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不在对岸》灼灼如意

6、第 6 章

　　顾岚最近摊上一件糟心事，源头就在那支临时拼凑的啦啦队上。

　　运动会原计划只有羽毛球和乒乓球比赛，综合办的人一拍脑袋非要加个暖场表演。挑来选去，这“队长”的帽子就扣在了顾岚头上。

　　接就接了，可排练成了老大难。特意选了中午休息时间，图的就是人能凑齐。结果呢？除了郑甜和赵楠雷打不动，其他三位队员像是约好了玩失踪。好不容易露个脸，不是抱怨动作太难学不会，就是接个电话说工作忙，扭头就走。

　　顾岚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刚在后勤部找到点工作手感，当上这“队长”，差点把好不容易攒起的那点自信给折腾没了。她急得上火，嘴角都起了燎泡。郑甜也是个职场菜鸟，只能跟着干着急。倒是赵楠，比她俩早来一年，又是单位筹备期的“元老”，一眼看穿了其中的门道。

　　“你想啊，”赵楠掰着手指头给顾岚分析，“除了你和郑甜，那三位可都是有编制的‘老资格’。让她们听你一个没毕业的实习生指挥，面子上能过得去？这是其一。其二，这排练是临时加的，她们部门领导未必知情。在咱们这儿，干了活要是领导不知道，那不等于白干？吃力不讨好。其三，大中午的，谁不想歇口气？排练室又闷又热没窗户，放谁那儿人家心情能好到哪去？”

　　顾岚听完，心里透亮了几分，可也更发愁了：“道理我懂，可…我该怎么办啊楠姐？”

　　赵楠笑了，拍拍她的肩，继续说：“别慌。第一，你去请综合办负责这次活动的张伟来排练室露个脸。组织方的人往那儿一站，她们多少得给点面子。第二，让张伟以活动组织的名义，跟她们各自的部门主任通个气儿，说明这是为集体荣誉出力。领导知道了，她们干活也算名正言顺。第三，跟食堂说说，排练时给大家送点冰镇饮料解解暑，再把排练室门敞开通风。人舒服了，怨气自然少。说到底，得让组织部门把他们该担的责任担起来。”

　　顾岚眼睛一亮，一把抱住赵楠：“楠姐！你真是我的救星！太谢谢你了！” 声音里满是感激和依赖。

　　赵楠被她勒得直笑：“哎呀，跟郑甜学得这么肉麻！我不过比你早趟了一年水。等你待久了，经历多了，这些小门道你也能摸清。”

　　顾岚抱着她不撒手，心里暖烘烘的。

　　郑甜见状也笑嘻嘻地扑过来，三人闹作一团。

　　按赵楠的指点，顾岚找到综合办的张伟，硬着头皮说了想法。张伟倒也爽快，点头应下。事情果然顺利多了。队员们总算能凑齐，排练也渐渐步入正轨。她们要准备开场和中场休息两支舞。开场舞简单热闹，重在气氛；中场舞时间长些，需要更多编排。

　　顾岚白天继续抱着文件在各部门间“跑签批”，中午就扎进排练室。晚上回到宿舍，还得对着小本子琢磨队形和动作细节。

　　郑甜依旧热衷拉着顾岚去看球。一来二去，周一乐真的开始给顾岚当起了“教练”。

　　周老师教得一丝不苟，顾同学学得也像模像样。她胳膊长腿长，本是打球的料，但对怎么用腰发力、怎么发球、怎么接球，总摸不着门道。周一乐却极有耐心，喂的球总是恰到好处。一场球下来，顾岚不怎么累，反而觉得球技还真涨了点。

　　这天排练完，顾岚路过球场，没看到周一乐的身影，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

　　“哎呀！” 身后传来一声低呼，紧接着是“嘶——”的抽气声。

　　顾岚下意识回头，她那束在脑后的马尾辫，像条不听话的鞭子，“啪”地一下，不偏不倚正好甩在身后人的脸上！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身后人本能地后仰躲闪，脚下顿时乱了章法，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就朝顾岚的方向倒了下来！顾岚吓得也往后一缩，结果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顾岚的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对方的下巴上！

　　“嘶——我的下巴！” 痛呼响起。

　　顾岚捂着嗡嗡作响的后脑勺，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周一乐龇牙咧嘴、一手捂脸一手捂下巴的狼狈样。周一乐比她高一个头，这下撞击的角度刁钻又结实。

　　看着平日球场上一招一式干净利落的周老师，此刻像个被暗算了的武林高手，顾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老师？你……你没事吧？” 声音里还带着点撞懵的颤音。

　　周一乐揉着惨遭双重打击的脸和下巴，瓮声瓮气地“控诉”：“你这头发……是练过什么独门暗器吗？劲儿还挺大！” 她放下捂脸的手，指了指下巴，“这儿才是重灾区，差点让你这‘甩头功’给开了光。”

　　顾岚瞧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和发红的下巴，那点笑意瞬间被歉意取代。她下意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周一乐发红的下颌角：“对不住啊，我真没看见你在我后面。我过来没找着你，刚想走……这下撞狠了吧？你脸也疼？” 她指的是被马尾扫到的地方。

　　周一乐大概没料到顾岚会直接伸手碰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的目光撞进顾岚满是关切的眼眸里。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避开那目光，声音有点不自在：“脸……没事，蹭了下。下巴比较惨。不过，” 她勉强扯了个笑，“我头也挺硬的。”

　　顾岚收回手，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头。她视线下意识往下一扫，猛地惊呼：“啊！你的手！？”

　　只见周一乐的左手裹着一圈厚厚的纱布。

　　“嗳，”周一乐无奈地晃了晃手，“刚才接球脚下一打滑，摔了一跤，手撑地杵了一下，有点肿。医务室刘大夫非要小题大做，硬给裹成这样，拗不过他就随他去了。”

　　“哎呀！那我不是更罪过了？你这还带着伤呢，我又……” 顾岚懊恼地皱眉。

　　“什么呀！”周一乐打断她，“就这点小伤，过两天就好。我打球用的是右手！倒是你，脑袋没事吧？听着声儿挺响。”

　　“我头硬着呢！你这手……是不是打不了球了？”顾岚还是不放心。

　　“哈哈，小瞧人了不是？这是左手，右手又没事！多抹点药消肿就行，骨头好着呢。”周一乐语气轻松。

　　两人就着手伤和脑袋硬不硬的话题，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关切了半天，最后决定一起回宿舍——反正球是暂时打不成了。

　　从文体中心到宿舍楼不过五分钟的路程。奇怪的是，刚才在球馆门口还能聊得热络，此刻并肩走在月光下，两人却像约好了似的，一路沉默。

　　到了顾岚的宿舍门口，她停下脚步：“我到了。”

　　周一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请求：“那个……顾岚，能帮我个忙吗？我舍友还没回来，这药……得揉开了才管用，我自己弄实在不方便。”她晃了晃裹着纱布的手。

　　顾岚没多想就点了头：“行啊。” 跟着周一乐走进了隔壁406。

　　一进门，顾岚就被震了一下。

　　门边的简易衣架上，整整齐齐挂着一排运动服，底下码着几双不同功能的球鞋。旁边一张书桌上，摊着好几件纯白T恤，上面画着各式各样、风格鲜明的图案，有的颜料似乎还没干透。顾岚好奇地凑近看。

　　“都是我瞎画的。”周一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还在揉着下巴，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上大学那会儿，有同学让我在她T恤上画个耐克标，画完她特喜欢，到处给我宣传。后来好多同学都拿着喜欢的图来找我画，靠这个，我把大学生活费挣出来了。”

　　顾岚惊讶地回头：“你画的？好厉害！回头也给我画一件呗？”

　　“行啊，没问题！”周一乐爽快答应。

　　看着那些充满个性的手绘T恤，顾岚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是羡慕，也夹杂着点自惭形秽。周一乐大学就能靠自己本事挣钱了，而自己呢？好像除了伸手向家里要，就是窝在宿舍追剧混日子，偶尔钱不够花了还得靠堂哥接济下顿馆子……差距真不小。

　　周一乐轻轻碰了碰她胳膊，示意她坐在床边，自己则去柜子里翻找药膏。顾岚拧开药膏盖子，挤出一些在周一乐肿起的左手腕上，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涂抹开，再轻轻打着圈按摩。

　　顾岚从小就有亲密的同性朋友，好到能一起上厕所、挽胳膊、甚至睡一张床。但像这样捧着对方的手，专注地、肌肤相亲地做一件事……似乎是很久远的小学时代才有过的体验。青春期后，女生之间这种直接的肢体接触反而变得微妙起来。

　　此刻，两人挨得极近。周一乐的左手搁在顾岚温热的大腿上，为了保持平衡，她的右手撑在顾岚身后的床铺上。顾岚左手扶着周一乐的手腕，右手轻柔地涂抹按摩。

　　周一乐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拂过顾岚耳畔，带起一阵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战栗。顾岚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她赶紧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都是女生，帮忙涂个药而已，小时候不也经常拉手吗？人家手受伤了，帮忙是应该的！这么想着，她故作轻松地开口：“哎，肿得还挺明显的，疼得厉害吧？”

　　周一乐似乎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唇角勾起一抹温暖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摔那会儿啊，脑子里乱糟糟的。先是担心马上比赛了，手伤了可怎么办。然后想着这姿势摔下去，是脸先着地还是手先着地比较划算……”

　　她忽闪着明亮的眼睛，目光直直地落在顾岚低垂的侧脸上，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我还想，万一，教不了你打球了，可怎么办。”

　　顾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正撞进周一乐近在咫尺的目光里。那目光专注、坦荡，甚至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一乐撑着的手臂仿佛在她身后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带着压迫感的包围圈。顾岚小小的身子，几乎被笼罩在其中。

　　两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自己。

　　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奇怪感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霎时间汹涌回潮！顾岚只觉得一股热流“轰”地一下从脖子根直冲上脸颊，烫得吓人！

　　幸好周一乐的床铺靠里，宿舍灯光又暗，她这突如其来的脸红，乍看倒像是抹多了腮红。

　　顾岚心慌意乱，原本轻柔按摩的手指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一股强烈的、想要逃离这暧昧氛围的冲动攫住了她……

　　而周一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闪避，撑在顾岚身后的右手，似乎还不动声色地、又朝她挪近了一点点……

　　这时！

　　门外走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轻快的哼歌声！紧接着，“吱呀——”一声，宿舍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我回……” 哼唱声戛然而止。

　　两人像触电般瞬间分开，各自低下头。

　　“我回来了。”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是周一乐同部门的舍友。顾岚认识，但不熟。

　　舍友的目光在气氛微妙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周一乐裹着纱布的手上：“手怎么了这是？”

　　周一乐往前挪了挪身子，挡住了顾岚大半身影，语气恢复了平常：“嗨，打球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撑了下。多亏这位‘田螺姑娘’好心，帮我上药呢。”说着，朝顾岚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舍友了然地点点头，跟顾岚打了个招呼，走到自己床边，随手把背包扔在椅子上，拿起洗漱用品，临走前丢下一句：“你也真够不小心的。”说完便进了卫生间。

　　顾岚如坐针毡。刚才那几秒钟的对视和靠近，像慢镜头一样在她脑子里回放。那种陌生的心悸感和燥热让她无所适从。她匆匆停下按摩的动作，把周一乐的手轻轻放回她自己腿上，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

　　“药…药涂得差不多了。你今晚注意别沾水。后面要是…要是还需要帮忙，你再叫我。”话说出口，她又有些后悔，刚才那感觉太奇怪了，她其实不太想再来一次，可拒绝的话又实在说不出口。

　　周一乐看着她，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复杂：“嗯，谢谢。”

　　顾岚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宿舍。

　　洗漱完躺在床上，黑暗中，刚才那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反复上演。

　　脖子和脸颊仿佛又感受到了那股灼人的热度。顾岚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赶紧入睡。

　　然而，这点不明所以的小小困扰，很快就被另一件真正让她寝食难安的大事冲淡了——她的实习期只剩下一个月，能不能留下来，成了悬在头顶的最大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