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不在对岸》灼灼如意

4、第 4 章 你不理我

　　顾岚的实习生活，就这么在五环外的新单位开始了。

　　单位藏在成片的村庄后面，是原政府人员培训中心重组挂牌的。新牌子新气象，又赶上扩招，那两年只要条件差不多，有编没编都招了不少人。新单位缺人手，先进来的，多少有点“开国元勋”的意思。顾岚心里也揣着点小期待：好好干，万一领导赏识，说不定真能混上个编制呢。

　　她被分在后勤部，年纪最小。部门里要么是重组前留下的老同志，大半等着退休，日子清闲；要么就是名校出身、有编制的管理人员。顾岚的活儿起初就是打杂，跑腿、复印、整理文件。干了三个月，赶上一位同事去挂职，她才接手了他那份工作——主要是跑签批。

　　那时候线上办公还没普及，事业单位里流转最多的就是各种文件：采购申请要批，部门协作要签，院长批完了还得副院长再审。顾岚的任务，就是揣着这些文件，在院领导办公室、部门头头和各个科室之间穿梭。

　　好在事业单位作息规矩，早八晚五。不到五点，大家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单位离市区远，有班车接送住市里的员工。顾岚不用挤车，她住宿舍。刚毕业，那点微薄的工资付不起房租，更别提买房。好在单位管一日三餐，开销不大，比起大学那会儿手头反而松快点。

　　下了班，时间一下子空了出来。刚离开校园的顾岚，面对大把空闲竟有点手足无措。书不想看，也没电脑玩。幸好那批新同事里年轻人不少，大家混得熟。下班后约着打球、跑步，或者蹭有车同事的顺风车，进城吃个饭、聚个会。

　　顾岚和两个女生走得近：郑甜和赵楠。郑甜在综合办公室，跟顾岚差不多时间进来，也没编制，年纪相仿。赵楠在财务部，是单位筹备期就在的“老人儿”，有编制，像个大姐姐，挺照顾她俩。赵楠还没结婚，也住宿舍，仨人下班后常凑一块儿。

　　她和周一乐，就是这么认识的。
　　起初，两人没啥交集。顾岚在后勤部，周一乐在培训部，两个部门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交流的地方。直到有天下班，郑甜张罗着打牌，顾岚被拉出去凑数，凑巧和周一乐安排坐在了一张牌桌上。

　　那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周一乐比顾岚晚来两个月，是社招进来的体育特长生。那几年，体制内单位都热衷搞体育比赛。新挂牌的单位想在系统里冒头，除了主业，体育竞赛的名次就是块亮眼的招牌。况且不少领导本身就爱打球——有人陪着精进球技，还能在领导面前露脸，双方都乐意。周一乐就这样被招了进来。她主攻羽毛球，网球乒乓球也玩得转。

　　体育生的底子，让周一乐身姿挺拔紧致。齐耳短发，圆脸，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她是京城人，但家离单位太远，也住在宿舍。

　　牌桌上的初遇，顾岚早就没了印象。倒是后来两人在一起了，依偎着回忆时，周一乐还耿耿于怀。

　　“你知道吗？”周一乐把玩着顾岚的手指，语气有点小埋怨，“第一次见你，我觉得你特没礼貌。”

　　怀里的顾岚笑了：“有吗？我都记不清了。”

　　“怎么没有？”周一乐收紧手臂，指尖轻轻点了点顾岚的下巴，“整场牌局，你都没怎么抬眼瞧过我。心想这人长得挺漂亮，架子倒不小，气得我够呛，又不好发作。”她鼓着脸，假装生气。

　　顾岚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顾岚真正对周一乐有印象，还是因为单位组织的那场运动会。

　　她被选成了啦啦队队长，周一乐则是参赛选手。

　　顾岚小时候学过几年民族舞。在小镇那会儿，学业压力不大，放学后时间多得没处花。顾爸爸常年在外面，顾妈妈忙着打牌。顾岚放了学，不是去同学家待着，就是跑到牌桌边看妈妈打牌。

　　时间一长，顾妈妈也觉出不对劲了。去同学家接女儿时，人家家长话里话外的挤兑，她听得出来。一个女人家，男人不在身边，自己又爱打牌，少不了被人嚼舌根。顾岚虽小，也能从大人微妙的眼神里咂摸出点滋味，自己也不愿意再去了。

　　顾妈妈更不可能带她去牌桌上。正巧家附近开了个舞蹈班，顾妈妈一拍大腿——送她去跳舞！那会儿顾爸爸生意还行，家里宽裕。女孩子学跳舞，锻炼身体，养养性子，还有人帮忙看着孩子，挺好。顾妈妈很乐意。

　　顾岚不乐意。一是觉得自己手脚不协调，广播体操都站不到前排，跳舞肯定更出丑；二是她还想跟小伙伴玩。磨磨蹭蹭不想去，却被顾妈妈一把拽进了舞蹈室。

　　试课的老师拉着顾妈妈直夸顾岚有天分，是好苗子。后来想想，大概也是招生话术。小镇上，真舍得掏钱让孩子学跳舞的家庭不多。不过，老师的话也不算全错。顾岚天生筋骨软，年纪小，压腿下腰这些基本功倒是不怵。别的小孩疼得哭爹喊娘，她“啪”一下就下去了。

　　至于协调性，那是靠一遍遍死磕练出来的。跳得久了，舞感也出来了，走路腰板都挺得笔直。但想把舞跳好，光有柔韧不够，还得练气息控制、身体协调、节奏感，理解音乐。顾岚私下没少下功夫。她好面子，不想在人前露怯。老师教了新动作，她就自己偷偷练，直到下次课被夸“进步真快”，心里美滋滋的，脸上还装着没事人。后来中考、高中课业紧，舞蹈就撂下了。童子功还在，面试时提过这茬，所以单位安排啦啦队任务时，她心里挣扎了一下，还是应了。

　　单位文体中心有球场，空房间临时当了舞蹈教室。中午休息，顾岚就带着大家排练。

　　顾岚、郑甜、赵楠都在啦啦队。排练时偶尔能碰到周一乐在隔壁练球，但顾岚一直没留意过她。

　　这天排练完要走，正赶上羽毛球队训练。赵楠先撤了，郑甜拉着顾岚去看球——她有个暧昧对象在球队里。顾岚心知肚明，跟着去了。

　　球场上，周一乐、郑甜的暧昧对象，还有另外一男一女，正打得激烈。顾岚和郑甜坐在场边椅子上，脑袋跟着羽毛球左摇右晃。那小白球像是被施了法，在几个专业球拍间来回飞梭，很少落地。

　　郑甜眼里只有她的暧昧对象，顾岚却第一次看清了场上那个短发女生——周一乐。只见她动作流畅利落，弹跳、发球、接球，一招一式都带着专业范儿，整个人沉浸在球赛里，有种专注的魅力。

　　一场球打完，郑甜追着暧昧对象就跑没影了。顾岚心里好笑：“这花痴！”

　　周一乐用毛巾擦着汗，走到场边拿起水杯猛灌了几口。酣畅淋漓的对战过后，疲惫感也涌了上来。她看到还坐在那儿的顾岚，主动打招呼：“哈喽”。

　　顾岚正看着郑甜跑走的背影乐呢，闻声转过头，认出是刚才球场上那个短发女生，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她确定自己见过这张脸，但一时想不起在哪。

　　周一乐看她的表情，倒是没有觉奇怪，只是笑着提醒道：“我们一起打过牌。“说着她又喝下一口饮料，接着比划了一下打牌的手势。

　　“啊！是！”顾岚跟着回应，她只记得自己参加过几次牌局，但确实不太有印象了，但被人这么指出来，也不好再说自己忘记了。为了缓解尴尬，她赶紧把话题扯开“你打得真好，跟专业运动员似的。”

　　“也没错，”周一乐拧上瓶盖，语气带着点小自豪，“我大学专业就是羽毛球。”

　　“怪不得呢！”顾岚由衷赞叹。

　　“想试试吗？”周一乐扬了扬下巴，指向球场。

　　“啊？”顾岚有点意外，“羽毛球？我……我都没正经打过呢。”

　　“没事儿，我可以教你。”周一乐很热心。

　　顾岚刚排练完，只想回去冲澡休息，连忙摆手：“别别，你先歇会儿吧，刚打完多累啊。”

　　“行！”周一乐也不勉强，爽朗一笑，“那下次想玩了，随时来球馆找我。”

　　“好啊，”顾岚也笑，“那我得先去置办套装备。”

　　“用不着，”周一乐指指自己的球包，“我这儿有拍子。等你真喜欢上了，再买也不迟。”

　　“那也行。”

　　“那我先撤了，”顾岚站起身，“刚排练完一身汗，得赶紧回去冲一下。”

　　“嗯……”周一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脚尖无意识地蹭了下地面，耳尖悄悄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声音也低了一点，“对了……嗯……你是住405吧？”

　　“对啊。”顾岚看着她，有点奇怪她怎么知道。

　　“我住406，你隔壁。”周一乐抬手挠了挠头，笑容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

　　顾岚捕捉到了那瞬间的羞涩，但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大概是错觉？她笑着应道：“那好啊，以后可以串门了。”

　　“行，拜拜！”

　　顾岚找到还在跟暧昧对象腻歪的郑甜，拉着她离开了球馆。

　　路上，顾岚跟郑甜提起刚才的对话。她确实想不起跟周一乐有什么交集，但人家主动打招呼还知道她宿舍号，肯定是认识自己。现在再问人家名字就不太合适了。

　　“刚才打球那个短头发的女生？”郑甜问。

　　“对，她叫什么？”

　　“她叫周一乐。”

　　“周一乐……”顾岚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