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陈夫子 ...

  •   陈夫子起身点上油灯,目光复又落到案上那一堆学生们做的文章上去,摇了摇头。

      他眼神何等毒辣,如何看不出来花慕闻那文章,应当只有前半是花慕闻自己做的,虽然细微,但那语句习惯还是透露出了一二。

      “到底还是孩子啊……”

      陈夫子叹道。

      虞琅这孩子极度早慧,向来是个明哲保身的性格,此前从未见过他往自己身上揽麻烦,就连书院中的顽劣学生,也知道他到底不好惹,面上虽然一直刻意嘲笑孤立他,给他脸色看,却不敢真的对他动手。

      此番却能为花慕闻冒着风险代做文章,可见是难得对人上了心,念在初犯,这一回陈况并未揭穿。

      罢了罢了,下回还敢这么干,饶不了那小子,陈况啜了口白瓷盏里的凉茶,心想。

      想起那俩孩子,一个灵慧天成,表面克己隐忍,内里却叛逆桀骜;另一个率性纯真,表面顽劣不堪,内里倒是坚韧求善。

      三年前,虞许找到他,说花寻霖想让他的幺儿到寡过书院念书时,他还惊讶了一番。

      “先生,虽然寡过书院是我虞家建立的,但还是由您主事,寻霖想托我来问一句,他家有个七岁的男孩儿,至今未曾出过家门念书,想让他来先生这儿开蒙,可以么?”虞许恭敬道。

      “寻霖?你说的是花寻霖?”陈况握着竹简的手一顿。

      “正是。是当年那元良卫前总督,花寻霖。”

      “既然是他的儿子,又为何叫你来说。”

      “他......寻霖因着从前之事,心中有愧,只说再无颜面见陈老。”虞许低头道。

      “心中有愧?”陈况笑了笑,缓缓摇摇头。

      “花总督也不过是行忠君之事,何愧之有?”

      “陈老看得开。”

      “看得开如何,看不开又如何,逝者都已去了,既然他有离开靖安司的决心,前事便当烟消云散。”

      陈况以盖撇去浮叶,啜了一口茶,又将茶盏放回桌面。

      虞许恭肃立于老者面前,等待着他再次开口。

      “有教无类,无论他出身如何,既是有一颗想读书的心,我这书院便收,择日,你便将那孩子带来罢,至于其父——”

      说到此,陈况顿了顿,虞许抬起头来,看向老者,眼中似有询问。

      “其父,来或者不来,随他罢。”

      入学堂,行拜师礼,依照礼节,应当由花寻霖带着花慕闻一同前来才是,只是因着从前花寻霖同陈况有一些难以说清的旧怨,现下只怕见了徒增尴尬。

      “我回去会与寻霖说,先代寻霖谢过先生。”

      虞许面露感激之色,又是深深一躬。

      陈况却微微侧过身去,没有受他这一礼,沉声道:

      “去罢,虞许,花寻霖的道歉我不受,你这一谢我亦不稀罕。”

      虞许微一怔,动作僵住,最后只无奈露出一丝苦笑,点了点头。

      “陈大人还是同从前一般,从未变过。”虞许低声道,话毕,他双手交叉,躬身长长一礼,径自去了。

      待虞许身影远去,陈况才搭着扶手,从太师椅上慢慢起身。

      花寻霖治下的靖安司,当年那可是辉煌一时,没想到......他竟下的了这决心,当真就再对那些不管不问。

      大约是人老了,便总爱想起些故人故事来,天色渐晚,陈况将剩下那小半盏凉了的残茶,泼进了一旁盆栽中,摇了摇头。

      另一边。

      虞琅与花慕闻两人并肩走在回学生房舍的路上,花慕闻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

      “阿琅。”

      “嗯?”

      “要么明日我还是找夫子坦白了罢,就说都是我的主意,大不了被多罚上几日,方才夫子夸我文章,我心里可虚了。”

      “下午求着我帮忙,这会儿倒是知道怕了?”虞琅看他一眼。

      “嘶,就也不是怕,就,就是觉得这么做终究不大好……”

      “且不说这个,你今儿可当真犯了太岁。”

      提起这个,花慕闻当真觉得自己冤死了,简直要捶胸顿足。

      “别提了!前几日我日日挑灯夜读悬梁刺股卧薪尝胆硬是把书给背下来了!结果,结果老师他竟然考我以前考过了的!这我哪还记得啊!!”

      “……”

      这几个成语,这么用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虞琅怀疑地偏过头看着他道:

      “当真?你其实是背了书的?”

      “阿琅你怎能不信我!”

      花慕闻不满地撇撇嘴。

      一阵风吹过,竹叶簌簌,花慕闻背过手,往前走了几大步,又转过身来,笑嘻嘻地挡在虞琅前面,清清嗓子,朗声道:

      “不信我?来,我给你背上一段!”

      “咳咳,《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花慕闻眨眨眼,他双目亮如星辰,灼灼看着虞琅,刻意放慢了语速道:

      “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顿住脚步,轻声念到“琢”字时,飞快地凑近了面前的人,双唇小鸡啄米似地在人颊侧亲了一下。

      “你!”

      虞琅白玉似的脸庞腾地一下蔓上红云。

      那红从耳朵根直到颊侧,双目略微圆睁,沉静如寒潭的眸中带上恼怒与惊讶。

      “你知不知道这诗什么意思!”

      “知道啊。”花慕闻故意弯腰逼近他的脸,虞琅下意识往后让了让,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诗不就是在讲一个美男子么,要我说,阿琅也是这天下第一的美男子。”

      花慕闻一笑,唇边一个梨涡格外显眼。

      “……无耻。”虞琅口不择言道。

      “阿琅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你不是怀疑我没好好背书么,我这不是把《大学》其中一段背给你听听以证清白嘛。”

      虞琅正开口要驳斥,花慕闻不给他机会,快速接上下一句:

      “怎么夸你你还不乐意呢?哦!我好像知道了,难不成……你在意的是最后那句?嘶,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来着,让我想想,哦!好像是在说君子令我难以忘怀啊……”

      花慕闻揶揄道。

      “闭嘴!”

      虞琅仓皇打断了他,阴着脸从他身侧快步走过,朝着自己房舍去了。

      “哎哎!你等等,我还没记起来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呢!阿琅?阿琅?!你别生气啊……你咋这么不经逗呢,喂!……”

      花慕闻一看把人逗急了,心知他要生闷气,赶忙去拉他。

      虞琅雪白大袖在他手里如一片云似的滑走,花慕闻只摸到了一点袖角,只见虞琅一阵风一样头也不回快步走了。

      “.……哎,那等会一起去吃晚饭啊!”

      追了几步没追到人,花慕闻只得在他背后喊道。

      待到开饭的时辰,书院里学生几乎走光了,厨房为极少数留宿的学生留了几样小菜与米粥。

      花慕闻拿着食盒去厨房打了饭菜,左等右等,仍不见虞琅人,心里暗自念叨:“不会罢,不至于气得晚饭都不来吃了罢。”

      又过了一刻,最后一丝天光隐没在天边,天已经全黑了。

      花慕闻转身去厨房里多寻了个瓷碗,手指一抹碗内,有些油腻黏糊,于是先将食盒放在灶台上,去大水缸里打了瓢水,将那碗冲了冲才用这碗再盛了一碗米粥,左手端着这碗粥,右手提起食盒,朝着虞琅住所去了。

      花慕闻嘴里哼着小调,到得虞琅住所前,他屋里门关着,里头倒是亮着灯,隐约间有衣袂摩擦声,花慕闻便高声道:

      “阿琅!给我开开门!两手都有东西不方便!”

      屋里倏然一片寂静。

      “???”

      花慕闻有些疑惑,等了几秒,屋内未有人应答。

      “阿琅,你没事罢?还,还在生气?”

      犹豫了一下,花慕闻道。

      将右手提着的食盒放在地上,花慕闻伸手便要推门。

      “我没事。”

      屋内传来虞琅平稳声音。

      花慕闻手一顿,方放下心来。

      虞琅从里面开了门,仍是下午那一身雪白衣袍。

      屋子里窗没关,风微微吹动两扇大开的窗叶。

      “我见你没去厨房,再晚可就没饭吃了,给你带过来了。”

      “抱歉,读书读得入迷了。”

      “真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看个书也能看痴。”

      边说着,花慕闻便将他案上书籍垒到一旁,打开食盒,摆上几个小菜并米粥。

      “什么叫‘你们’,你自己不也是读书人。”虞琅帮着他挪开小案上的墨砚,随口道。

      花慕闻将自家青瓷碗装的粥摆在虞琅面前,自己用厨房那粗瓷碗装的那碗粥,挟了一筷子腌笋,说:

      “我想我将来还是要继承我爹的事业,当个镖师去,可比不得书院里好好读书考功名的。”

      “好好读书,将来便在县里某个差事不好么?非要去做这般危险的事儿。”

      “哈哈,将来我想去许多远方走走瞧瞧呢,好好练武,有啥危险的,你看我爹这么多年不也没事儿,再说了,虞叔不也是习武之人嘛。”

      “我哥他是替官家作生意,总比行走江湖稳妥些。”

      下粥的笋乃是初春时在书院外那竹林子现挖的鲜笋,厨娘下重盐重辣封坛腌了,十分开胃。

      这笋十分合花慕闻口味,便连连下筷,见他喜欢,虞琅默不作声将这碟子笋换到花慕闻面前。

      “不用,我挟得到,”花慕闻说,“哎?阿琅,你袖子怎么脏了。”

      雪白袖口一片泥土痕迹格外扎眼。

      “无事,前几日下雨,落的泥水干在窗上,方才去开窗透气时弄的。”

      “哦。”

      只因虞琅平日爱干净,衣物更是勤洗换,通常纤尘不沾,花慕闻这才一问。

      “阿闻,你明日扫完院子便回家?”

      “是啊,你不也想早点回去嘛。”

      “要不……”虞琅面露犹豫,似乎有话想说,又堵在嘴边。

      “咋了啊,有话就说。”花慕闻道。

      “没事,就是想下午先生嘱咐我们须得静下心来习书,我方才想要不这次就不回去了,反正也只剩一天半假了。”

      虞琅放下箸,看着花慕闻。

      花慕闻闻言奇怪地抬头,却从虞琅沉静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来,却敏感地感到今晚的虞琅与平时有些不一样。

      “你怎么了,今晚怪怪的。”花慕闻皱眉。

      “我……”

      “是不是你虞家又为难你和你堂哥了?别管了,明天就去我家!我爹回来了,他上次说过的,这次回家要教我俩逍遥步法,难道你不想学?”

      “……”

      外头传来枝叶晃动簌簌一声。

      虞琅向窗外看去。

      花慕闻循着他的目光,外头天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室内烛火明灭了一瞬,二人的黑色影子映在白泥灰墙壁上,随着烛火跳动。

      不知怎的,花慕闻觉得有些悚然。

      “是松鼠罢。”虞琅道,走上前,将两扇窗关上了。

      “.……阿琅,你真没事罢。”花慕闻说。

      “当真没事。虞家也并未找我和哥麻烦,只是即将去上舍学习,偶尔难免生出前路迷茫的感慨。”

      “你这人,就是总想太多,想得太多有什么用,以后的事情谁又说的清呢。”

      “你也知道,我这人生来就是心思沉重的很。”虞琅半是打趣道。

      “所以你有时候说话像是七老八十似的,我说你以后要是当了个教书先生,可别像鬼见愁那样儿。”花慕闻嘴上说着,又瞥了窗子,他直觉总有些不安,皱眉说:“阿琅,你觉不觉得,就是......背上毛毛的,像是有人在外头窥伺着咱们似的。”

      闻言,虞琅倒还是面色如常,干脆起身,直接走到窗边,提着灯盏往外一照。

      “子不语怪力乱神,慌什么,世间鬼神之事,都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呼,我可不行,我那院比你还偏,王玔又回家去了,晚上我还是到你这儿睡吧。”

      “行。”

      放假时书院里没几个人,位于山中的书院颇为寂寥,少年人正是想象丰富的时候,难免觉得有些不安,反正二人院里同学都不在,便索性搬一起睡一晚。

      “害,你担心什么啊!你这样的还需担心,那叫我们这些天资平平的愚钝小子还活不活了?你将来啊,是要做大官的。”

      花慕闻拍拍他的肩,顿了顿,又嬉笑道:“再说,还有我呢,哪天你不想当官儿了,咱们就走呗,去哪儿都成,我爹常说,人生在世,不知道走什么路的时候,便不要害怕,都去试上一试,左不过从头再来。”

      “嗯。”虞琅缓缓吐出一口气,似是决定了什么,又说:

      “你说得对,是我思前想后了,阿闻,那你可得说话算话,万一哪天我被虞家扫地出门,万一我没考上功名,万一......你可得带我走。”

      “啧,来,老规矩,拉钩。”花慕闻看着他,伸出右手,小指勾了勾。

      “不拉了,我信你。”

      “我说你这人怎么磨磨唧唧的!来!”花慕闻有些不耐烦地主动拉住了他的手。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同时道,话毕,相视一眼,扑哧笑了。

      花慕闻几下扒拉完碗里的粥,对虞琅道:

      “你慢慢吃!我去把我被褥搬过来,咱俩将就着睡一夜罢,明日早些打扫完早些回家!”

      “天黑了,仔细看路。”

      “哎!”

      花慕闻应了一声,心中窃喜着,也不知在高兴些什么,少年懵懂,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压抑在胸膛暗暗起伏萌动。

      当夜,二人又说了会闲话,便熄了灯。

      二更时外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花慕闻睡的靠窗这张床,总觉得外头雨点打窗棂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烦,便索性把被子一卷,趿着鞋摸黑爬上虞琅的床。

      手刚压上虞琅的被角,虞琅便醒了,说道:

      “你干什么!”

      下雨,吵得睡不着,咱俩挤挤,你别管我,睡你的。

      “那你睡里面去,免得半夜老往里面挤我。”

      “好好好。”

      虞琅闻言不再说话,复闭上了眼。

      花慕闻毛手毛脚跨过他,靠墙睡下了,听着虞琅呼吸轻浅平稳,转头去看他侧脸,可屋里实在太黑什么都看不见,只得乖乖扯过被子,闭上眼。

      “阿琅,你说明天娘会给我们做什么好吃的。”

      “我怎么知道。”

      “我想吃巷子口那龙须酥了。”

      “明儿路过买呗……”

      “阿琅,外面雨好大哎。”

      “嗯……”

      “阿琅……”

      “……”

      “阿琅?”

      回应他的只剩平稳的呼吸声。

      花慕闻总想与他多说会儿话,虞琅却很疲倦似的,没多一会便沉沉睡了。

      大半夜的。

      花慕闻又被热醒了,后背汗水黏湿一片,用力扯了下被褥,没掀开。

      一张小床实在勉强容纳两个长得飞快的少年。

      虞琅滚热胸膛贴着他后背,正死死将他抵在墙上,两人前胸贴后背。

      “喂!哎哎!”花慕闻推了他两下,又怕把他弄醒了。

      “好嘛,说怕我挤着他,这下是谁挤着谁啊!”

      花慕闻心里暗暗叫苦。

      虞琅素平浅眠,今儿却难得睡的这般深稳,花慕闻一动不敢动。

      又过了一会子,便也又昏昏睡去了。

      后半夜,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先是毛毛细雨,待到后来,变为了倾盆大雨,外头雷声沉闷,闪电照彻了广袤天地。

      而无论外头的雨下的如何昏天暗地,这一间温暖的小小房屋里,两个孩子彼此相依着酣睡正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