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楼中楼 “决定 ...
-
“决定做的突然,城西厢没有别的落脚处,我在这里又只和你相熟,所以只好来找你收留。”
“哦,那你的朋友缘还真是寡淡的可怜。”木北柠不假思索。
万象阁开不下去是为了躲避家族追查不得不做的决定,整个城西厢只有她能收留苏纪却足以见得他来城西厢的这段时间人脉经营非常失败,她奇怪:“你一个画师是怎么想到开画阁的?有卖出去一张画吗?”
苏纪摇头,掩饰性地低咳:“厢里的姑娘们太热情,堵在阁前,万象阁...打不开门...”
木北柠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惨啊。”
“不过,你这般皮囊确实太过招摇,厢里的姑娘们平日难见,自然不肯放过。但包罗万景的万象阁连门都开不了,可见苏画师的经商之道不及画技一毫。
你当时来城西厢就该去应聘做工,既不缺钱又不失低调安稳,何至于如此曲折回环,最后万象阁开不下去还是成了木斋堂的人。”
苏纪失笑,没有反驳。
天气转晴,雨声渐没,岸边的楼阁活了起来,谈天说地、对词论诗,挤挤攘攘一片喧闹。
边题河是京中三大河流中的其中一条,也是唯一一条贯穿整个京城的河流,其上建了十八道木桥,桥形弯弯似天上的飞虹,坊间戏称十八虹,这十八虹城西厢就占了四道,而河水过了水门便可通到城外。
听说,边题河的水可抵江南,它的开阔绵长在整个大晟朝也罕见,故而有着承接货物交通往来的重任,也因此边题河两岸生意繁荣,枕水楼阁沿岸不绝。
船夫控制船桨歇停小舟,木北柠唤向岸边茶楼,楼中小二会意,远远地用长竿挑起竹篮垂至船上方。
她取出篮中放好的茶汤,银钱便顺手放进竹篮里。
木北柠矮身将其中一碗递给舱内的苏纪,笑道:“他家的茶我以前常喝,没什么茶香,但胜在茶中火气足,适合驱寒。”
苏纪接过,入手茶碗温热,其上漂浮的茶沫随着茶水在碗中打圈儿,迎面扑来的热气里没有一丝茶的清香。
真的是茶吗?
他看向身边的木北柠,发现她拿出了豪饮的气势,仰头便一口干了。
那边木北柠有所察觉,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苏纪抿唇,像喝白水一般喝完了手中寡淡无味的茶。
确实如她所说,没有一丝茶香但茶中的火气毫无消减地保留了下来。
泡的很差。
“啊!浑身都暖和了!”木北柠长舒一口气,像只惬意的猫儿。
“下次游船还选这家怎么样?”她转着空碗玩儿,与苏纪闲聊。
茶的火气很烈,盘桓在胸口像团带火的棉花,又沉又闷。
苏纪难得沉默。
但他还是赶在木北柠下一句话前开口,仍是带着笑意,话语却是不留余地:“换一家吧。”
木北柠起了兴趣:“不喜欢?”
苏纪平静:“嗯。”
木北柠笑了:“喝多了会习惯吗?”
“不会。”
“真的?总要有个习惯的过程嘛。”木北柠再问,像是一定要苏纪再喝几轮才肯放弃这家。
苏纪再装作迟钝也该察觉出木北柠是有意逗弄,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最终无奈笑道:“真的习惯不了。”
木北柠先破了功,她笑得乐不可支,觉得苏纪的态度实在有趣。
“行了,不逗你了。下次带你吃小食,岸上的茶没一家泡的好的,各种小食却做的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船桨停摆,木北柠笑着拉住苏纪的衣袍,带他上岸。
到了岸上,苏纪随意倚在柱旁看向不远处的木北柠,手中是她的画囊。
木北柠向各家租售游船的商家寻完价后,找了一家性价比最高的依循旧例付了定金。
临走的时候偶然瞥到一角靛青飞檐,木制而成,厚重又不失飘逸。
奇怪的是,她本就在店家的楼内,抬头所见也应该是楼顶横梁,怎么想都不应该是在楼外才能看到的飞檐。
情不自禁地,她向那角飞檐靠近,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睁大眼睛。
楼中楼!
那是一栋巨大的画舫,层层高楼从船心拔地而起,冲破屋顶直向高远的天空,亮白的光线自画舫上的楼檐漫洒而下,犹如纱幔。
她穷尽目力也只能数到第五层,无法囊括这栋画舫的全貌。
“喜欢?”
身后传来一道含笑的询问。
转过身去,果不其然是苏纪,画囊被他背在了身后,粗糙的带子从肩膀斜至腰胯,揉散了几分清雅的气质,却有了民间画师的形态。
看到是他,木北柠重重地点头,末了还嫌不够,又补充一句:“喜欢!”
眼前的姑娘双眼亮晶晶的,像是欢喜又像是期待,苏纪唇边泛起一丝笑,轻而缓地回了一句:“哦。”
?!!!
哦!!!?
好敷衍的回答!
木北柠眯起眼,不满地盯着他。
苏纪依旧是笑,却不看她,他学着她之前的样子,看向不远处的画舫。
船上的楼阁相比岸上的建筑更加精巧轻盈,飞檐下镂空的灯笼安静地晃动,不难想象,一到夜晚,处处可见的灯笼里会生起烟火,从豆子般大小生长到能占满整个竹笼,成片的烛光连在一起,到时,整栋画舫会都热闹起来。
眼前的画舫实在巨大华丽,京中难有的规模,无论是谁都会为此停留驻足,不为将其收入囊中,只因为精美繁华的事物留给了过路人太多的想象空间。
身边的姑娘依旧执着地盯着他,不肯罢休。
苏纪藏起眼底的笑意,和她对视,像是遇到了棘手的问题般苦恼:“我现在可是一穷二白,全靠你的接济,租不起它。要不是用眼睛看它不需要银钱,我们两个怕是要留在这做长工才能抵债。”
得了回答的木北柠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随后道:“有钱也不一定能租,这种规模的画舫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我们两个想上去只能扮成船工赖上。”
“是吗?木姑娘知道的真多。”苏纪笑。
“苏画师的家境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比拟的,我不信你不知道。”木北柠无语。
“肯定是比不上木姑娘的见识。”苏纪谦虚。
木北柠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只给苏纪留下一个无情的背影。
苏纪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脸上是惯常的笑容。
街道上无数个人影穿插在他们之间,前方的人走起来利落生风,不管不顾,连荡起的衣摆都灌满摇起的风,好像一个错眼就会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可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带着她的画囊,和她一起往木斋堂走去。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万象阁的苏纪和木斋堂的木北柠有着同样的目的地,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会走过同一条路,抵达唯一的地点。
城西厢很大,他们又为了躲雨在边题河上漂了很久,早就不知道离木斋堂有多远,所以等他们回到堂中已经日上中天,沿街的食铺迎来了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刻。
木北柠也被街边的香气勾的饥肠辘辘,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
苏纪就是在这时走到了她身边,两手空空,身上除了画囊再没有别的东西。
木北柠看向终于赶上她的人,思索了下,伸手掏向随身的挎包,从里面摸出来一包饴糖。
很小的一包,只有她半个掌心大。
她小心地将最外面的一层纸拨开,露出寥寥几块蜜色糖块,一、二......五,她悄悄数了一遍。
很难想象,包的那么规整妥帖,里面却只有这么几块糖。
木北柠内心默默流泪,自从收到这包饴糖她就没停止过控诉木桃,一只手的量,全放进嘴里也不过噶蹦几下,偏偏要给她包得这么规整,搞得她每次只能小心再小心地拆开,缓慢再缓慢地选一颗,最后还要谨慎再谨慎地包回去。
她已经非常克制了,可这包饴糖还是急速缩减,木桃给她的是三旬的量,距离木桃给她的日子到今天也才过了一旬,但手心中轻飘飘的重量明晃晃地告诉她,撑不住了...
怎么办....现在把糖放回去还来得及吗...就当作她在梦游....
她这么想着,也打算付诸行动,可偏偏苏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她又想,不能太幼稚了,她可是要养家的人,几块糖而已,养得起。
于是,她僵硬而坚定地下了手。
落到苏纪眼里,就是木北柠慢吞吞地摸出其中最小的一块,又吝啬地将其搓成两瓣,然后递给了他其中一瓣。
“先吃块糖垫垫吧,到堂里就能吃饭了。”她那么说着。
画师扬眉,他不爱吃糖,也并不饿,定定地看了那一瓣糖几秒,却向她伸出手。
意思很明显,这是要她把糖放在他手里,木北柠这么想着,随即松了手。
小小的一瓣糖从她手中脱落,砸到苏纪手里。
蜜色的糖躺在那人冷白的手里,不过一息,便被送到了嘴里。
“谢谢。”苏纪笑着,很有礼貌。
木北柠点点头,吃掉了剩下的一瓣,她需要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