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不在对岸》灼灼如意

5、第 5 章 如果是我会

　　顾岚和郑甜不在一个楼层，两人在楼梯口分开。顾岚回到宿舍，洗漱完刚躺下，手机就响了。是宋素素。

　　电话一接通，宋素素穿透耳膜的尖叫就炸了过来：

　　“岚岚！岚岚！惊天大瓜！你猜怎么着？！”

　　那时已是大四下学期尾声，论文答辩过了，就等毕业典礼，顾岚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事值得这么激动。

　　“什么事啊？一惊一乍的。”她揉揉被震到的耳朵。

　　宋素素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还记得你那个前任吗？”

　　顾岚的心莫名提了一下。分手快两年了，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大雪天里看他搂着新女友。毕竟是初恋，听说他也保研了……“他怎么了？”

　　宋素素竹筒倒豆子般讲了起来。

　　那个和顾岚谈了三个月的前任，分手后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本来稳稳保研，却在临毕业前栽了——就是顾岚她们最后看到的那女孩，挺着肚子闹到校办去了！说男生玩消失，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女孩走投无路，只能找学校。

　　女孩比男生小一届，南方人，身材娇小。大学里谈恋爱不稀奇，但“搞出事儿”是条心照不宣的红线。那时候可没有怀孕休学的说法，这种事传出去，女孩首当其冲要被戳脊梁骨——不检点、不自爱的帽子能压死人。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怀了三个月，六神无主，除了找学校还能怎么办？

　　那男生呢？听说女孩怀孕，直接吓懵了，第一反应就是躲。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平时温温柔柔的女孩，能豁出去闹到这一步。这下彻底捅破了天。

　　顾岚握着手机，喉咙里像卡了根细小的羽毛，痒得难受，半天没吭声。

　　她眼前忽然闪过那个痞痞倚在教室门口的身影，阳光洒在他帅气的笑脸上，手里永远拎着她爱吃的零食。追她那半年，他连她的手都没碰过，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唐突了她。

　　分手时他说得那么难听，那些话至今想起来还扎心。可后来在学校里碰见，他对外从没说过她一句不是。同学们见过他当初轰轰烈烈追她的样子，对分手都好奇，可一个沉默得像块石头，一个潇洒得换女友如衣服，大家也只当是青春里一场寻常的散场。

　　他们是彼此的初恋。时间冲淡了怨恨，顾岚发现自己竟无法真正讨厌他。

　　分手后，他谈了不少恋爱，几乎都是主动追他的，女孩们形形色色，可再没有一个能像当年那个不施粉黛、穿着红裙的女孩那样，真正撞进他心里。

　　宋素素还在电话那头义愤填膺：“真够窝囊的！敢做不敢当，直接当缩头乌龟！呸！一点不像当初追你那会儿，看着人模狗样的！幸亏你早早看清他了，不然……”

　　她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说多了，赶紧转话题：“你猜学校最后咋处理的？”

　　“怎么处理的？”顾岚声音有点干。

　　“俩人记过处分！家长领回去反省！你是没见那场面，女方爸妈在办公室闹得可凶了，指着老师鼻子骂！男方是他妈来的，说他爸嫌丢人死活不来。他妈倒挺客气，说一定负责到底，还当众给了儿子一巴掌！那小子就杵在那儿，话都没说不出来一句。保研是彻底没戏了——唉！”

　　“哦……那挺可惜的。”顾岚低声说。

　　“可惜什么呀！”宋素素立刻反驳，“也不看看他干的什么事儿！不过话说回来，他妈说话倒挺算数，听说等孩子生下来，就安排俩人一块儿出国。他家开酒店的，底子厚，这条路走不通就换条道呗。嗳，顾岚，你知道吗？那姑娘是安徽的，家里就普通职工，虽说大学上不成了，可有了这个小孩，后半辈子也算有靠了——啧啧，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啊？”

　　宋素素还在絮絮叨叨地分析利弊，顾岚却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如果……如果当初没分手，一直和他在一起，那么现在这个“什么都有了”的人……会不会是她？

　　这个假设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荒谬感。她怎么会想这个？

　　下一秒，冰冷的庆幸感瞬间淹没了那丝刺痛。幸亏！幸亏早早分开了！否则此刻站在那个女孩的位置上，被议论、被处分、前途尽毁、只能被动等待“安排”的人，很可能就是她自己。宋素素口中那“什么都有了”的未来，在她看来，更像一个镶着金边的沉重枷锁。

　　电话那头，宋素素终于察觉到长久的沉默：“顾岚？顾岚？你没事儿吧？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顾岚猛地回过神，像被那冰冷的庆幸感冻得一激灵，赶紧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没有没有，”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点刻意压平的调子，“我就是……觉得有点替他惋惜。”

　　“替他惋惜？！！”宋素素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岚岚！你脑子进水啦？他这种人有什么好惋惜的？！刚跟你分手就无缝衔接，换女朋友跟换衣服似的！花花公子一个！我看是老天开眼，活该！

　　被宋素素这么一吼，顾岚反而“扑哧”笑了出来，心头那点沉郁也被冲散了些：“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不可惜，一点都不可惜，行了吧？”

　　两人又东拉西扯聊了些近况，才挂了电话。

　　顾岚刚准备关灯，敲门声响起。这么晚了，郑甜和赵楠都在楼下宿舍，会是谁？

　　她疑惑地打开门——门外站着周一乐。球场上刚见过，她还知道顾岚住405。

　　顾岚手扶着门框，说：“邻居，有事找我？”

　　周一乐似乎没料到顾岚这么快开门，她双手握着球拍递给顾岚：“这是我去年用的拍子，挺轻的，适合新手。手胶和线我都换了新的，你就不用急着买装备了。”

　　顾岚顿时有点窘。

　　球场那句“置办装备”纯属场面话，她其实对羽毛球没啥热情，出一身汗比跳舞还累，去球场也纯粹是给郑甜当幌子。没想到周一乐这个实在人，居然当真了，还专门送拍子过来！这下再推辞不去，就显得太不识趣，也不尊重人了。

　　她目光在周一乐和球拍之间游移了一下，扶着门框的手滑下来，接过了拍子。低头细看，是一支白色的尤尼克斯，握在手里确实轻巧。亮黄色的网线和同样亮黄的手胶缠柄，在灯光下很打眼。

　　（嗯，这颜色倒挺衬我。）顾岚心里嘀咕。

　　她抬起头，挤出笑容：“太好了，谢谢你啊！颜色我也很喜欢。”

　　周一乐笑了：“是吧？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就穿了件这个颜色的衬衫，跟这拍子很配。”

　　“嗯？”顾岚一愣，以为她说的是刚才在球场。她是有件黄衬衫没错，但刚才穿的是运动服啊？难道周一乐记混了？她疑惑地看着对方。

　　“是年初那次，”周一乐补充道，“在打牌，我就坐你旁边。那天你穿的就是件黄衬衫。”

　　顾岚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这下她全明白了！为什么球场上周一乐会主动打招呼？根本不是同事客套！人家清清楚楚记得牌桌上见过她，连她穿什么衣服、坐哪个位置都记得！而她自己呢？不仅在球场没认出来，还试图假装记得！ 此刻被对方用如此具体的细节精准戳破伪装… 她握着球拍杵在门口，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好半晌，她才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这拍子握着真轻，感觉挺好上手。我们……什么时候去打球啊？”

　　周一乐从球场就看出来顾岚早忘了牌局的事，看着她此刻努力找补的样子，嘴角抿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眨眨眼：“你想去，什么时候都可以。”

　　顾岚努力绽放出一个笑容。

　　这个约定兑现得比预想还快。

　　第二天晚饭，顾岚和郑甜在食堂打好饭，一眼就看到靠窗坐着的周一乐和郑甜的暧昧对象。郑甜顿时心花怒放，端着餐盘就冲了过去。顾岚只能跟上。

　　晚饭时间人不多，大圆桌只坐了她们四个。郑甜目标明确，一屁股坐在暧昧对象旁边。顾岚隔了一个空位，在周一乐旁边坐下。

　　郑甜立刻拉着暧昧对象叽叽喳喳聊工作，完全无视了旁边的顾岚和周一乐。

　　顾岚看着郑甜那副重色轻友的样儿，无奈地摇摇头，和旁边的周一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也算认识了，加上收了人家拍子，顾岚这次可不敢再“忘记”。但刚认识，实在找不到话题，只好埋头吃饭。

　　没吃几口，郑甜突然转向顾岚：“岚岚！一会儿我们去打球吧？让他教我们！”她指着暧昧对象，笑得见牙不见眼。

　　“打球？现在？”

　　“对呀！”

　　“可我还没换衣服呢，拍子……”她想起周一乐给的拍子，“拍子还在宿舍。”

　　她下意识看向周一乐。周一乐也正看着她，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没事儿！”郑甜大手一挥，“吃完饭回宿舍换衣服拿拍子呗！”她又转向暧昧对象，“我没拍子，你帮我带一支！”

　　暧昧对象忙不迭点头。

　　四个人装备齐全地杀向球场。毫无悬念，郑甜拉着暧昧对象一组，顾岚自然和周一乐搭档。

　　开打前，两位“教练”各自指导自家“学员”基本动作。郑甜是个急性子，听了几句就不耐烦：“好啦好啦知道啦！快开始吧！”顾岚本想多学一会儿，看郑甜这样，也不好坚持，心想应该不难，便上了场。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灾难。

　　郑甜彻底贯彻“大力出奇迹”原则：只要看见球朝自己飞来，不管远近高低，一律闭着眼睛尖叫着抡圆了胳膊乱挥一通，球拍带起的风声倒是唬人，可惜十次有十一次连球毛都碰不到，还有一次差点抡到搭档头上。

　　顾岚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她牢记“认真”二字，严格按照刚学的姿势，全神贯注地盯着球的轨迹，判断落点，然后一丝不苟地移动、下蹲、举拍——可惜总是精准地慢上那么半拍，眼睁睁看着球“啪嗒”一声落在自己脚边，再弹开。

　　周一乐和暧昧对象看得乐不可支，扶着腰笑：“哎哟！二位姐姐，你们搁这儿给我们架‘人体球网’呢？！这高度，这密度，专业球网都没你们敬业啊！”

　　郑甜气得把拍子一扔：“不打了！一个球都接不到！你们俩教的什么呀！一点都不照顾新手！”

　　顾岚看着郑甜气鼓鼓的样子，又看看自己脚边的羽毛球，也忍不住扶额笑了。

　　暧昧对象赶紧冲过去哄：“甜甜，别气别气！第一次能这样很好了！你看你气势多足！下次！下次我保证手把手教会你！”

　　郑甜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嘴角却有点压不住。

　　周一乐和顾岚交换了一个“此地不宜久留”的眼神，立刻识趣地说还有事，先撤了。郑甜巴不得二人世界，给顾岚使了个“快走”的眼色。两人迅速溜出球馆。

　　出来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喧嚣被关在门后，周遭安静下来。周一乐问顾岚：“回宿舍？”

　　“嗯。”

　　“一起吧。”

　　夜空悬着一轮满月，清辉如练，静静洒落。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又细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