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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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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怔过后,唐翳大惊起来:“姑娘……”瞬间的惶恐,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跌坐到地上,火折子一晃,火光照到房中一角。
那里森然站着个人,一身黑衣,双臂下垂,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正居高临下,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唐翳:“……”
思绪再次短暂的清零,他深吸口气,缓过神来:“你……你还没走?”
接连的事件都出乎他的意料,他双手胡乱在地上摸着,蓦地想起他先前尚未出剑,纵身想要站起,脚下被一物牵扯住。
唐翳仓促间俯首检视,却是那死去的女子一只手仍紧紧抓住他衣摆的一角。
惊骇之下,他险些要叫出声来,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要如何?先前那些失踪的女子可都死在你手上?”
那黑衣人不说话,嘴角忽勾起丝狞厉的笑意。他的笑容在黑暗中不断扩大,露出黑色的牙龈。
身形倏然闪出。
唐翳只觉得眼前一黑,双目再次聚焦之时,那脸色惨白的男人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前,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慢慢的贴过去与他对视。
鼻端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腥腐气息。
“走开——”唐翳惊呼出声,下意识伸手去推,一阵彻骨寒凉。
手,毫无征兆的穿透了那男人的身体。
“你杀了我。”耳畔,那男子带着蛊惑的声音冰凉响起,枯枝般的手死死的抓住了唐翳的腕子,用力将他往自己身侧拉。
“你杀了我,你看……现在我要死了。”
他故意让开一点距离,让唐翳能够清晰看到自己的手掌洞穿他身体的画面,禁锢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
唐翳急扭动手腕,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的意志瞬间分崩离析。
“我……我没有……”他拼命的摇头,想要抽动腕子朝后退,却挣扎不开。
门外,脚步声逼近。
火光隔着纱窗一明一灭,却始终没有透进屋里头。
唐翳头脑一片混乱。
高呼声充斥了双耳。
“什么人在里头?!”
“小姐,小姐——”
这些声音杂乱的搅和在一起,像是炸开了一锅粥。
唐翳木然站在原地,这些声音仿佛一下离他很远,又一下离得很近。
他霍然抬头:“我没有杀人,我没有!”
男子轻笑了声。
然后,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唯有那男子诡异的笑容不断扩大,占据了他所有的视野。
突地,这笑容幻作无数碎片,在他眼前陡然消失。
“你要记住,你杀了人了。”森然的笑声,带着几分戏谑意味,萦绕在耳。
逼人的寒气褪散,凝滞的空气瞬间解封。
胸前的压迫感骤去,唐翳身子一软,不由自主,跌坐回去。
门外的人冲了进来,火光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
有人放声惊呼:“老爷,不得了啦,小姐,小姐死了——”
唐翳双眼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刺得微眯起来,半晌才回过神,惊觉眼前竟又多了具尸体。
作的是府上丫鬟的打扮,胸前一个血洞惊心可怖。
头顶一个声音喝道:“别动,你这个杀人凶手!”
“凶手?”唐翳浑身一颤,这两个字像一根硬刺,笔直刺入他的心头。
他慌乱的解释:“我不是……”
“你闭嘴!你满手是血,出现在我家小姐房中,我家小姐和红红又都双双毙命……你还不承认是凶手!”
“我……”唐翳茫然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半截手臂,忽惊惶无措的将双手藏到身后,“我没有杀人,真的没有——”
“事实俱在,你还敢抵赖!”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显然是这家的家主,越众而出,一脚踹在他胸前。
唐翳被他踹得躬身下去,喉头一阵腥甜。
旁边,一个老嬷嬷打扮的妇人一声悲啼,冲到尸首旁边,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连声唤了人取来毯子,将尸体裸露的地方盖住。
“翠儿,我可怜的翠儿呀……”她哭了一阵,蓦然转头,恶狠狠的盯着唐翳,“你这登徒浪子采花贼,你不得好死!”她咬牙切齿,“老爷,这人一定就是杀害翠儿的凶手!一定是他潜入我们家,意图对翠儿不轨……翠儿拼死顽抗才会和红红一起遇害……”话说到后来,又转了悲声。
“不是这样的……”唐翳紧紧按住胸口,“……我只是感觉到了这屋内有妖气……又看到小姐在房中与一男子相会……所以我才进来……”
老妇人厉声道:“你胡说八道!我家小姐平日里连闺房都极少踏出,房中怎会有陌生男子!你害死了她,此刻还要玷污她的名声,你——你好歹毒!”
眼前的事情委实过于残暴,老妇的抽泣声更是激得每个人都义愤填膺。
一个小丫头颤声道:“说起来最近有好几户人家的姑娘家失踪了,说不定也是他干的……”
这话一出来,马上有人联想过来:“天啊,这么毒辣的手段,这得有多少条人命……”
紫袍中年人目眦欲裂,怒道:“如此恶贼,岂能轻饶!给我打——”
为这满是血腥的画面所激,在场人人俱是满腔怒火,巴不得这一声令下,纷纷挽起衣袖。
梨花木做的椅子被人高高搬起,再狠狠往脊背上砸落,裂成几块。木块的断口支棱出来,划破肌肤,衣背瞬间濡湿了,泛起大片潮红。
唐翳咬紧牙关,碍于对方都是普通人,不敢利用符箓反抗。
口鼻处渗出的鲜血,滴落地板,晕开了暗红色的花。
唐翳双手握着拳,运起全身真气相抵。
棍棒敲在皮肉上发出的闷响,鼓动着耳膜,让人听起来心惊胆战。
骤袭而来的痛感,让他意识一度混乱,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清晰说道:我若被当做采花贼打死了……岂非让人误以为师父有个如此不堪的弟子……
这个念头迫使他急切而又狼狈的想要爬起来,却被好几只手以极其粗暴的方式硬生生拖拽回去。
膝盖在地板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那中年人沉声道:“好了,别打死了他,给他留口气,送衙门里去,到时候,该烧的烧,该沉湖的沉湖。”
“走——”
唐翳人已陷入半昏迷的状态,迷迷糊糊感觉身体被人架起,也不知要被带到哪里去。
他微微开启双唇,以极为微弱、不规律的气息勉强维持呼吸。
身上伤处太多,痛得反倒没有知觉了。
突地,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咦,这人不是西街胡杨巷子那女道长家的小徒弟么?”
唐翳耳后被人打了一棍子,嗡嗡作响,辨不清声音,只听得零星几个词:“你认得我师父?”
“岂只认得,我更认得的人是你!”说话的人是个极瘦的瘦子,唇角微撇,脸上带着抹讽刺的笑意,“你可记得这一年前,老子被你们师徒联手戏耍得团团转,还险些被迫给你磕了头的事?”
“你……”唐翳额上淌着血。鲜血流到眼睛里头,所见东西都是一片血红。
吃力的想了许久:“你是……那个想在我师父院子里施巫术的人?……”
那瘦子“呸”一声,压低嗓门:“什么巫术不巫术,倒说得你们有多正派!行的不照样是那缺德的事。早听说有姑娘家失踪的时候,我就疑心有人在施迷魂术了。如今这么看来,是你的迷魂术失败了罢?怎么,你那师伯没把你教好?”啧啧两声,“我说你也是,供着这么个天仙般的人做师父也该知足了,还想打外头野花的主意。”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难听。
唐翳抬头。
他满眼俱是血红,耳中轰鸣不断,听到对方提及关于沈缨的字眼,胸前的怒火终于隐忍不下,挣开了旁边两个人的手,朝着瘦子狠狠一拳砸过去。
“不许你侮辱我师父!”
身体的重量加上这一拳的力道,那瘦子一下被他打倒了。
旁边的人见状,纷纷扑过来,将二人分开。
瘦子狼狈爬起,心有不忿,对着唐翳狠踹两脚:“小混蛋!你这会子还敢来跟我耍横!”摸摸红肿的脸,觉得仍不消气,正想上去再补几拳。
那紫袍中年人忽道:“等等——”
缓步走到唐翳面前,沉声道:“那位沈道长,真是你师父?”
唐翳咬牙看着他,轻点了点头。
中年人默然片刻:“我听说过那位沈道长,据说,她平日里性子虽然寡淡,行事却颇得人心,这附近的人但凡有求医问药的,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之人,她都会应允。”眉心拧出个“川”字,“老夫平日里也是信道之人。这件事,我便卖她一个面子,看她如何交代!”衣袍一振,“走,把人先带到沈道长那去!”
瘦子尖声说道:“王公,不行啊。那女道长与他是一家的,你把人送进去,怕是就再要不回来了。”
中年人冷哼一声:“倘若她真个有心徇私,包庇自己人,便也不配修道!如此,我们再去报官也不迟!”
此人家底颇为殷实,在县城中显然有些地位。事主率先发言,其余的人也断没有反驳的道理,只亦步亦趋跟去凑热闹。
瘦子仍在喋喋不休:“王公,你是不知道那妖女的本事……”
中年人听烦了,满脸厌弃睨了他一眼:“赵四,你干的损阴德的事还少?这会子再在我耳边胡乱乱语,我就着人将你打出去——”
一行人闹哄哄的,直往沈缨的住所里去。
沈缨骤然见这一大群人闯进来,不由锁眉。待得看到由两个护院架着,拖行而至的唐翳,眉间的疑虑顿时转为寒霜:“诸位惫夜前来,所为何事?”
中年人抱了抱拳:“尊驾可是姓沈?”
沈缨道:“沈缨。”
中年人冷道:“那便没错了。不知沈道长是否认得这里所押之人?”
“认得。”
“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徒儿。”
中年人点点头,继续沉声道:“那就敢问沈道长,若是徒弟做错了事情,师父又当如何?”
沈缨眉心微拧:“那就要看他做错了什么。”
“倘若是奸淫掳掠,杀人行凶呢?”
沈缨脸色陡变:“居士言重了。我徒儿想来还没这个本事。”
中年人一字一句道:“事实俱在,铁证如山!此人半夜潜入我家后院,以匕首将小女及丫鬟一并杀死,手段残忍至极。小女尸体如今仍停在房中!”
沈缨双眉蹙紧,沉吟良久:“昀昔,这位居士的话,你可有辩驳?”
唐翳朦胧间听到沈缨的声音,本已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吃力的挣开旁边那两人的束缚,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倒下去。
沈缨皱了皱眉,白色的衣袖在夜色中无声扬起,又翩然垂落。
“能站起来吗?”
唐翳用手肘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又摔了回去。
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痛,那种痛深入骨髓,就连筋络都为之切割跳动。
他倒吸口凉气,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往前挪动,本能想与沈缨再靠近些。
沈缨迎了两步,便不再走动。
唐翳爬到沈缨脚边,慢慢撑坐起来,刚要张嘴,胸前蓦地一阵绞痛,一口黑血急喷而出。
沈缨不避不让。
血全数喷在了她洁白的短靴上。
唐翳整个人为之一呆,一手挡住了口鼻,慌乱的伸出另一只袖子去拭擦。
只是他忘了,他的衣袖早已沾满了血和灰,脏得有如块被人丢弃在臭水沟里的抹布。
鞋面上被他弄得更加脏乱。
突地,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腕子,指甲掐入他的创口当中,生硬的将他那只脏得不忍直视的手挪开数尺。
唐翳一阵愕然,才发现小黑就站在沈缨身后。
“松开——”眼前一片云袖拂过。
小黑面无表情张开五指,抬头直勾勾的看着沈缨。
沈缨躬身,臂弯刚搭到唐翳的肩头,便不再用力:“肩上有骨折。”她嗓音极低,尔后扬声,“你先回答我刚才的话。如实叙述即可,不可隐瞒,亦不必害怕。”
唐翳缓出口气,颤声道:“我,没有做过……”
“可那位居士提到,你曾现身他女儿闺中,你如何解释?”
“唔……”唐翳犹豫起来,要他解释这件事,无疑就是要他先承认与顾芫沅合起来一道撒谎的事实。
“这件事,我能解释——”火红衣裙的女子,火急火燎的赶回。
顾芫沅拨开人群,快步挤进去。
“顾姑娘?”沈缨眉眼略抬,“去而复返,又是为何?”
金雕在空中盘旋数圈,看到小黑站在那里,目中杀气顿生,翎羽倒竖,俯冲下去,本拟将那小人儿连皮带骨一爪抓烂。
小黑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似并未感觉到杀机将至。
突地,金雕尖利的嘶叫划破长空。
它狂扇翅膀,生硬的转了飞行方向,盯着底下的人迅速升空。
顾芫沅折返之时,看到院子空了,房内又多了两具尸体,就猜想多半是出了问题,一路赶回,看到这般情形,心中倒是明白了大半,当即也无暇兼顾金雕:“那女子的房间,是我让他去的。”
“你?”
顾芫沅道:“我以彘犬追踪妖气,恰好在那个院里头,看到有妖物与房间里的女子私会,又见那妖物准备行凶,一时情急,所以冲进去,不曾想倒中了那妖物的调虎离山之计。”
沈缨低眉,与唐翳确认:“是这样么?”
唐翳轻点了点头。
中年人怒道:“一派胡言!小女已经身死,你还要与人串通毁她声誉?!”
顾芫沅回头:“你找到他的时候,我又不在房中,如何串通?”
赵四藏在人群外围,故意捏着嗓子,阴阳怪气道:“你们自己人护着自己人,敢做不敢当,算什么本事?”
“谁?”顾芫沅作势往人群里冲了几步,“本姑娘敢做就敢当,你有本事站出来说话!”
沈缨并不抬头,暗夜中蓦地白影急闪。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沈缨手上已多了个人。
人群先是静了静,而后开始有人质问:“这是要做什么?!”
“为什么抓我们的人?”
“你们的人?”沈缨单手钳制住赵四的肩膀,语气平和,“伤你的人之中,可有他?”
她这话是对唐翳说的。
唐翳艰难滑动了下喉结,尚未答话,尖利的惨呼自对方口中响起。
沈缨松开五指:“抱歉得很。”她重新转头,望向众人,“谁都不能伤我徒儿,便是官府拿人,也不得私刑。”
“你……你这是包庇凶手!”
“纵恶徒行凶,你,你还修什么道?!”
“对对对,假道学!”
“就是,就是——”
一时间群情汹涌,像是炸开了锅。
赵四抱着肩膀,涕泪齐下瘫软下去:“我的肩膀碎啦……你捏碎了我的肩膀,好狠的心……”
领头的中年人义愤填膺:“沈道长,看来你今日是定要护着这凶徒了?!”
沈缨安静的站在原地,待这些人喝骂声止,才缓缓言道:“我不赞成私刑,不代表我会混淆真相。更不代表我会包庇任何人。”
顾芫沅愣了愣。
沈缨道:“我也并不赞同令嫒死于妖邪之手。”
唐翳浑身一震,仰起头:“师父……你不信我么?”
沈缨眸中颜色深不见底:“你的说辞疑点颇多,难以服众。”
领头的中年人摸不着她到底何意,示意众人暂且冷静。
沈缨淡淡言道:“妖类杀人,不需要借用利器。”
“我……”唐翳急切想要解释,“弟子进去的时候,那位姑娘已经断气,胸前插着匕首,我并不知道……”
沈缨凝目看着他,不再言语。
唐翳浑身颤抖,望向沈缨。
两人之间短暂的对视,仿佛横亘了千百年的岁月。
唐翳熬不住这沉默:“师父……”
沈缨阖眼,再次睁开,眸中的光彻底淡了。
“唐公子,你并未说服我。”
唐翳僵住,头脑中仿佛炸开了惊雷,将他所有思绪的都被炸成了空白。
这个称呼的转变,来得猝不及防。
他张了张嘴,喉头却被一口血堵住了,猛烈的咳嗽起来。
沈缨伸掌过去,按住他的脊背助他顺气:“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唐翳一怔,还未反应过来。
沈缨已背过身去:“本门规矩不多,唯‘品行’二字不可不顾。今日之事,既解释不通,我便……”她长袖一拂,“我便无法向众人交代。如此……我也容不下你了。”
唐翳一字一句的听着。
沈缨的最后那句话,一共七个字。
每个字都像是一根针,刺入他心头。
身上的痛,心里的痛同时交集而来,他一瞬间竟分不清哪里在痛,颓然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