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我多情种（镜花菱）》月光之尘

5、五 孩子的微笑

　　“慕先生，有了奎宁、盘尼西林这样的特效药，你又可以拯救多少无辜受伤平民的性命，是不是？你若能放弃自己那一点点的小我，敞开胸怀真正救死扶伤，对于慕先生来说，这难道不是一本万利的大生意么？请好好掂量一下。”秦铭赫抬手按在他的肩头，眼梢略带冷峭。
　　哒哒清脆的高跟鞋响在螺旋楼梯上，沈蓝桉忍不住伏在栏杆上叫了一声：“家檀。”
　　慕家檀喜出望外迎上去：“蓝桉。”突然眉头一皱：“你脚怎么了？”
　　慕家檀征询的目光掉到秦铭赫脸上，秦铭赫无动于衷，林副官却有些不满地轻咳一声。
　　沈蓝桉马上说：“鞋子不好，磨脚，我没事。”
　　慕家檀还敏锐地发现，蓝桉身上的衣服也换了，白大褂下面露出的是一件湖水绿的窄身小旗袍，而且是崭新的，众目睽睽之下却不便多问，他按压下所有的疑问，礼节性地问候：“四小姐可大好了？”
　　沈蓝桉轻扬笑意：“还好，换了一道药，刚睡下了。”
　　秦铭赫不失时机，道：“有劳沈小姐，往后几天我四姐还要劳驾沈小姐多费心。”
　　点到为止，慕家檀不便再坚持逗留，只得告辞，送出总督宅邸，秦铭赫心情颇为愉悦，一手按在他的肩头，说：“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沈蓝桉站在雕花大门边对慕家檀招招手，看着他的车碾过满地落叶而去。
　　此时，第一道金橘色的晨光刺破密密匝匝的林梢穿透过来，撒在门庭前，撒在门口玉立的女子衣间，撒在她宛如皓玉的眉心中央。
　　秦铭赫转过身去，走向庭院。
　　雕花栅栏内那片曾经碧油油的芳草地伸展出蝴蝶般的双翼揽住这座庭院，深深的梨花官邸，庭前的玉蝶游龙和金钱绿萼都打了金豆子一样的花蕾，清风过处，携来暗香袅绕，一个脑后盘着堕云髻的中年妇人正抱了一个无牙稚儿在那梅花树下亦走亦停，那稚儿胖嘟嘟的小脸一仰，两眼弯成小小的月牙儿张着小嘴就笑了。
　　那是秦家四小姐的亲生女儿滢儿和为她刚请进府的奶妈金嫂。管起居打理的青嫂说过，阿黛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家，对照顾小小姐的事一窍不通，还是得请个有经验的专职奶妈。
　　“五少爷，您看哪，快看哪，小小姐对您笑呢！”金嫂抱着滢儿仿佛邀功似的使劲叫，可稚儿脸上的笑渐渐收了，并不因为对面站立的是她统率大军总督身份的舅舅而展露笑容，金嫂急了，晃晃滢儿，“笑啊，小祖宗，刚才还对着五少爷笑着呢，笑啊，对五少爷笑一个！”
　　滢儿就是不笑，一枝缀满花苞的枝丫仪态万方地伸展在她的襁褓前，她抬起胖嘟嘟的小手努力去抓那上面粉红的新蕾，全然无视面前那个看起来让人闻风丧胆的冷冰冰的亲舅舅。
　　“算了，金嫂，别为难小孩子。”
　　正说着，滢儿却一拧头，对着站在不远处的沈蓝桉甜甜地笑了，映着清晨万紫千红的霞光手舞足蹈起来，沈蓝桉受了感染，情不自禁走上去，握起她的小手。
　　“瞧这小东西，对着五少爷偏不笑，对着沈小姐倒是笑得满脸牙，看小小姐与沈小姐多投缘啊！”金嫂爽爽朗朗地又笑又说。
　　这边林副官走来对秦铭赫说：“少帅，丁子琮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就让他启程坐火车去宁城，再从宁城海港上船，少帅要不要再见见他？”
　　“不用了，跟他说，离开盛京永远不要再回来，否则保证不了他的安全！还有，滢儿不是他的女儿，让他死心，以后好自为之！”
　　沈蓝桉一边逗着孩子一边听着他们的低语，望着他们渐渐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哦，哦，看哪，这花儿多漂亮，看从南方运来的稀罕物哦，小小姐，快，快笑一个！哦，哦，我们看花儿咯！”金嫂一边轻轻颠着孩子一边哄着孩子不停地张嘴笑。
　　当东边的太阳升到树梢的时候，沈蓝桉回到楼内，绕开厅堂她从侧面的楼梯上去，背后却是一声礼貌的邀请：“沈小姐辛苦了，不如一起喝早茶吧！”
　　她转了一圈，四周洒水打扫修剪枝叶的女仆匠人都退走了，路边杵得铁柱一样的警卫兵也撤了，只留下满庭的清静，那一树梅花树下正好摆了一张石桌，桌上铺着灰白相间的格子桌布，几样精致的西洋小点和热咖啡，飘着白色雾气，那雾气后隐着一张冷峭的脸，他焕然一新，已经换了一身笔挺的戎装，军帽就放在桌边，仿佛随时准备要整装待发。
　　听到他的邀请，身旁侍立的女仆阿黛忙不迭地为沈蓝桉斟上牛奶，沈蓝桉走过去，笑一笑，突然有种挑衅的意味：“谢谢少帅的美意，不过，我已经饱了！”
　　一枚粉红的五瓣馨香打着旋儿恰好飘落进那盏牛奶杯中，浮在沿口像一朵娇嫩的睡莲。
　　“林副官！”
　　“有，少帅请吩咐。”
　　“快下雪了，在湖边建个玻璃暖房，把这几株梅树都挪进去，务必三天内要完工！”

　　秦念珏一觉醒来精神好了不少，她让金嫂打开窗户，外面那金灿灿的阳光就不折不扣地漫溢了进来，照在床头她们母女身上，她抱着滢儿，滢儿在她怀中撒娇，她想，如果这一秒时间能为她停留该多好啊！
　　忍不住泪珠就滑下了面颊，金嫂忙不迭地叫：“四小姐，小小姐还小，您身子又才刚好些，可不能哭啊！”
　　金嫂一说，秦念珏就哭得更厉害了，弄湿了滢儿一张天真无邪的小脸蛋，她稀奇古怪地仰望着哭泣的妈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金嫂忙抽自己嘴巴：“哎，打嘴打嘴，我该死，尽说那些让四小姐又伤心的话，打嘴！”
　　秦念珏摇头垂泪：“滢儿才三个月，以后她就不能和妈妈在一起了，我可怜的滢儿！”滢儿还是仰着小脸，对着妈妈傻乎乎地甜笑。
　　一句话说得金嫂也抽搭起来，扯起袖子不停抹眼泪。
　　沈蓝桉走进房间，心里不是滋味，她收敛情绪，走过去关小了窗户，劝慰说：“四小姐你伤口还没全好，要好好将息，孩子也累了，金嫂该带它去休息了。”
　　一句话提醒了金嫂，金嫂赶忙去接孩子，秦念珏扭身闪开，只顾抱着孩子亲了又亲，泪水更加翻江倒海，沈蓝桉来到床边：“四小姐，让金嫂带孩子去休息吧，以后来日方长。”
　　秦念珏怔了一下，终于把孩子递到了金嫂手里，再三嘱托：“金嫂，好好照顾滢儿！”
　　金嫂捣蒜似地死命点头，秦念珏就那样依依不舍地望着金嫂怀抱孩子的背影去了，愣了许久，才收了眼泪，重归于平静，一种决绝的平静，那种平静显得可怕。
　　青嫂端了早点进来，满满当当摆了一茶几，足足有两三人份量的，精致香浓十分诱人，青嫂笑盈盈说：“少爷知道沈小姐还没吃早饭，特地吩咐厨房多做了一份，正好和四小姐一起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