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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呀,被发现了 你昨晚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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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斜行而去直抵岸边,划动的碧水远远奔离,船上苏纪静静地望着雨中的姑娘,他的唇角含着笑,眼神却始终平静。
视线从她将要湿透的衣服上走过,最终落定在她的脸上。
细雨朦胧,空蒙绕眼,他本该看不清她的眉眼。
可他还是看到了。
那双似星的眼睛,看到他时喜悦几乎要变成星光从中跃出来。
雨水从伞面滑落,持伞的手好似凭空多了重量,苏纪莫名觉得雨下的有些大了。
木北柠耳边全是嘈杂的雨声,雨水打湿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脸侧,她望向那人在雨中仍是精致的脸,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终于,沉凝的湖水溶进了星光,苏纪轻哂一声,真是狼狈。
比第一次见她还要狼狈。
伞面倾斜罩住了她,原先在伞下的人骤然暴露,淋湿了半边肩膀,他并未在意,笑着把手伸向她。
再次唤道:“木姑娘。”
“麻烦了。”木北柠接话,她抱紧画囊,把手放上去,借力上船,站稳后两人一齐躲进了船舱里。
边题河上船行不止,一场急雨,一船因缘际会的行人。
船内木北柠解开画囊检查里面的年画,所幸画囊防水,她又小心护着,里面上好的年画没有丝毫损毁。
放下心后,木北柠这才发现她和苏纪离得极近。
苏纪租的是最常见的乌篷船,舱内空间狭小,两人各占一边,衣角却还是不可避免的碰撞摩擦。
“我爹竟然肯放你出来吗?”
她很清楚她爹对于年画工艺的精益求精,就连带着上一世的刀工回来的她最开始接手木斋堂生意时也是要不眠不休苦练技艺的,所以她很惊讶此刻在边题河上遇到苏纪。
明明今天是苏纪第一天来木斋堂,不像她还有从下打下的基础,苏纪再好的画技也需要磨合,她爹不应该更加严厉吗?
木北柠疑惑。
苏纪在木北柠上船后就生起了风炉,筒状的风炉里炭火烧得正旺,他隔着冰凉的布料攥住木北柠的手腕,将她引到红泥火炉前。
骤然接触到热源,木北柠的皮肤泛起一阵战栗,这才发觉雨水太凉,她冷的发麻了。
一瞬间什么疑惑好奇都抛之脑后,木北柠赶忙将手放在火炉上,眼睛紧紧盯着炉中火红的炭,她此刻万分喜欢这个颜色。
苏纪看着乖乖烤火的姑娘,递过去一只手帕。
木北柠一看,发现是之前借给他的那只。
风水轮流转,现在她成了落汤鸡。
“先前一直没有机会还给你。”苏纪将手帕放在木北柠手中,不期然碰到她被炭火拷红的手,一触即分。
木北柠没有在意,她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是从手帕上散发出来的。
啊,苏纪果然是个精致的人,连还给她的手帕都熏了香。
“昨天匆忙入了木斋堂,许多东西都留在了万象阁,所以今天特意回去清点一番。堂主知晓我的情况所以才将我放了出来。 ”
苏纪揉揉眉心,他是真没想到木北柠竟然当晚就将他带到了木斋堂。
本来假装经营不善靠近木北柠的法子就是祁临川那家伙一时脑热,万象阁不能在城西厢太过招摇,本以为闭门谢客,万象阁就能渐渐泯然于众多商铺中,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愈发出名。
无奈之下,万象阁因经营不当闭阁竟然成了唯一可选的路,但天云经残卷还没找到,木北柠还不能离开苏纪的视线。
祁临川就想出了如此不靠谱的主意。
又偏偏木北柠对他昨晚漏洞百出的言辞视而不见,火急火燎地让他做了木斋堂的画工。
事情到了这一步,苏纪已是万分无奈。
想到今天和祁临川碰面时那家伙一副自己被强买强卖的惊悚样,还扬言定会想办法将自己从木斋堂赎出来,苏纪气的连连冷笑。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啊!”
惊呼声从对面传来。
“是我的原因,昨天你一答应我做画工,我就只顾着高兴了,忘了你的东西都还在万象阁。”木北柠不好意思,“我可以帮你把东西都带回木斋堂。”
“已经让人送到堂中了。”
苏纪按住突突跳的眉心。
画工,木北柠竟然因为这个才当晚就将他带到了木斋堂!
自己鬼使神差就应下了,没想到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堂中很缺画工吗?”他扯出了一丝笑。
木北柠的衣服差不多烘干了,她撑着下巴:“唔,不算是,是我缺了一个画工。”
苏纪看向木北柠的目光中带了一丝疑惑。
木北柠想了想,言简意赅道:“木家有一套祖传的刻刀法,阴阳刻刀法,想要学就要找一个画工。”
好奇怪的规定,什么刀法竟然需要画工的协助。
苏纪指尖在船内木板上轻点。
绘稿画样,木板雕刻,套色印水是木板年画必不可少的三个工序,今早木敬堂的演示中,这三道工序除顺序不可颠倒外,并无特殊的联系。
阴阳刻刀,既为刀法,便由雕刻之人把握,画工又在其中起什么作用。
苏纪问对面的姑娘:“为什么要我做画工?”
!!!
木北柠一步越到对面,紧紧抓住苏纪的胳膊:“你不会要反悔吧!不行的,你昨天才答应!”
“没有反悔。”苏纪安抚道,似笑非笑地看向着急的人,“木姑娘心里我就是个不守信用的人吗?”
木北柠放下心来,自然地坐回原处,丝毫不管苏纪的揶揄。
“选你当然是你最厉害了,有你这样厉害的人我又怎么肯随便找个画工。”
“看来是在下的荣幸,能得木姑娘的青眼。”苏纪笑道。
木北柠也笑,想来天底下再没她这样没脸没皮的人,让一个仙人般的画师下凡当画工,还尤嫌不足,一并将人要了去,带到了木斋堂与自己做伴。
船桨把控着木船前行的方向,湖水也不甘示弱,搅弄浪潮。漂浮的木船,和一片绿叶无甚区别,只得七零八碎地前行。
她将视线转向船舱外的风景,细雨不知何时汇聚在一起,粗大的雨滴砸落在湖水中,整个湖面满是凹陷的深坑。
忽然,她开口:“南斗注生,北斗注死,人这一生,生死不过从南斗过北斗。”
生死不过南斗到北斗...
很有意思的表达,听来倒令人惆怅。
生命总是残酷,留给人的时间不过双眼间的星子,天涯苍茫,两脚丈量间一生便已度过,待得见南斗时回首一看,星辰繁复,山河依旧,人却已苍老。
可那又如何,此刻繁华入眼,我若闭眼,天地皆暗淡。
他脸上的笑是那样自然,再温柔不过,可又有谁能拨开匆匆迷雾看清他心中真正所求。
苏纪静静听着,在木北柠停顿的那一刻也依旧安静,像是在等着她的下文。
木北柠没有回头,她依旧往船舱外望去:“你知道南斗星君吗。”
“二十八宿中的斗宿,由六颗星辰组成,形状似斗,故称南斗。南斗星君是南斗六星的化身,主福寿,亦主爵禄。”他答道。
“是啊。”木北柠有些迷茫,那种迷茫从离开李雪儿家就一直盘旋在心头,“面对一个垂垂老矣的亲人,又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拒绝家中出现南斗星君的画像。”
“或许是不希望那人长寿呢?”
不希望家中老母长寿么…
木北柠沉默,鼻尖像是又闻到了苦涩的药香,可眼前一晃,那双雪白的手上血丝是那么明显。
“唉。”
她重重一叹,人的内心,似水,似火,又转瞬生出尘埃,连带着一举一动都显现出捉摸不透的意味。
木北柠从愁眉苦脸又到大彻大悟,脸上的表情可谓是起起伏伏,变换不断。
苏纪看的想笑。
而木北柠像是背后长了眼,瞬间扭过头去,果然发现苏纪脸上还没撤干净的笑。
和往常不一样,那笑容很不友好。
呀,被发现了。
苏纪笑意更甚。
木北柠呵了声,严肃诘问:“倒是忘了,你昨晚到底为什么要我收留你。”
“万象阁经营不善,我没处可去。”苏纪还是笑。
“哼!我可不信,你昨晚胡说一通,也就是我能好心收留你了。”木北柠支起下巴看向他,“能在悄无声息间盘下一间铺子的人,怎么可能会囊中羞涩,更何况你可是个顶尖画师,随便卖一副画想必都能衣食无忧。”
“昨晚既然知道我没说实话,又为什么要把我带到木斋堂?”
带点疑惑的声音在船舱中响起,空间实在狭小,从进来的那刻,两人默契忽视他们之间不断被压缩的空间,到现在二人间的氛围已经发酵到了他们都不能再忽视的地步。
所以此刻,两人对话时短暂的寂静竟然带起了直入心肺的焦灼。
木北柠定定地看着对面的男人,神色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冷锐,又迅速变为得意。
快得苏纪差点以为是错觉。
她再次笑了起来,分外的灿烂,明亮。
“你既然骗我,那我把你收做画工有何不可,你会答应的,不是吗?”
苏纪扬眉而笑,为她的大胆,也为自己自投罗网:“木姑娘说得对。”
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他继续说道:“万象阁虽然不是因经营不当需要闭阁,但也确实开不下去了。”
这次换木北柠在一旁听他说。
“万象阁是我瞒着家里人出来偷偷开的,不宜太过招摇,不然被他们发现我就不得不回去了。”
“为什么不想回去?”木北柠忍不住问。
苏纪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姑娘,她的神情中有关心,有担忧,还有一丝丝紧张。
他有些恍惚,面对她的究竟是苏纪还是纪苏泽,他分辨不清。
不,苏纪和纪苏泽本来就是一个人,不是吗?
他第一次愿意承认苏纪就是他,为了那份从未宣之于口的期望。
落入木北柠耳边的语调舒缓,却隐隐冰冷,她听到他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族中内斗不止,在那里的每时每刻都需要在利益中争逐。”
“身处其中,谋划,逢迎,算计,从不得已而为之到主动施为。可我只想成为一个任情放纵的画师,所以我不想回去,也不想被他们发现。”
木北柠失神地看着他。
这是一份不得不埋葬的期望,埋葬的太久连找出来都尤为艰难。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