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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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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芫沅向当地村民借了两身衣裳,又讨来一套小孩子的衣衫,抓着小黑要给他先换掉湿衣服。
小黑看到她手上的衣服,却似乎颇为忌惮,马上躲开了,和顾芫沅绕着圈子满屋跑。
顾芫沅追了他好几圈子:“你跑什么?!不换衣服,一会得了风寒,我可不管你!”
小黑眨巴着眼睛,躲在张渔网后面不吭声。
顾芫沅赌气,把衣服朝床上一扔:“我不管你啦,你爱换不换!”瞪了唐翳一眼,“你就只顾看!”
趁着他们打闹追逐之时,唐翳已麻利的换下自己的衣服。
村里借来的衣服,都是粗布麻衣。唐翳对这样的布料十分熟悉,倒不觉得有什么。
顾芫沅捞起剩下那套借来的农妇衣裙,左看右看,只觉得这衣服模样老式,穿起来十分臃肿。换上之后,自顾自对着面铜镜照了有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这衣服穿起来,可真就像个渔婆子了。”扯了扯唐翳身上的衣料,“唐翳,你这身衣裳,要是把裤腿衣袖都挽起啦,再加个斗笠,背上个鱼篓,倒可以当个渔夫,出海打渔了。”
她小女孩心性,对这样偶尔的变装大有兴致,又给自己挽了个老年装扮的发髻,抱着镜子笑得前俯后仰。
招手对唐翳说道:“你来,我替你打扮。包管你看着好玩儿。”
唐翳无奈的看了她一眼,熟练的点了两个炭盆,分别放在屋子的两角:“屋里冷,烤一下火罢。”
顾芫沅正拿了把木梳认真篦着鬓角,听见他的话,对着镜子扮了个鬼脸:“我才不冷呢。你去看看那小鬼,我估计他冷得够呛。”
小黑看到顾芫沅已不再招呼自己换衣服,悄悄自渔网底下钻出来,抱着膝盖坐在离炭盆有段距离的地方。
唐翳本也担心他捂着湿衣服要生病,此刻看他主动出来,便和声劝道:“要真不想换衣服,就过来烤烤火,把外套脱下来烘干罢。”伸手准备将他抱过来,指尖触到他的衣衫,顿时愣住,“干的?你没有被淋湿么?”
小黑低着头,拿手指在地上默默画了个三角形的符号,仰头看着唐翳。
唐翳看得云里雾里:“这是……伞么?”
小黑垂首,用手尖毫无意识的画着线条。
渔村临海,四季温差不大,冷的时候也少,自然对烧炭无甚讲究,各家各户所备的都是最简单的黑炭。
这种炭初燃起来的时候,浓烟极大,很快熏得满屋子都是。
顾芫沅连呛了好几口烟,咳得眼泪连连:“唐翳,你搞什么鬼?难闻死了……”
唐翳是村里出来的孩子,习惯了这种烟火味道,听见她抱怨,忙解释道:“这炭刚烧起来,味道是有点重,等过会炭烧红了就没事了。”
顾芫沅被浓烟熏得玩兴全无,胡乱的拆了头发:“算了,算了,去睡吧。”伸指戳了戳唐翳的肩头,又指了指小黑,“这家伙今晚交给你了啊。”
“……嗯。”唐翳等顾芫沅出了门,自行的整理好了床铺,将炭盆挪到通风口处,然后再把小黑撵到床上,裹好被子。
“睡吧。”他吹熄了烛火,和衣睡上去,闭目片刻,又翻身坐起,下床将窗户关紧了,取出道听风符,迅速折成三角状,用一根红绳穿了,在窗台上挂好,这才安心躺回去。
习惯了金雕在被窝里火热的温度,唐翳在床上翻来覆去:顾姑娘说,可以用召唤符重新把雕儿放出来……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吧……
他心怀忐忑,小腿无意中扫到躺在隔壁的小黑身上,冰凉滑腻的触感顿时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黑,你身上好冷啊。”唐翳撑起半个身子,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么冰,该不该真的着凉了吧?”
黑暗中毫无回应。
隔了有会,身侧的被子被拱起一个奇怪的形状,小黑蜷着身子,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头。
唐翳静了有会,无奈的叹了口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正在莫名的抗拒他。
一轮月悄悄滑到了中天,带着雨后特有的朦胧光晕。
海浪簇拥着沙滩,渔村在月光与水声中逐渐睡去。
唐翳侧身枕在自己的手肘上。呼吸平缓。
疲惫,本身就带有一股沉重的吸力,可以让人在闭目的瞬间瓦解意识。
窗台上,映出道拖长变形的人影,紧接着,又是一道。
一弯锋刃,在月华寒霜的映照上,折射出逼人的寒光。
瑟缩在被子里头的小黑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冷冷的盯着窗外。
突地,腥风席卷,闭紧的窗户被吹开了。
唐翳悬在窗台上的听风符宛若风中垂死挣扎的一片落叶,不断旋转发抖,最后闪出火花,化成灰烬,飘散而下。
窗外的人影扭曲起来,以极不自然的姿势无声挣扎、变形,而后消失。
从头到尾,小黑睁着双眼一动不动注视着全过程。
然后,他伸出一只干瘦的小手,去掀唐翳身上的被子,朝他腰间探去。
月光从窗台照进来,将他小小的身影拉长,投影在墙上,一直延伸到屋顶的位置。
冷风灌入房中,阴寒之气让唐翳不舒服的皱了皱眉。
突地,他胸前的九龙泣血符发出道如针尖般细长的寒芒,刺入小黑的掌心。
小黑身形猛烈的颤动,伸到一半的手在空中痉挛抽搐,迅速缩回,张嘴对着他的后颈喷出道黑雾。
感觉到身侧的动静,唐翳转身过去,模模糊糊睁眼。
小黑脸色微变,重新钻入被子当中,盖住头。
唐翳睡眼朦胧,感觉身侧的被子在蠕动,只当是小孩子夜间睡得不安稳,伸臂过去,隔着被子,在小黑身上轻拍两下,以示安抚。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眼前不住扫来扫去。
“嘻嘻嘻。”耳边清脆笑声传来。
唐翳艰难的抬起眼皮,看到顾芫沅歪着头,手里拿着一撮头发,正专心的在他脸上挠痒痒。
“顾姑娘?”不习惯这样的光亮,唐翳抬手挡在眼前,以手肘支撑床板,混混沌沌的坐起。
头痛欲裂,这一觉睡得,竟比不睡还要难受。
“现在什么时辰?”
顾芫沅捂嘴笑起来:“你还好意思问,懒虫!都日上三竿了,你还不起来。”
“这么晚了?”唐翳一惊。他向来浅眠,似这般睡死过去还是头一遭,转头看了看身侧,小黑的位置已经空了,“小黑呢?”
顾芫沅指了指自己身后:“喏,小黑醒的可比你早多了。”
“我……抱歉……”匆匆跟顾芫沅道了个歉,唐翳收拾了被子下床,准备去洗漱。
顾芫沅带着小黑退到门外,在窗台喊道:“快点,一会等你吃午饭。”
唐翳洗完脸,以袖子拭干上面的水痕,双手撑在脸盆架子上,恹恹的提不起神。
他用力摇了摇头,索性把脸埋到清水里。
冰凉的水刺激着肌肤的每一个毛孔,让他瞬间找回一丝清明。
我怎么会累成这样?他抬手撑住额头,习惯性的往窗台瞟了眼。
窗户已经开了,正午的阳光照进来,满屋刺眼。
一根悬在窗棂上的红绳随风微摆,末端带着抹焦黑之色。
唐翳走到窗台下,看着那根来回晃动的红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我的符……怎么不见了?”怕顾芫沅等久了会催,他强打着精神自屋内走出来。
顾芫沅正蹲在地上,和小黑掷石子玩,听到身后的动静,拍拍衣服上的土,站起身来:“出来了,出来了。”迎上两步,“我们去城里的醉仙楼吃鱼羹好不好?”
“哦……我都可以。”唐翳随口应声,目光错开顾芫沅的身形望到窗台底下。
他总觉得窗台底下那片沙土有些奇怪。
它的颜色似乎比别处都要深一些,朝外延伸出两个诡异形状,像是画了两只四足的怪物。
顾芫沅凑脸过去:“唐翳,你脸色好难看,昨晚没睡好么?”
“我……”唐翳被她这个问题打断了思路,认真回忆了下,“好像也并没有……我昨晚睡得很沉……”
顾芫沅点头:“哦,那你应当是太累了。不会昨晚淋了雨感染风寒了吧?”伸手朝他额前探了探,“好像也不烫。”
唐翳避开她的动作:“没事。嗯……你们都还没吃午饭,先去吃饭吧。”
“好!”顾芫沅雀跃的应了声,忽又想起一事,“唐翳,我有事要问你。”
唐翳点头:“你说。”
顾芫沅看了眼小黑,似乎十分头疼:“这孩子的家人,若是一直找不着可怎么办?”
唐翳茫然看着她:“我也不知道……我想不起有什么符是可以寻人的……”
顾芫沅半是试探半是恳求:“要么先把这孩子带去你师父那里吧?我觉得你师父总会有法子的。”
她不等唐翳回话,自己先如实说了:“我师父脾气不好……我可不敢把这孩子往他那里带。”悄悄扯了唐翳的衣袖,将他带到一旁,压低嗓门,“我们问遍了这附近的人家,都不认得这孩子,我猜……这孩子的家人很有可能已经死了……他说不定是个孤儿,又或者因为天生是哑巴,所以被父母丢弃到海边,刚好被蛇妖抓了去……”
唐翳听顾芫沅这么分析,也觉得事情十之八九是这样:“可我师父……”他知道沈缨素来是喜欢清静的,这孩子不会说话,虽算得安静,但若真按顾芫沅所说……
“你的意思,难道要劝说我师父收下他么……?”
顾芫沅皱眉:“总不能眼见他饿死吧?”
唐翳沉默许久:“我不知道我师父会怎么处理这件事……”若要让他看着一个小小的孩子饿死街头,他是绝不愿意的。然而若要沈缨将这孩子留在身边,他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至于为什么不妥,他一时间还未想得明白。
顾芫沅看他这样回应,就知道他已经心软:“那……总得试试才知道。这个事情,本来是我惹回来的,这样吧,我和你一起去见你师父,求她帮忙,怎么样?”
唐翳不说话,半晌才勉强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