆，红缨飞扬。清晨雪霁，天地苍茫，宫城远处的金瓦银瓦，隐隐在云雾中映出轮廓，犹如深渊覆顶
晏清窈提裙上车，车帘低垂，隔绝了世间万象。她端坐于锦垫之上，手中静静摩挲着那方绣帕，玉棠花半绽半凋，宛若她此刻的心思
车轮碾过青石街，穿过皇城九重门，驶向那道朱红色宫门——凤阙之下，女子列列如花，将择入深宫，从此一生
她望着帘缝外，长街尽头金殿高耸，眼中无惧无怯，只有一丝极冷的执念：
她来，不为荣宠
她来，只为真相
——
选秀共设三关：品貌、礼仪、才艺
初试礼仪，于春台殿。诸秀女行礼如仪，坐卧行止皆有矩度。晏清窈一举一动，温婉不失从容，虽不抢眼，如玉棠枝头未放之花，未艳，却摄人心魂
复试设于昭德殿，皇后与太后亲临主持，金炉焚香，云烟氤氲。两列宫人仪态肃穆，罗衣曳地，风动帘影。殿外雪光微冷，殿内却香雾沉沉，似隔开尘世凡响。
金殿之上，天颜端坐高阶，华盖如云，龙椅之下列女成行，皆低眉顺目，规矩如仪，不敢仰视圣颜。那位年少登基的皇帝陆屿，面容俊逸，气度清冷，神情寡淡如雪覆寒松，自登基以来，五载未纳新宠，几度欲罢选秀制，如今重新选秀，据是群臣谏言所致
一众秀女依次呈艺：有抚琴清绝者、舞剑凌厉者、丹青妙手、诗文翩翩，风姿各异，技艺纷呈。陆屿高坐龙阶，指尖轻敲扶手，无喜无怒，似例行一场无味公事。
贵妃沈氏斜倚座上，手执香柄，半敛眉睫，神情懒倦却暗含探意。她身侧贴身宫女柔心悄声一句：“娘娘，皇上似未曾真正落眼。”
贵妃微哂一声：“那是因他不爱看‘众花’。”
“那——可要打点下这些花枝？”
她缓缓一笑，目光却冷：“不必。先让她们自己斗斗，活着的花才值得浇水。”
就在此刻，宫侍唱名：“宣——恭永侯府嫡次女晏清窈进殿”
那一瞬，殿内似有雪气微动。
她衣袂轻扬，步态沉稳，步入殿中，伏地叩拜，声如清泉：“臣女晏清窈，叩见圣上、皇后娘娘、太后娘娘”
皇后略抬眼帘，目光在她身上微一停留，声线温婉中藏三分揣度：“晏二小姐，可有所长？”
晏清窈盈盈一礼，语气沉静清和：“回皇后娘娘，臣女自幼随母学女红，略通针线。故今日所备，非乐非墨，乃是一方拙作绣帕。”
“绣帕？”贵妃掩唇一笑，轻声道：“好一个回春帖。”伺候她的皆宫人低声低气，生怕惹贵妃娘娘恼怒
皇后眸光淡然，似笑非笑：“倒是少见，那便呈上来看看。”
晏清窈从袖中取出锦盒，双手奉上，由宫女呈至凤案
皇后打开绣帕，一枝半开的玉棠映入眼帘，绣工极精，层层叠叠的花瓣在绢上欲欲绽放；然花心微敛，帕角却挑染着一点似血的暗红，使玉棠花自繁盛处透出几分凋败之意，于绢上徐徐沉坠。
太后微怔：“这枝花，怎是半开半凋的模样？”
晏清窈伏身应道：“花若盛极，便是将残，臣女以未开之姿绣其凋败之态，愿以此帕，敬献盛世无常”
皇后轻叩凤案，目光淡淡掠过绣帕，又落在她身上，忽而笑了一声：“倒是个懂花谢的女子”
皇帝神情疏淡，目光轻扫而过，却在触及那帕上的玉棠一瞬，眉心微动
那不是寻常花纹，
他认得此花。
他曾见一个女子，在池畔绣台边，细描这花绽谢之姿。她说：“盛极总要谢，但能绣住将谢之意，便不算虚妄。”
那女子，眉间温柔，笑时眼角生光。
思绪一闪而过，如风掠松雪。他指尖下意识轻敲龙案，唇线微紧，眼底起了一丝淡淡的涟漪，却转瞬敛去，缓缓启声：“抬起头来”
晏清窈缓缓抬头，眉眼如画，肤如玉凝，神情却若水中明月，不动声色间自有风华流转。她的容貌不属浓艳，像是被雪藏的花，初绽之时，教人不觉心惊。那一瞬，殿中众目悄然敛去，只觉她如山雪初晴后的一抹霞，清冷中透着柔光，美得静静盛开，却无人敢惊扰
她的眼中宛若清水沉潭，只静静看着那高位之人。
陆屿望着她，眸色微敛，眼底如冰川初裂，微不可查地泛起一道涟漪
那花，那眉，那抹未说出口的熟悉，仿佛在千帧回忆中缓缓浮现
龙案之后，静默几息。
“赐恭永侯府嫡次女，贵人之位。”
内侍高声唱诏，一字一句，如落玉敲钟，回响殿中
晏清窈恭谨叩谢，低首伏地，乌发如瀑。唇角，却悄悄扬起一抹笑
贵人，正六品，是所有新秀中最高位份
今年得此殊荣的，除她之外，还有太后侄女顾如烟，右相之女沈怀瑾。两人皆出生贵重，家族底蕴深厚
选秀结束，众人退散，各殿侍官引引而行。
贵妃缓步而出，身姿华贵，衣袂曳地，步步生香。她随手将手炉递给柔心，懒懒道：“晏家这丫头，倒有点意思。”
柔心低声：“娘娘方才不悦，是因她夺了贵人之位？”
贵妃眸光一斜，淡淡一笑：“我不悦，是因她不像个新入宫的贵人。”她顿了顿，手指拈住香带末梢，“而且看到她，就让本宫想起了晏清棠，不过她看着更带刺些”
柔心微惊：“是否需奴婢安排……”
贵妃忽轻笑出声，嗓音软糯却带锋：“急什么？一棵树若肯长刺，总得先让她试试风雨。我这园里，专收带刺之枝。”
她抬步入内，帘影垂落，香气幽幽。
不远处，沈怀瑾立于回廊下，手执香扇未语。她望着清窈离去的背影良久，方低声道：“她若为花，倒不似玉棠，更像雪下孤草。你看她低，却未必伏。”
贴身宫女鱼歌躬身：“那主子意欲如何？”
沈怀瑾轻拂衣袖，转身而去：“不急。她不过刚入宫。”
顾如烟自始至终站在最后，眉眼如水。她望着这一场雪色流光中的春宴，忽而低声呢喃一句：“玉棠花……我也见过一株，盛得极好，结果第二日，宫中换了院头，那株花便没了。”
“花没了，根还在么？”她身侧宫女紫烟问。
顾如烟淡淡一笑，低声回道：“不知道，但总有一日——我会知道”
——
新人册封，宫门大启
晏清窈随旨出宫，返府整备。侯府正厅内，晏夫人亲自迎接，素衣凝容，神情复杂。
“窈儿”
晏夫人接过那份册书，指尖颤了颤，却故作镇定：“入宫之路，荣也好，辱也罢，万事都要记得——以侯府为重。你阿姐的事……早已过去，不可再提。”
她顿了顿，像是刻意转开话题，又道：“对了，把珠儿带上吧，她跟了你许多年。”
晏清窈跪下行礼，语气从容：“女儿谨记。”
晏夫人欲言又止，终低声道：“你姐姐……入宫前，我也是这样同她说的。”
清窈抬眼，眸光清冷，唇角含笑：“母亲，我不是阿姐。”
她缓缓起身，接过珠儿手中帕盒，将那枝绣有半绽玉棠的帕子重新收入锦匣。
晏清窈垂眸浅笑：“母亲放心，女儿心中自有分寸”
她声音温润，姿态从容，宛若一朵春日玉棠
但她袖中的手指，早已紧握，关节泛白如霜
“她走时，是春寒料峭，如今亦是此时。”她看向窗外初融的雪色，目光深远，“我不会叫她，白白入那场风雪。”
晏夫人静静看着她，神色间一瞬恍惚，仿佛又望见那位眉目温婉的长女，执绣立雪，低眉谢恩。
只是如今再回首，那枝玉棠早已谢落，而新花已悄然绽放。
——
三年前，金殿之上，怀胎八月的丽妃娘娘血崩于殿，腹中胎儿殒命，母子皆亡。
那日是宫中例行小朝，正殿灯火通明，内侍宫人来往如织，却无人看见她是如何倒下的，也无人敢追问，那一声凄厉的惨呼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医院院史姗姗而至，仅留下一句：“胎动不稳，脉息已绝。”
待皇帝赶至殿中，地上已跪满宫人，齐声叩首——“娘娘薨了。”
片刻后，一道追封诏令便随之而下，追谥“淑妃”，不议过往，不设仪礼，不发哀音。
自此之后，太医院案卷被清空，当日值守之人或调任，或“意外离宫”，踪迹全无。整件事干净得近乎诡谲，仿佛她不是死于宫中，而是自这座皇城中，被连人带名，一同抹去。
那一夜，她亲眼看见灵舆出宫，血气未散，冷风透骨，吹透整条侯府街巷
那一夜，她就知道：宫中无情，天恩薄命
这一次进宫，她不是去承欢膝下的妃嫔，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要亲手揭开那层金玉其外的帷幕
她要让那些掩埋了晏清棠的手，统统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玉棠落尽春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