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枝》夭猫的尾巴

103、第 103 章

　　“你傻啊——”顾芫沅在旁听了半晌，忍不住出声辩解，“这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栽赃陷害了，你徒儿平日里的为人你不清楚吗？他会杀人，我便是第一个不信！”
　　沈缨淡道：“世间事，不合情理的多了。”
　　顾芫沅瞪眼：“你连现场什么情况都没看到，就下断言。你倒是去看看呀！有没有妖气，你去了不就知道？”
　　沈缨并不看她：“我不必。”
　　“若真有妖，你们与之打交道，身上或多或少会带有妖气。然而，我并未察觉。”
　　顾芫沅下意识往自己身上闻了闻：“那就你是没本事！”
　　唐翳低垂着头，双手撑地：“我师父……不是没本事的人……”
　　顾芫沅急起来：“她都不要你了，你还替她说话？！”
　　唐翳无言以对，轻摇了摇头：“我不能在那么多人面前，忤逆师父……”再次望向沈缨。
　　她的身姿在月下，仍是那么高雅而冷傲，连一丝轻微的亵渎都不容。只是她的目中，却再没了他的影子，便似当初，她与他初遇时一般。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当真如此脆弱。当上天要收回一段缘分的时候，便是一分一刻都不会等……
　　也许每个人的命运都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即使改变了开始，却始终改变不了结局。
　　“沈道长。”中年人的声音打破这短暂寂静，“道长既然已判定在下所言为虚，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交代。”
　　沈缨垂眸看着底下的一丛花，不辨心绪：“什么样的交代？”
　　“道长以为呢？杀人偿命，不知是否合理。”
　　沈缨缓缓抬起一只手。
　　纤长的手指在月光下隐隐有些透明，宛若美玉雕琢一般。
　　“合理。”她轻轻一点头，突地扬袖，一股真力将唐翳的身形带起，继而手掌平推，重重击在他胸前。
　　顾芫沅尖声叫起。
　　唐翳甚至来不及发声，身体横飞出去，被打出数丈之远，滚落花丛，再也不动。
　　金雕长嘶一声。
　　它似乎颇不能理解，沈缨为何会突然对唐翳出手，不住低空盘旋，却始终忌惮着什么不敢落地。
　　沈缨目光清冷，向围拢的人群言道：“一命抵一命。诸位若放心不下，只管去查看。”
　　中年人略略扬首。
　　有家仆跑过去，在唐翳胸前探了探：“没气儿了……”
　　顾芫沅往唐翳的方向跑出几步，又转头对着沈缨嘶吼：“你疯了！他是徒儿，你杀了他！你竟然杀了他——”
　　沈缨面无表情：“你既说了他是我徒弟，我清理门户，与顾姑娘何干？”
　　“你——你不可理喻！”顾芫沅跺了跺脚，眼泪瞬间涔涔而下，“是我害死他了……你……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初就不会来，不会把小黑带到这里！”她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啜泣起来，狠狠用袖子抹了把泪，冲上去拉起小黑的手，“我们走，这样的人，我怎能放心你还留在这！”
　　小黑身形不动，默然甩开她的手，仍躲在沈缨身后。
　　“你不走……你要跟着这个恶毒的女人，你……”顾芫沅气得语无伦次，“那……那我走，这种鬼地方，谁稀罕留着！”她转身想跑出去。
　　沈缨忽冷道：“你站住！”
　　顾芫沅回头：“怎么，你要连我一块杀吗？”
　　沈缨看着她：“今晚的事情，我还没有问清楚。”
　　顾芫沅怒极反笑：“你现在才想起要问清楚？好！我说，我一五一十都告诉你！我会让你追悔莫及的！”
　　沈缨淡淡道：“我做事，从不后悔。”目光扫过余人，“人已经死了，前缘尽消，此事到此为止，诸位还有什么不满吗？”
　　中年人道：“毕竟是他杀了小女，我要将他尸首带回小女坟前祭奠，道长想来不会有什么意见？”
　　沈缨脸色一沉：“不可以！”
　　“为何？”
　　沈缨缓缓言道：“不论他做错何事，人死之后，生前旧账一笔勾销。他毕竟是我门下弟子，对于门下弃徒，我亦有门规不可违。”
　　中年人沉吟片刻，终是点头：“便如道长所言，告辞。”
　　一行人前前后后，很快走了个精光。

　　顾芫沅等这些人全部撤离：“你要问什么，只管问吧。”
　　沈缨看了她一眼：“你到我的药房去，取一枚活血金丹给他服下，然后给他渡气，他会醒转的。”
　　顾芫沅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唐翳……他还活着吗？”
　　“我不过用掌力，暂且封了他的气门。”
　　“你……”顾芫沅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你果然是个疯子！你既然不愿杀他，就证明你心里仍是信他，既然如此，为何不听听……”
　　沈缨打断她的话：“怎么，我杀他你不满意，如今我不曾杀他，你也不满意？”
　　“我……”顾芫沅赌气，“他是你门下弟子，你爱打打，爱杀杀，与我何干！”
　　沈缨点头：“确实与姑娘无关。不过气门被封，超过一个时辰，人便不能活，你自己考虑罢。”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道，“他若醒转，你让他收拾东西，自行离去，不必再来见我。”
　　顾芫沅对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却终是动作极快的跑到药房，寻出沈缨交代的那种丹药。
　　她单手扶起唐翳，将药丸塞到他口中，静待片刻，再凝出一股真气，送入他体内。
　　隔了有会，怀中的人有了反应，咳嗽两声，眼睫轻颤着撑开一丝光亮。
　　顾芫沅用袖子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渍，忽没好气的背过身去：“你还没死啊！”
　　唐翳先是茫然的看着天空，垂眸发现身下盛开着木芙蓉：“我师父呢？”
　　顾芫沅红肿着双眼，扭头回去：“你还想着她？”忿忿的将一株花连根拔起，扔到地上，“她不要你啦，让你自己滚蛋。”
　　“那是师父最爱的花……”唐翳看她伸手去扯那些花草，刚要阻止，蓦然听得她这句话，整个人顿时僵住。
　　他记得，沈缨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你……你骗人……”破碎的记忆片段瞬间被收拾起来，酸楚涌上心头，“师父……她刚刚是要杀我的……”
　　他声音打着颤，带着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她……她不再相信我了吗……”
　　顾芫沅盘着双腿，瞪眼瞧他：“你现在记起来啦，是她先不要了你，你还为她难过什么？”
　　唐翳慢慢的屈起早已磨破皮的膝盖，静坐半晌，忽摇头道：“不会的……师父不会不要我！她说过她不会的……”
　　顾芫沅本是好心要去宽慰他，听到这话，莫名急起来：“可现在就是她说要赶你走。她说你醒后不必去找她，自己收拾东西走人，她不想见你。这些话都是她刚才亲口说了，要我转告你的。”她一口气说完这番话，看到唐翳满脸绝望的神情，又有些不忍，语气缓下来，“算了，你师父是个糊涂鬼，别理她了。天下修道的门派多的是，大不了你跟我回顾家，我……”
　　她话未说完，唐翳骤然打断：“她是我师父！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顾芫沅怒起来：“我可是在帮你！”
　　唐翳木然的摇头：“我不要你帮，我只要师父……”他低头呢喃着这句话，攀住根横生过来的花枝站起来，撞撞跌跌往沈缨的房间跑去，“师父，师父——”
　　双腿骤然传来的剧痛让他再度摔到地上，脸上被根尖利的花枝划破。
　　一道极深的血痕横亘过他的鼻梁，差一点就要划进眼睛里。
　　血肆无忌惮的涌了出来，鼻子疼得发酸。
　　唐翳捂着脸，吃力的爬起来，脚步仍然坚定往房间的方向挪去。
　　抬手敲门。
　　沈缨的房里亮着灯，房门却是关紧的。
　　“师父，你开门，你听我解释……”他不断敲着木门，声音渐渐发颤，带起了哭腔。
　　门内的人却仿佛铁了心肠，没有半分反应。
　　唐翳指节泛起了青肿，他忽然觉得好冷。
　　屋内的灯那么明亮，他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冷。
　　“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开门，别丢下我……”
　　他脊背靠着门，缓缓的滑下去，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无声的仰头。
　　泪水倒灌回去，咸得发苦。
　　顾芫沅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扶起他：“什么错不错的，你又没有真的杀人！”
　　唐翳任由她扶着，默然起身，忽用力甩开她的手：“你走开——如果不是你……我和师父都会好好的……为什么你要来……我讨厌你！”
　　顾芫沅后退一步，难以置信的盯着他：“你怪我？！”
　　她长吸口气，一步一步朝后退：“好好好……没错，就是我故意要害你！我就是要扰乱你们师徒的关系！都是我的错，我当初根本不应该认识你，我现在就走——”
　　她狠狠的将唐翳朝后一推，头也不回，往门外冲去，前所未有的委屈涌上心头，跑到一半，就蹲身下去，大哭起来。
　　唐翳被她这么一推，立足不稳，往门上摔了下去。
　　木门咣当一声被砸开了。
　　房间里烛光温暖，柔和的洒出来，与院子里的漆黑形成截然不同的对比。
　　小黑坐在沈缨的案桌前，一笔一画，规规矩矩的写着字。
　　听到门外的动静，他微侧过头，看了唐翳一眼，便似看到个突如其来的入侵者，而后再次垂首，专注在他的字上。
　　沈缨站在小黑身侧，目光始终没有往门外的方向看一眼。
　　唐翳趴在地上，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正逐渐的破裂崩溃……
　　双唇隐隐发颤，他张嘴想要叫那个白衣如雪，绝世风华的人，却发不出声音……
　　此刻，小黑身上衣饰整洁，一张小脸白得有如玉雕。
　　而他，衣衫凌乱，头脸上灰渍与血渍杂糅，全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没有一处是好的。
　　这样的对比太过强烈。
　　唐翳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胸腔里传来声悲怆的哀鸣，所有带着希冀的光芒在瞬间被扑灭。
　　也许，她并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不再在意……因为在她心里，有了更值得去关注的人……
　　就这么保持着姿势，唐翳定定的看着屋内的两个人，宛如尊没有生命的石刻。
　　那一刻，他能感觉到自己有多卑微，就像一只被驱逐的野狗……
　　不甘心的合上双眼，脑海里浮现出了无数个与沈缨相处的画面。
　　她也曾让他坐在自己的案桌前画符，也会检查他的功课……
　　她每一句斥责背后，都带着令人暖心的关怀。
　　她说，今后，我护你一世周全。
　　原来……这些存在他心里，最值得珍视的画面，都已经碎了……
　　如今，画面的主角已换作别人。
　　那个人，是他亲手带回来的。
　　胃里一阵收缩，泛起酸苦的滋味，唐翳蜷起身子，本来就够狼狈的了，何必在乎身上再多抹几道灰。
　　“原来……都不是我的……”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嘴角轻轻扬起，似乎想笑，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他忽然发现，他没有了爬起来的力量。
　　他想问问自己，也想问问沈缨，刚才他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还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