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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我从没有像 ...

  •   顾岚在后勤部的顶头上司,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他身形瘦高,微微有点驼背,常年穿着深色夹克和黑西裤,透着一股子体制内特有的沉稳和距离感。平时话不多,待人还算温和。

      当初顾岚刚分来时,主任其实不太想让她接手助理的活儿,毕竟琐碎又担责。但原助理去挂职了,部门里数顾岚最年轻,只好让她先顶上。

      顾岚做事一向认真,可偏偏就出了岔子。

      那天有份急件送来,送件的同事也没多叮嘱。顾岚像往常一样,想着等攒几份再一起送过去。结果主任的电话直接追了过来,一向平和的声调罕见地拔高了,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里面压着的火气:

      “那份文件你怎么还压着?!今天必须送到院领导那儿批的!耽误了事,你承担担得起吗?!”

      顾岚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砸懵了,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主任,我马上送过去!”

      两栋楼之间隔着一段光秃秃的石阶路。顾岚攥着文件,沮丧地垂着头,脚下高跟鞋的“哒哒”声却不敢慢半分。走进主任办公室,里面气压低得吓人。

      她把文件双手递过去,主任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冰冰的:“行了,放这儿吧,我自己去送。”

      顾岚那时还没过22岁生日,身上还带着学生的青涩和对工作的赤诚,骨子里又格外敏感要强。进单位以来,她事事力求完美,生怕拖后腿,更怕别人说她不好。她深知在这大院里生存,就得闷头做事,少说多看。哪怕只是送文件这种跑腿活儿,她都默默总结出一套门道:摸清领导在办公室的时间、避开人流高峰、从主任看文件的时长判断轻重缓急……她像维护自己成绩排名一样,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这份实习,不允许自己犯错。

      可这次,委屈像块湿透的棉花堵在胸口,又沉又闷。她关上门,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深呼吸两次,硬是把涌上眼眶的酸涩给逼了回去。

      一转身,正对上人力资源部的程主任。程主任招她进来的,她对她有种特别的亲切感。程主任看到她,摆摆手,让她进来。

      他办公室常年烟雾缭绕。顾岚刚进去就被呛得咳了一下,赶紧咽了口唾沫压下去,脸上挤出笑:“程主任好。”

      “小顾?”程主任放下他那积着厚厚茶垢的玻璃杯,抬眼看她,“挨训了?”显然瞧见了她在门口平复情绪的样子。

      想起主任那张冷脸,刚压下去的委屈又往上冒。顾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没有,是我工作疏忽了。主任……挺好的,没说什么。”

      程主任拧开杯盖喝了口浓茶,慢悠悠地说:“那就好。好好干。前几天碰到你们主任,还聊起你来着。”

      顾岚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圆了:“啊?聊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别瞎想,”程主任摆摆手,“例行公事,你实习期快满了,总得问问你们主任的意见。”

      “那……主任他怎么说?”顾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说你年纪轻,但做事踏实,不毛躁,交给你的事他挺放心。”程主任语气平淡。

      这话让顾岚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主任信任她,她却差点捅了娄子。刚才那点委屈,瞬间被浓重的愧疚淹没了。

      程主任话锋一转:“正好,也问问你自己的想法。实习结束,有什么打算?”

      “我想留下!”顾岚挺直腰板,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一个小镇姑娘能在京城体制内落脚,哪怕没编制,也是天大的幸运,她当然要抓住。

      程主任看着她,烟雾后的目光带着点审视:“小顾,你是我招进来的,我挺看好你。你踏实肯干,不张扬,部门同事对你评价也不错。你们主任那人,面冷,但心里有数,提起你也是肯定居多。我是想留你的。”

      他顿了顿,话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但是,光埋头做事不行。这大院里头,高学历、有背景的人一抓一大把。你想站住脚,就得让人看见你,得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价值’。这不是学校,及格就行。在这儿,要留下来,付出的努力得是学校的十倍,甚至百倍。”

      顾岚愣住了。这是程主任第一次跟她说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一个快退休的老头,说的却是连父母都没点醒过她的道理。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来,脸颊发烫,可笨嘴拙舌的她,除了一个劲儿点头,竟说不出半句像样的话。

      “你脑子灵光,”程主任最后说,“好好想想以后的路。在京城活不易,在大院立足更难,得有个长远打算。”说完,他点点头,示意顾岚可以走了。

      回去的路上,程主任的话在顾岚脑子里反复翻腾,既像指路明灯,又像沉甸甸的石头。她从小就不爱出风头,更不懂怎么“表现”。

      她是个美人没错,但美貌加上年轻,在体制单位不一定都是通行证,也有可能是限制。

      当时啦啦队找人当队长的时候,顾岚是不情愿的,她总是不爱露出头来,想着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可以了,但她就是知道了程主任那句“埋头做事不行‘的道理,这才咬咬牙把这事儿扛下来的。现如今,程主任的话,更是让顾岚在一起陷入对自己工作的忧虑当中。

      送文件的“事故”后来有惊无险,主任也没再提,待她如常。只是顾岚自己多了个心眼,以后但凡文件到手,总要问一句:“是急件吗?”

      临近比赛,顾岚的啦啦队排练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周一乐则更忙,她不仅是羽毛球主力,还兼任乒乓球候补队员,每天训练排得满满当当。

      两人宿舍相邻,共用楼层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抹药事件后的头几次碰面,常常发生在清晨或夜晚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顾岚总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尴尬。她会下意识地避开眼神接触,匆匆洗漱完就离开。反观周一乐,倒是看得没有什么异样,神色自然,该打招呼打招呼,该笑就笑,仿佛那晚给她擦脸、让她心跳失控的人不是自己。

      这情形让顾岚心里直犯嘀咕:难道真是自己反应过度,想太多了?人家可能根本没当回事,纯粹是同事间的顺手照顾?这么一想,那份尴尬里又掺进了一丝自我怀疑的懊恼。

      转眼到了五月中旬,运动会开幕。

      院领导动员讲话后,比赛热火朝天地开始了。周六羽毛球,周日乒乓球。不出所料,周一乐所在的混双和女双都拿了冠军,男双也摘了银牌。乒乓球队稍弱,拿了混双银牌和几个季军。

      作为东道主,锋芒太露也不好,总要给别人留点甜头。

      顾岚的啦啦队表现亮眼。虽是暖场配角,但姑娘们动作整齐,活力四射,青春洋溢的脸庞配上欢快的音乐,给紧张激烈的赛场带来了难得的轻松和一抹亮色,柔化了竞技的锋芒。

      顾岚在休息间隙也溜到羽毛球馆。场上的周一乐像换了个人,动作流畅有力,每一个发球、接球都带着专业选手的自信和精准。顾岚看着,心里由衷地升起敬佩。

      学体育的小孩都是自小就接受系统化的训练,增强体能,练习动作,各处参赛,一个发球的动作练习上百上千次,才有今天的游刃有余,外人看来的专业自如,那是背后无数个日夜练习换来的。他们要从一场场比赛中赢得名次,走向更高的台阶,有的人练习了许多年都没有出来成绩,有的出成绩了但到了年纪也就退役了,我们现在能在网络上看到那些活跃的、走上顶端的运动员们,除了自身的努力,机遇的造就和贵人的托举都密不可分,大部分运动员们慢慢也就泯然于众人,出头的是少数。

      像周一乐这样,十六岁就拿到国家二级运动员,一身紧实的肌肉线条记录着过往的荣光,最终归宿也不过是在单位里做着普通工作,曾经的“专业”,成了如今的“爱好”。

      比赛圆满结束,综合办的张伟科长做东,请参赛队员和啦啦队去单位附近镇上的东北菜馆聚餐庆功。十几号人热热闹闹坐了好几桌。

      菜上齐,张伟举着啤酒罐站起来,红光满面:“今天特别高兴!成绩这么好,全靠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训练,更难得的是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院领导对咱们的表现非常满意!”他顿了顿,抛出个好消息,“接下来,部里打算组织和其他部委的比赛,队员就从咱们今天的功臣里挑!这对大家来说,都是好机会!”

      这话让在座的新人们心头一热。参加比赛的十个人里,除了三位有编制的“老资格”,其余都是和周一乐一样新入职、没编制的年轻人,其中体育特长生就有四个。对他们而言,“领导欣赏”就是最诱人的机会,意味着可能比别人更快地接近那个能决定命运的核心。

      张伟指向旁边桌上闪亮的水晶奖杯:“同志们,一起努力!”说完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大家纷纷举杯应和,气氛热烈。

      张伟是80后,虽是科长却没太大架子,一场比赛下来和大家混得更熟了。他喝完酒,笑着摆摆手:“大家放开了吃!我家里还有点事,先撤一步,明儿一早还得来。”在一片善意的起哄声中,他先走了。

      没了领导,气氛瞬间更活了。吃菜的,拼酒的,聊天打趣的,热闹非凡。顾岚和周一乐正好斜对着坐。顾岚虽不爱当焦点,但很喜欢这种热闹氛围,跟着大家一起笑。

      斜对面的周一乐,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顾岚。看着顾岚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酒杯,又是“哐”一口灌下去大半杯,周一乐不自觉地微微蹙了下眉。这姑娘喝得也太实在了,简直来者不拒。

      目光不经意扫过,正撞上周一乐看过来的视线。也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顾岚胆子大了些,非但没躲,反而冲她挑了下眉,举起手里的饮料杯,隔着桌子虚虚一碰。

      周一乐嘴角一弯,也举杯回应。只是放下杯子时,她的视线又追着顾岚,看她被旁边人劝着再喝一口,那仰头灌下的动作让周一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这顿庆功宴吃到十点多才散。有车的捎人,剩下的拼车回单位。

      顾岚喝了不少。她大学时连酒吧都很少进,酒量基本为零。今晚不知怎么,也许是排练紧绷的弦松了,也许是任务完成的兴奋,别人敬她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喝。这会儿酒劲上来,头像被锤子拼命敲着,晕得厉害。回到宿舍,她一头栽倒在床上,四仰八叉,一只胳膊垂在床边,另一只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含糊嘟囔:“要命……真不该喝……”

      宿舍门被轻轻推开。顾岚想撑起来看看是谁,浑身却软绵绵的没力气。她勉强睁开一条缝,模糊看到个人影走近,含糊地问:“……谁啊?”

      “是我,你不舒服吗??”是周一乐的声音,带着点关切。

      顾岚听清了,混沌的脑子闪过一丝清醒:是周一乐!得起来,这样躺着太不像话了,人家肯定有事……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刚抬起一点头,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又重重跌回枕头里。她只能费力地睁开一只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周老师啊,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一乐看着她挣扎失败又强颜欢笑的全过程,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她蹲到床边,视线和顾岚齐平:“没事。看你刚才喝得挺猛,以为你海量呢,结果……”她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心疼,“谁跟你碰杯你都哐哐喝,傻不傻?”

      不得不承认,此刻的顾岚有种别样的美。褪去了白天职场上强装的干练老成,醉意朦胧的她像个不设防的学生。脸颊带着婴儿肥,被酒意熏得红扑扑的,鼻梁挺秀,嘴唇小巧,泛着诱人的水红色光泽……

      “嘿嘿,”顾岚傻笑两声,舌头有点打结,“酒……不好喝……真不好喝……”

      “不好喝还喝那么多?”周一乐哭笑不得。

      “喝多了……就好喝了……嘿嘿……”顾岚逻辑混乱地辩解。

      周一乐一脸黑线。指望这位醉美人自己起来洗漱是没戏了。

      她轻轻把顾岚垂在床边的手臂挪上床,然后小心地托起她的肩膀,把人往床里侧挪正了些,再把胡乱搭在被子上的腿放好,拉过被子给她盖严实。做完这些,她转身出去,到水房打了盆温水。找不到顾岚的毛巾,她只好回自己宿舍拿了条干净的。拧干毛巾,她动作轻柔地替顾岚擦去脸上的薄汗和酒气。

      顾岚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听不清说什么。她只觉得有双温暖的手在照顾自己,很安心。浓重的睡意袭来,她彻底睡了过去。

      周一乐替她掖好被角,关了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她自己也有些茫然: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跑来照顾她了?是因为看她喝得太凶不放心?还是因为住隔壁,觉得该尽点“同事之谊”?

      她甩甩头,把这些念头抛开,回了自己宿舍。

      躺下后,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岚睡着的样子,尤其是那双……小巧的、泛着水润光泽的红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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