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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徒劳的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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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开那一扇长窗,清凌凌的月色如山涧清泉一样流淌进来,照着她踟蹰在窗边的修长剪影,窗外的景色浓浅层叠,像宣纸上晕染的水墨,虽辨不清方向,但可以断定这一面是远离正门的角落,是整个大宅邸戒备最松懈的地方。
她抱着鞋子伸出窗外,两只小皮鞋闷闷地落到外面早已凋枯的草坪上,她探头往下一看,实在是不低的高度呵,可是她必须立刻逃走,这是唯一的生路!
她伸手够着窗外墙边的一根装饰柱,颤巍巍翻出窗户,踮起脚一点一点去探索那装饰柱上凸出的地方,踩上去,再小心翼翼地试探几回,踩稳了,再战战兢兢挪动另一只脚,往下,往下……
突然,右脚一滑,脚心一顿麻木,她抱紧柱子的双手本能就加了一百二十分力道,这才止住往下的滑势,她差点尖叫出声,猛然醒悟,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生生将刚才的惊险吞回了肚里,重新踩稳柱子上的装饰纹,忍不住俯头往下一瞧,脊背立刻飕飕的发凉,冷汗像夏天瓦檐上不断线的水幕一股脑地倾泻下来,她闭紧眼睛咬着牙,像壁虎一样一点点往下挪,直到接近草地的那一刻。
她拾起草坪上的鞋子,沿着那一弯月牙儿形的湖岸飞奔,湖面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再穿过已然凋敝的花圃,终于来到栅栏边,这个跟刚才相比难度可是降低多了。
沈蓝桉脱下鞋朝栅栏外一扔,摩拳擦掌就踩着雕花的铁栅栏攀爬上去,经由刚才的生死考验之后她的身手已变得敏捷了不少,很快爬到栅栏顶端,可是旗袍下摆的开叉实在太小,挂住了栅栏上的尖头死活也迈不开腿,来不来去不去,势成骑虎。
她不经意的一个抬眼,冷不丁碰撞上另一对月色下的目光,半明半暗没在枝桠交错的光影里,她吃了一惊,栅栏内的花圃边有脚步声纷至沓来:“四小姐在那边!”
她强作镇静,底下那位或许是舞会散场后路经此地的某位客人。
她竖起一根食指放到嘴边对着栅栏外的人嘘了一声,那人并无异议,她无暇多想,埋头嗤啦一声就撕破了袍摆上的开叉,抬腿利索地翻过栅栏墙,一步跳下来,脚心一股钻心的痛,往后一仰,那人飞奔一步跨上来挽住她的胳膊。
她借机定住坠势,站稳,捡起草堆里的鞋子穿好,向那人匆匆道一声‘谢谢’,转身急急忙忙朝大路上走去,脚下又是一阵钻心的痛,接着感觉到有什么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染了右脚脚底,她忍住痛再朝前走,没走出几步脚下便是一软,她压抑着轻呼出声,痛到锥心。
“沈小姐!”陌生人踱步上来,扶起她。
她抬起头,心就在这一刻狠狠扑腾了一下,几欲蹦出她的喉咙,这个嗓音有点熟悉,眼前这个穿着猎人装的男人脚下是一双钉上钢钉的军靴,走路踏出的节奏也有点熟悉。
眼前这张脸隐在一半月光一半黑暗之中,那双眸子折射出幽幽的寒芒,仿佛两汪深潭,沈蓝桉觉得深不见底深不可测,她的心瞬间寒凉了一半。
“这件旗袍好像不太合身。”他提醒说。
他的轻描淡写足以叫沈蓝桉感觉头皮炸裂,身上绣金小旗袍的金丝绒也开始变得像黄蜂尾针一样蜇人,她下意识抬手揪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浑身不自在起来,这是她刚才和秦家四小姐互换的衣裳,现在什么都被人看到了,人证物证俱在,当场抓个现形,她还有何话好说?
背后另一双脚步响来,一阵风越过她的身侧,是林副官,快步走到他面前,说:“少帅,四小姐已经找到了。”
虽然已经猜到他是谁了,可这声‘少帅’还是让沈蓝桉震惊了一下,有一种恐惧不可遏制地蔓延心头。
当他推开那扇卧房的房门踱步进去的时候,床上的人便合了眼帘,她拒绝看见他,也拒绝看见周围的一切,不再哭也不再闹,灰白的脸色没有一丝生气,脖颈上的棉纱渗透的血渍早已干涸了,却没有愈合伤痛的情绪,这种情绪渐渐剥蚀这张俏丽的容颜,使之憔悴使之颓唐,水分一点点从那原本丰润的双唇上流失,令它变得苍白皲裂。
秦铭赫走过去,抬手止住惊起想向他问候的女佣,亲手拧了一把湿毛巾,轻轻放到秦念珏的唇上,秦念珏抬手拂落他的殷勤,极致厌恶地翻身朝里,背对他。
“四姐,原来你还没睡?”他轻声问候。
她不理会。
“四姐,你还在恨我吗?”他坐到她的床头,“我们虽是姐弟,你却只我大几天,从小到大我们都是最要好的朋友,是不是?二娘临终的时候要我好好照顾你,我对二娘发过誓,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当年的往事在秦念珏心中就如皓月当空历历在目,两滴热泪悄悄从她眼角滑落。
老爹当年发家之前曾落草为寇,过着东躲西藏颠沛流离的日子,一个不小心便随时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有一次逃亡的途中,大家眼睁睁看着她滚落骡车下却救不了她,是五弟,不顾一切跳下来舍命救她,结果姐弟俩被追捕的官兵抓了,银亮亮的大刀砍落下来,五弟以身护到自己面前,自己却被砍得血肉飞溅,那年他才十岁!
“如果你这样伤害自己,叫我如何对得起仙逝的二娘?我们的兄弟姐妹不多了,除了现在还在法国念书的六妹,我只剩下你了,现在整个秦家只有我们三个!”
“别说了,五弟!”秦念珏转身过来,制止了他。
他眼里闪过一丝喜色,不管怎样,她还叫他‘五弟’是不是?那表示她心中的怨气已发泄殆尽了是不是?
秦念珏麻木着表情,眼中空洞,说:“五弟,我知道,你这个人天生顽固又执拗,你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撼动让你改变主意,好,看在你救过我一命的份上,我答应你,为你赌上我一辈子的幸福,以后我便不再欠你!”
“四姐?”他眼里闪着讶异。
“少帅还有别的事情吗?如果没有,我累了要休息了!”她合上眼下了逐客令。
“四姐!”
“只求少帅最后一件事,少帅说过不伤害子琮,希望你说到做到!”她冷冷说。
秦铭赫站起身,缓缓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再回头说:“好吧,四姐,好好休息,明天我带滢儿过来看你!”
“你走!”乒乓一声,一枚青柠飞到他的脚边,撞在门框上,砸得汁肉四溅,洒了他一身。
他合门出来,林副官正等候在门外,马上递了纸巾上来替他擦拭身上的果渍,却被他推开:“她怎么样?”
林副官回答说:“暂时让人看着,您看要怎么处置?”
他接过纸巾擦擦手上的果汁,没有说话,径直走向软禁那个女医生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