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我多情种（镜花菱）》月光之尘

4、四 交易的筹码

　　他踏进门的那一刻，德锦福的师傅临时改好了一件新旗袍送来，沈蓝桉正好换了新装从流苏幕帘后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四目相视，她却毫不退缩。
　　他踱到她面前，望着那镜中映照的一只倩影，颀长而挺拔，宛如春阳朝露下的一颗绿树，一头瀑布般的青丝自然飘垂，头顶别着一条浅素色的发带，清淡得像一个刚从学堂放学归来的女学生。
　　窗户开着，夜风拂过窗帘吹进来，撩起她耳畔的发丝，缕缕轻扬，简直美得像一幅画。
　　她被他的直视惹得很不愉快，目光别了开去。
　　他轻咳一声，说：“沈小姐，不，沈医生，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一件让秦家不能容忍的事情？”
　　“我知道。”她很镇定。
　　“你难道不怕受到惩罚？”他挑起一条眉毛。
　　“我承认，我所做的超出了我作为医生的职责范围，但是，却恪守在做人的良心底线之上！不是么？”她说得理直气壮字字铿锵，她迎立风中，清冷的夜风扬起她的发，撩起丁香的味道。
　　“你总是喜欢这样逞英雄？”他语带讥诮。
　　“好吧，如果少帅一定要说这是逞英雄，那么我记下了，以后一定恭谨恪职，郎中只做郎中的事情，绝不逾矩多管闲事！”她赌气说。
　　笑意不经意染上他的眉梢，他还想说点什么，这时林副官进来了，报告说：“少帅，玛丽莲医院的慕院长求见少帅！”
　　他对她说：“看，来向本帅兴师问罪了！”
　　不等她开口，他已洋洋洒洒踏了出去，她追出来，被林副官一把拦住：“请沈小姐留步。”
　　她急切说：“这件事跟慕家檀没有关系，请你们不要为难他！”林副官说：“沈小姐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怎么可能不急躁呢？她一个人做错事，很有可能殃及慕家檀以及整个玛丽莲医院，这些土匪起家杀人不眨眼的军痞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慕家檀走进这间森严大宅，身后跟着两位荷枪实弹的军警，感觉气氛有些紧张。
　　他想稍稍舒缓一下神经，用眼角余光淡淡一扫，整间大厅尽收眼中，十分洋派的欧式殿堂，穹顶和厅柱却纹饰着明清时期的传统古风，偌大的空间宽敞明亮，头顶垂吊的巨大水晶宫灯华美而气派，照得大厅的每个角落都灯火辉煌。
　　蜿蜒的螺旋楼梯上立着一只威武挺拔又颀长的身影，正负手好整以暇，仿佛等着自己的自投罗网，听到脚步响，他慢慢转过身来，慕家檀有一瞬的惊讶，那是个长相英俊干净的年轻人，对，很年轻，天生一副温文尔雅的‘北人南相’，难道他，就是统率安东大军的少将总督、老安东王的接班人、坊间流传的‘少帅’其人？
　　“慕院长，难得赏光驾临寒舍，今日深夜探访可是蓬荜生辉呵！”他噔噔下楼来，向慕家檀迎上来。
　　慕家向来以售卖药材实业起家，从不与军界人物打交道，对军权势力总是退避三舍，后来军权当政，将许多寻常药品都列为违禁商品不准私人运输贩卖，导致慕家生意江河日下，慕家产业交到儿子这一代已现没落之势，慕家檀从英国留洋归来开始大刀阔斧革新家族产业，首要任务便是从洋人手里收购了玛丽莲教会医院，登堂入室作了当家人，从此慕家重又呈现欣欣向荣的景象，但是，慕家檀有一个原则，便是绝不接待和医治当兵的！
　　“秦先生，请恕我冒昧，我们玛丽莲医院的一位女医生被带到府上多时，深夜还没回家，家檀有义务保证她的安全。”正说着，大厅里的落地长摆钟就正好当当当地敲了五下，清灵而悠扬，此时已经凌晨了。
　　“放肆，姓慕的，你把总督当什么人？会为难一个女人？”林副官厉喝说。
　　秦铭赫抬手制止他，说：“我知道慕先生有个不成文的原则，便是绝不给当兵的治病！”慕家檀眉心轻蹙，心想原来他知道前不久发生在玛丽莲医院让他的军长吃闭门羹的事，而且他还很耿耿于怀！
　　“请慕先生放心，今天秦某也不会逼慕先生毁了自己的原则，我请贵医院的沈医生前来只是让她为我四姐看病，我四姐不算军界之人吧？”
　　慕家檀有些意外。
　　“当然，方法可能有些欠妥，令你受惊了，不过，秦某也是不得已，因为人命关天，而且家事不足外扬！”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慕家檀自认为还有什么可说的？再和他硬碰硬下去，无疑是自树劲敌，而且根本是一场蚍蜉撼树自不量力的挑衅，不过——
　　他想一想，还是说：“时间不早了，家檀实在不便多打搅，也该带沈医生离开了，请少帅体谅。”
　　林副官插话说：“四小姐现在病情还没稳定，沈医生如果走了，我们四小姐怎么办？如果再换医生就不利于四小姐的痊愈康复，你也是医生，应该知道医生应有的医德吧？”
　　慕家檀哑口无言。
　　“慕先生，你知道的，现在有许多奇效药都被列为违禁品禁止民间运输和贩卖，像奎宁这样的药在偌大的玛丽莲医院也没有，我可以给玛丽莲提供一个机会，用我们的军需物资运输渠道向玛丽莲提供所有违禁品西药，不过，条件有一个，就是玛丽莲接受的外伤病人以后都必须向我们军部报备，如何？”
　　“这恐怕，难以办到！”
　　慕家檀张口结舌，这的确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是从今往后他们医院就要接受这群军痞子的监督，这不是逼他数典忘祖？他说过他不愿和军界搅合到一起。
　　“慕先生，有了奎宁、盘尼西林这样的特效药，你又可以拯救多少无辜受伤平民的性命，是不是？你若能放弃自己那一点点的小我，敞开胸怀真正救死扶伤，对于慕先生来说，这难道不是一本万利的大生意么？请好好掂量一下。”秦铭赫抬手按在他的肩头，眼梢略带冷峭。
　　哒哒清脆的高跟鞋响在螺旋楼梯上，沈蓝桉忍不住伏在栏杆上叫了一声：“家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