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记（重生）》三更日

23、卖不出的年画 屋外云层格

　　屋外云层格外低，厚厚一片遮天蔽日，只露出稀薄的日光，散漫地洒进屋内，屋外更是无风，一时之间只有院中引来的死水撞击石块发出的沉闷声响。

　　蓝衣女子凭窗而坐，低头品着手中的茶，入口醇厚茶香不散，回甘却是微苦。

　　是好茶，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正在沏茶的李雪儿。

　　沏茶的动作流畅自然，很是闲适，和先前的娇弱完全不同。

　　“李夫人，不瞒您说，我们来此处是有一事需要与潘家协商。”

　　旁边的木桃见木北柠语气正经，知道是要谈及年画之事，调整好坐姿，更加端正了些许。

　　这里只有她们三人，李雪儿担心木北柠她们在外男面前不自在，在此之前打发走了潘楼欢。

　　倒是正合了木北柠的意，在她看来，搞定受她恩情的李雪儿要比潘楼欢容易得多。

　　李雪儿只觉木北柠实在客气，她连忙上前拉住木北柠的手，热切道：“姑娘只管说，雪儿定会全力相助。此前姑娘救我免遭危难，我李雪儿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就算是夫君那里，我也是说得上一二的。”

　　感受着手上突然覆上来的温软，木北柠愣了下，好软！

　　随即轻声咳了咳，笑着回握过去：“不算什么恩情，不过是顺手而为，那种情形下没有人会置之不理的。”

　　木北柠言辞恳切，李雪儿听到后眼眸微闪，脸上的笑真切了些。潘楼欢的财富注定会引来许多不怀好意的人，更何况木北柠她们出现的又太过凑巧，身为潘楼欢身边再合格不过的枕边人，李雪儿不得不多想。

　　所幸她的恩人是个懂分寸的人，想到这，李雪儿不由放松很多。

　　木北柠像是没有注意到李雪儿态度细微的变化，继续道：“我与木桃有着一家年画的营生，此前看到潘家门首空荡，不见楹联，屋内也没有年画的痕迹，才想来问问夫人有没有购置年画的打算，正好这次也带了些样画，夫人不妨看看。”

　　话音刚落，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木桃利落铺开一张张年画，镂空“福”字、福禄寿喜、怒目金刚乃至主寿的南斗星君，各色各样吸走李雪儿的注意力。

　　她情不自禁虚虚抚上，木家年画用色大胆，木桃带来的这批更是堂里的上等货，线条细腻，栩栩如生，视线转向手边的南斗星君，更觉慈眉善目、神采奕奕，见之心旷神怡。

　　木北柠见李雪儿很是喜爱，内心觉得这桩生意必成！

　　也不枉她提前打听到潘家有老人一同生活，夫妻两个甚是孝顺，日常补品不断，更是不见老人干过重活，因此特意选了代表“福寿”的南斗星君，又多添寓意福禄、镇宅的年画，孝顺的夫妻两个为了家里的老人“添寿”、“增福”也会更加在乎她们展示的年画。

　　此刻她观李雪儿心动之情溢于言表，愈发觉得她那莹白的手和精美的年画无比相配。

　　谁知下一秒李雪儿出声打落了木北柠的噼啪作响的算盘。

　　“木斋堂的年画的确精致，福禄绵延，但不瞒你说，家里的楹联是我们主动揭下的。”李雪儿有些遗憾，又恋恋不舍地多看几眼那幅“南斗星君”，随即歉意地看向木北柠，“所以我们近期不打算重新购置，不过木斋堂的手艺实在合我心意，往后定能有机会和你们合作。”

　　“主动揭下？”木北柠脱口而出，都不顾上生意黄了。

　　不怪木北柠惊讶，春联寓意喜庆吉祥，更有卫家宅、报平安、护名利之说，自春节张贴直到新的一年。多数人家为保一年福运，都会在其间不断修补，直至换上新的。几乎不会有主动揭下之说。

　　更何况木家以年画为生，对此更是忌讳，所以此前看到街上有两家空荡的门首也只以为是风吹日晒的导致楹联脱落，尚未来得及补上，却没想到潘家竟然是主动揭下。

　　木北柠的讶异实在明显，李雪儿有心想解释几句。

　　却在此时听到门口的动静，木北柠也听到了，转眼看向声音来处。

　　有人推开了这里的门，门扉打开的那一瞬，木北柠率先闻到了浓厚的汤药味。

　　潘楼欢端着刚熬好的补药走了进来，随手将汤药递给来迎接他的李雪儿，又伸手摸向了她脖颈间细腻的肌肤，惹得美人娇嗔地看向他，男人不可避免地情动，与李雪儿温存了几分，之后便准备转身离去，却在离去前注意到了茶几上尚未收起的鲜艳年画。

　　他看着那些明亮的颜色脸上的表情并未变化，却在视线落到众多年画中的一张时眉头一皱，似有不满，略带警告地看了李雪儿一眼。

　　不过也并未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潘楼欢走后，李雪儿便快步回到桌前，将汤药放下后才不好意思说道：“家中老母身体不好，今年更是卧病不起，断不了汤药，刚好要到了母亲服药的时辰，夫君便送来了汤药。”

　　李雪儿解释着，面色微红，面对全称目睹了他们夫妻亲热的木北柠她们，心中满是羞意。

　　“夫人与你家夫君感情甚笃，羡煞旁人。”木北柠打趣道。

　　李雪儿脸上红霞弥漫，比刚刚红了数倍不止，木北柠见她如此情态，也笑了起来，木桃在一旁捂嘴偷笑。

　　郎情妾意的景象总是这样简单明媚，却既有感染力，让人心中泛软。

　　唉，木北柠看着几乎占满整张桌子的鲜艳年画和被放在一角的褐色汤药，心中直叹气。

　　碗里的药还冒着热气，人家老母卧病在塌呢，她们带来这些红彤彤的年画也真是不怕被主人家赶出去。

　　她动作迅速地收起铺开的年画，只留了一张“添寿”的南斗星君，其余的木桃尽数收走。

　　“本是希望与潘家促成一桩好生意，竟是不想冲撞了潘母，南斗星君主福寿，向来仁慈，寿数虽定，但添寿的福气却无定数，你们夫妻两个一片孝心，定能打动星君，为牵挂之人多添几年光阴，还望夫人收下这副年画，无需银两，权当是木斋堂的一番心意。”

　　画中的南斗星君长眉白须，面目和蔼，虽是老者的面貌，面颊却是添了艳丽的红色，气色不输壮年人，看着便是一幅长寿的模样。

　　纵使谈生意需要用巧计，但木北柠此刻无论言语还是行为都无半分粉饰的作态，只让人觉得真诚。

　　李雪儿良久无言，只是捻着指腹。

　　一旁的木桃察觉到些许古怪，根据她的观察李雪儿是个圆滑有分寸的人，刚刚的话是个人都能听出是肺腑之言，更何况不过是张年画，收与不收只是一个简单的决定，李雪儿无论无何都不该是现在沉默的模样。

　　木北柠眼中已有思虑，她脑海中划过先前潘楼欢对李雪儿警告的眼神，虽然细微隐蔽，却逃不过曾经在荣府那个人精遍地的府里混成主母的木北柠，潘楼欢正是看到桌子上的年画才变了脸色。

　　可她已经将大多明亮的年画收了起来，如今留下的更是有“添寿”意味的南斗星君，对潘府卧病在塌的老人只有祝福没有丝毫冲撞，李雪儿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不对！仔细想来，潘楼欢不满的究竟是桌上的年画还是其中的某一幅？

　　视线不由瞥向桌上角落正冒着热气的汤药，木北柠眉心微皱，她又看到李雪儿握起来的手，细白的指间尽数收拢在掌心，但其中仍透出血丝上浮带来的红光，那是被盛满汤药的碗烫出来的。

　　汤药是潘楼欢送过来的，发烫的药碗却未加任何防护，木北柠又想起从她见到这对夫妻时二人便时常透露的浓厚情谊。

　　这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呢？

　　心下无奈，不论这宅子里有什么龌龊，她和木桃怕是真的白跑了一趟。

　　李雪儿终于出声，婉拒了木北柠的好意，言辞很是体贴周全，但木北柠实在没什么想听的欲望，身旁的木桃心中越发觉得古怪。

　　木北柠安抚了她一下，便告辞离开。

　　在往屋外走的时候，木北柠不经意地瞥向屋内，视线刚好落在之前放置年画的桌子上，现在上面空无一物。

　　视线凝在其中一点，先前放的刚好是南斗星君年画，她的身高不及潘楼欢，但此时与门槛的距离却长于潘楼欢之前的位置，所以目前木北柠的视线基本与潘楼欢重合。

　　有意思，潘楼欢面色大变竟然真的是因为一幅年画，而且还是主福寿的南斗星君，和她打听到的夫妻两人对家中老母孝心远近皆知的情况不符啊。

　　不过接连往主人家不虞的点戳，她和木桃这两个客人能做成生意才奇怪了。

　　离开潘府后，木桃便按照木北柠先前的吩咐前去购置铺子，用的便是倒卖茜草得来的银两。木北柠不打算坐吃山空，木斋堂之后的发展少不了银子的支持，木北柠又有一世的经历，自然要踩着商机发展。

　　她的计划并未避着木桃，交谈商量间令她惊喜的是木桃在经商方面确实有天赋，她向来稳重，木北柠对她很是放心。

　　此刻又是木北柠独自一人。

　　她背着装有年画的囊袋踱步到边题河，之前答应了木桃要去河上游玩，木北柠可不会食言。

　　不过上一次游船还是在上一世，她现在已经记不得边题河边游船的情况了，所以打算提前去问游船的行情。

　　木北柠这边正走着，突然感觉有什么砸在了头上，冰冰凉凉的。

　　抬头一看，天上已经乌云密布，硕大的雨滴丝毫不留情地往下砸。

　　接连几次遇上急雨，木北柠已经被搞得没了脾气，连忙护住画囊往河边跑去，准备租个船避雨。

　　索性画囊防水，一场急雨不会有妨碍，但木北柠自己却没个防水的罩子。

　　等她跑到河边身上的衣裳已经半湿，再一问船家，发现想在船里躲雨的不止她一个，周边的船已经被租完了。

　　雨越下越大，颗颗砸落在河中，一滴接着一滴，不留情地打乱平静的河面，木北柠看着天上的雨没个变弱的势头，难得有些糟心。

　　“姑娘，雨下的大，河上的船都被租没了，桥底下也是个避雨的好去处。”

　　先前搭话的船家绑好蓑衣，许是见木北柠被淋的可怜，为她指了一去处，说罢，便收拾家伙冒雨走了。

　　木北柠急忙道谢，连忙往跑底下跑去，雨势渐大，躲雨的行人左右乱跑，桥底下也是个抢手的地儿，木北柠怕再不跑连桥底下都没空儿了，到时怕是落汤鸡都做不得。

　　“木姑娘，要搭一程吗？”

　　有人的声音冒雨而来，木北柠回头。

　　却见前方划来一小船，船上的人一身青衣撑着伞，急雨搅动的疾风，灌进衣袍，使得他衣袂飘荡，仍似烟云岚雾。

　　隔着雨帘，木北柠和他的眼神对上。

　　她想，这雨，来的可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