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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三十七章 期中作弊(4) 考试结束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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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结束第二天的傍晚,理查德把他拉去吃晚饭,说是要庆祝一下作弊的成功。
布拉格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漉漉的灰布蒙在天上,空气里是旧城市雨后特有的石灰味。
理查德的劳斯莱斯停在老城区的街口,像某种不属于这里的、镀着金边的梦。
他撑着一把镶银手柄的伞,神色慵懒,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是他的。
“今天必须要吃点像样的东西。”他说,回头对顾言泽笑了一下,“考试都考完了,顾。该犒劳一下自己了。”
顾言泽和理查德在老城区边缘的餐厅吃饭,那是一家只对本地学生开放的小馆子,门口有个摇摇欲坠的木牌,牌子上画着一只穿西装的刺猬,似乎在讲笑话
餐厅灯光暖得像一团融化的蜂蜜。窗外是雨,窗内是红酒与番茄浓汤的香气,桌布整洁,服务生手腕上戴着银表。理查德点菜点得飞快,顾言泽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真的太累了。
不是那种熬夜之后的“眼皮打架”,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漫出来的累。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慢慢沉下去,却又被现实反复撑起。
他笑得有些机械,努力应和着理查德的玩笑。
饭后,理查德坐进车里,门没关,探出头来问他:“我送你,走吧。”
顾言泽摇了摇头:“我走走。”
理查德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门合上了,车灯亮起,那辆像童话马车的劳斯莱斯缓缓驶离雨夜。
雨还在下,小而密。
顾言泽一个人走在石板路上,像一根钉子钉在暮色中,孤零零的,不属于这个城市。他漫无目的地拐进一家餐厅旁边的小巷,只是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坐喘口气。
他太需要喘气了。
试卷、教授、死人、梦境、断刃、命运……每一个字都像石头,压在他心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卷进这些事里,就像被命运随手拉进一个奇怪的游戏,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他靠在墙边,刚想喘口气。
那声音就来了。
骨头碎裂的声音,低沉、黏稠,像是有人徒手折断脊椎的过程。
他第一反应不是逃,是“不要是梦”。因为那声音他听过,在那个被撕碎的梦里,雨夜、小巷、吃人……他已经见过一次。
他缓慢地、几乎是抗拒地转头,就像有人逼他亲眼看自己的命运。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蹲在不远处的墙角,像一头刚刚啃完尸体的野狗。风把他破烂的风衣掀起一角,露出沾血的指尖。那人低着头,正在舔手指,像是在回味什么。
顾言泽呼吸停了一秒。
是他。
是梦里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亡灵宿主——那个不该出现在现实世界的怪物。
“不是梦……”他喃喃出声,声音像被谁按住喉咙。
他转身就想逃,可脚几乎软得抬不起来。他太普通了,太弱了。他不是理查德,不是训练有素的战斗人员。
他只是顾言泽,一个刚考完试、毫无战斗经验做任务只能被保护的普通人。
罗曼抬起头,眼睛里闪着蓝光,那光穿透夜色和雨幕,钉在顾言泽心口。
“又见面了,顾言泽。”他笑,声音低哑,像用破旧风箱吹出的气,“我说过的……梦会告诉你,下一步往哪儿走。”
顾言泽几乎跪倒在原地。
他抓住口袋里的那把断刃,像溺水者抓住一根浮木。他根本不会用,也从没人教他怎么用。他只知道这是李恪留下的东西,他必须带着——哪怕只是当作一种纪念品。
罗曼朝他迈了一步,脚下水花四溅。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精准感,就像知道顾言泽根本不可能逃掉。
顾言泽后退,脚撞上水坑,几乎摔倒。他本能地挥出断刃,动作生涩、幅度极小,只是擦到了罗曼的衣角。
罗曼低头看了看那道浅痕,然后笑出了声。
“你连刀都拿不稳。”他说,“你以为你是谁?”
顾言泽不说话,他咬着牙,死死握住断刃,指节发白,掌心在流汗。
他躲。
他几乎是用本能在闪避攻击,踉跄、跌撞、摔倒、爬起,一次又一次。他没有攻击的技巧,也不敢靠近。他只是活着、喘着、挣扎着,不肯倒下。
“你这副样子,怎么解决的那种级别的炼金术。”罗曼冷笑。
顾言泽心里空了一瞬。
但他还是握紧了那柄断刃。
他不是英雄。
他只是顾言泽。
罗曼逼近了。
顾言泽已经几乎站不住。他不会实战炼金术,不会刀法,没有任何特殊的力量,此刻的他显得那么卑微那么无力。
断刃还握在他手里,像一块冷铁,没有回应。雨水从他头发滴到眼睛,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靠直觉后退,靠侥幸闪避。
“你根本不属于这个故事。”罗曼低声道,像是在宣布判决,“你只是个误入神话的人类。”
顾言泽喘得快失去意识了。
可就在那一刻,时间忽然慢了下来。
他听见水面碎裂的声音,像是某种存在从雨中穿过现实的帷幕,悄无声息地降临。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不远的阴影中。
那个少年依然穿着旧制服,白得过分的衬衫在雨中几乎要溶进夜色。他的脸依旧模糊,像雾中未曾显影的照片。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顾言泽,仿佛在等待什么。
“你不该在这里。”顾言泽听见自己喃喃。
无脸少年没回应。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掌心向上,指尖像握着什么极轻的光。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飘进梦里的气息,却穿透了风雨、心跳、痛苦与绝望。
他说:“?ivot vznikl z prázdnoty”
生命,出自虚无。
一个来自遥远源头的咒语。像某种古老的交易契约,在这个雨夜突然被激活。
不是庇护,不是祝福,不是奇迹。
只是——无条件的馈赠。
顷刻间,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钻入顾言泽的血管,那力量太小,小到像是点燃的一根火柴,可在他这副将熄的身体里,却仿佛点燃了一整个冬天。
百分之零点一的融合率。
那是一道裂缝撕开了他和真实之间的距离。他的呼吸稳定了一瞬,他的瞳孔在雨中缩紧,他握住断刃的手忽然不再颤抖。
那柄断刃发出了第一次共鸣。
刃锋微微震颤,寒意席卷他的手臂,像一头终于醒来的沉睡野兽,在他的血液里轻轻咆哮。
罗曼停了一下,眼神在那一瞬变了,像察觉到一股力量进入了顾言泽的身体。
顾言泽站直了身体。
雨水还在落,可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像雨中翻出的一枚碎光。
他没有说话,也没大喊,更没有什么“英雄式的觉醒”。
他只是握紧断刃,朝着罗曼走了一步。
断刃上浮现出一丝粉色的纹路,如同从时光深处渗出的铭文。
那是李恪留下的兵器,在这一刻,终于承认了新主。
罗曼猛地扑上来。
一瞬间,无数雨滴定格在空中。
顾言泽的动作几乎不像“战斗”,而像是一道本能的回应。
他横起断刃——那柄原本沉默无声、沦为纪念品的短剑,在电光火石间,划出一道冷冽的轨迹。
咔哒!
罗曼停住了。
他的动作僵硬,嘴角露出一丝惊讶。
他的胸口被什么刺穿了。
断刃透体而过,像一道裁决的金线,把他最后的意识与亡灵之间的契约一同切断。
没有血,也没有大喊,只有罗曼缓缓倒下,像一具终于认输的尸体,溶进雨水之中。
那光芒也在断刃上慢慢熄灭。
顾言泽站在那里,身体在轻微颤抖。他还是不会战斗,他也不懂咒语,但他做到了。
他只是想活下去。
远处,无脸少年站在雨里,静静看着他。他没有靠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怎么样,这个体验版很给力吧。”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那句咒语仍在顾言泽脑海里回响:
?ivot vznikl z prázdnoty
“生命,出自虚无。”
手中的断刃在罗曼倒下的瞬间发出微弱的震颤,然后彻底沉寂了。
那柄剑仿佛只是普通的金属残片,又一次失去了温度。顾言泽站在原地,衣服湿透,额发贴在脸上,呼吸短促,像刚从水底拖上来的人。
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那股刚才穿过身体、让他站起来的微弱力量消失了。
他恢复成了那个无名、平凡、弱小的顾言泽。
但他不是一点都没感觉。
他知道自己刚才真正做了什么。
罗曼的尸体还在地上,雨水冲刷着他张开的眼睛和满脸的血污。他身上那个亡灵的气息确实在死去的一刻彻底散尽,但此刻倒在地上的——仍然是一具人类的身体。
顾言泽看了一眼,然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撑着墙,走到小巷尽头的阴影中,弯腰剧烈地呕吐。
他的身体无法承受那种冲击。
不是因为融合带来的反噬,而是因为他真的杀了人。
“你做了正确的事。”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
顾言泽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小巷里只有风,路灯在雨中孤独地闪烁。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水和呕吐物,靠着墙缓了很久,直到腿不再发软,才慢慢从巷子里走出来。
马路上亮着几点稀落的灯光。理查德早就走了。现在只能自己回去了。
顾言泽没有多想,捂着腹部走到站牌边。
他坐上了最后一班电车。
车厢里几乎没人,灯光是柔软的橙色。雨点拍打着窗户,模糊了布拉格夜景的轮廓。
顾言泽靠在座椅上,感觉像要睡过去。身体里一阵阵空虚感传来,好像灵魂也被刚才那道力量抽干了。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了。
他闭着眼,忽然感觉有人坐在他对面。
那种存在感并不是用视觉能确认的,而是一种空气的变化,像压强忽然改变,或者时间出现了短暂的“皱褶”。
他睁开眼。
那少年坐在对面,白衬衫干净得不可思议。
顾言泽没说话。
电车摇晃着,像是驶进一个梦的轨道。
“你杀了他。”无脸少年说,语气平淡。
“他已经不是人了。”顾言泽低声说,像是在替自己辩解,又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可你还是在想,如果今天和理查德一起走,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顾言泽抿紧嘴唇,没回应。
无脸少年微微低头,像是在笑。
“这就是你和他们的区别,”他说,“他们为了胜利会做任何事,而你,只是想活着。”
电车驶过一个隧道,窗外一片漆黑,只剩反射在玻璃上的光。
“你为什么要帮我?”顾言泽低声问,“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
无脸少年安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
“我没帮你。我只是做了一个选择。”
“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你会后悔。”他语气忽然像是带着一丝悲伤,“会在杀了人之后呕吐,会在获得力量之后觉得自己不配。你不是英雄,你是人。
电车驶过查理大桥,河面上映着无数灯火的倒影。。
顾言泽看着窗外,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我还是杀了他。”
“那不是你的错,”无脸少年说。
他站起身,走到车厢尽头。
“你很快就会明白,这只是开始。”
他回头看了顾言泽一眼,那模糊的脸在车灯下像一张未完成的草图,虚幻而真实。
“而我还会再来,等你准备好下一次交换。”
说完,他从车尾的门走了出去。门没有打开,但他就像一阵风穿了过去,消失在电车之外的黑暗中。
顾言泽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