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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回忆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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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就在此戛然而止,因为那之后的故事便太过令人残忍,不合时宜。
不知怎么的,明明经历了后来的天翻地覆,儿时的事情花慕闻已经忘却了七七八八,那一晚的记忆却牢牢烙印在他脑海里。
或许是那一夜,两个孩子第一次进行了一场对“将来”的幼稚而认真的讨论罢。
可惜世事难料,或许冥冥之中有什么早已经注定,他俩最终各自走上了一条自己从前不曾设想过的道路。
如今再回头看,梦里还是少时花月正好,现实里却早已不知过了几度春秋。
夜深,虞府。
朦胧月色下,只见一个身影从院墙轻巧翻过,跃然而下,风吹起他的衣袍下摆,如同一只飞鸟。
偌大一个虞府,空空荡荡的,没几分人气,下人们应该都睡下了,花慕闻看见唯有主人的书房还亮着灯。
月下的黑色身影一步蹬地,一步轻点在廊柱上借力,第三步便稳稳落在书房屋顶,悄无声息。
他两指夹着屋顶一片瓦,轻轻挪开一条缝隙,向下看去,屋内烛火通明,虞琅似乎刚刚沐浴完毕,披着件月白的大袖衫,左手握着一卷书,右手提着支小狼毫不时圈画批注些什么。
烛光映照在他俊秀侧颜上,花慕闻眯了眯眼,男人的眉眼与回忆中的少年渐融为一体,复又分离。
花慕闻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书案右上角是一叠奏折,应当都是各地方报来的不重要的一些琐碎事务,有时内阁朝臣会将这些不重要的折子带回府中分类处理,而重大事务则在宫内讨论汇总。
如果我是他,那么会把密信收在哪里呢?
花慕闻一手抵着下巴,思索着。
自陛下遇刺后,天京开始宵禁戒严,此刻已近午夜,四周极为安静,只闻书房内的人翻动书页发出轻微摩擦的莎莎声。
院里不知什么虫在嘶哑鸣叫,半炷香过去,虞琅仍然保持着姿势,坐的极端正,只是似乎有些疲倦了,捏了捏眉心,拿起一旁茶杯,已经冰冷的茶水微微泛起涟漪,圈圈散开,倒映出屋顶房梁上的雕饰。
虞琅垂眸注视着杯中倒映的烛光,冷然道:
“梁上君子,何不下来一叙?”
话音刚落,一道影子便落在了他背后,双脚着地竟悄无声息。
虞琅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这人的功夫好生厉害,或许方才他是故意泄出动静才让自己察觉,实际已不知在此地潜伏了多久。
“阁下夜闯朝廷命官宅邸,有何贵干?”说着,他如有所感般转过了身。
毫不意外的,看见一身修身黑色武袍的花慕闻抱着剑,立于书房中央。
虞琅突然觉得自己颈侧本早已结痂的伤口泛出丝丝刺痛来,他蓦然一笑:
“阿闻,先前没有喂饱你么,怎么深更半夜的跑来找我。”
花慕闻仿佛没听见似的,目光放肆地光明正大打量了他这宽敞书房一圈,直接问道:
“我来找什么,想必虞大人心里有数,既然你还没睡,那本副使也不与你多废话了,信呢?交出来,省的我到处乱翻了。”
“花副使倒是说清楚些,什么信?”虞琅偏了偏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真切疑惑,不知道的恐怕便被他这副模样骗了过去。
花慕闻嗤了一声,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扬,没有说话。
“阿闻这般看我做什么。”虞琅话里笑意融融。
“看着虞大人,突然就想起昨天审的那个皮都被烫掉一半还死不开口的周大人了。”
“周大人是?”虞琅先是反问了句,又想起来了,“哦,你是说陛下被刺那一夜侍寝的周姓妃子的爹啊,那的确得好好审审,毕竟这可是死罪不是?”
“我只可怜那周美人呐,无妄之灾,全家都搭进去了。”花慕闻摇摇头,叹道,“可惜那真正该死的背后始作俑者,竟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
虞琅挑挑眉,看向他,花慕闻短促冷哼一声,单刀直入道:
“我劝虞大人还是快些将你那好老师同秦将军暗通的信件交出来罢。如此特殊时期,有什么事情私瞒陛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嘶,还是说,张相当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必须得藏着掖着呢?”
花慕闻刻意在最后一句拖长了声音,这话一是提点他靖安司已经知道了张东锴同秦芝私下通信,二也是威胁,与其让陛下下令搜查,不如自己先一步交出来。
“阿闻说的是什么信?我怎的不知?”虞琅偏偏头,不上他的钩,他笃定花慕闻并不能确定信在他手上。
“虞大人莫不是为虎作伥?”
“胡说。”虞琅丝毫不惧,竟是上前来,手揽上花慕闻那以一根布带束起的窄腰,毫不忌讳地在腰窝狠狠掐了一把。
花慕闻一时不防,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他极厌恶虞琅这样的亵玩。
虞琅总以这样的方式提醒他,他那一段心甘情愿受人钳制,屈于人下的过往。
“阿闻,你方才分明在上头看了我许久,若是我不出声,你还要偷看我多久?”虞琅收回了手,笼着袖子,语气很温和,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愉悦。
“废话少说。”
“别急着生气,阿闻,你看着我,是忆起什么来了?”虞琅游刃有余,只挑拣着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说。
面前这人,一身月白的衣衫光风霁月,眉目如墨画一般,长发随意以一根玉簪挽起,额前几绺乌黑发丝散落,若不是如今已经看透了他本性,恐怕便当真信了这君子如玉,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外貌上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似的,还是这般令人见之难忘。
“想起些故人旧事。”于是花慕闻道。
既然虞琅想叙旧,也成,左右今夜还长,那就陪他叙叙。
“哦?”
花慕闻看了一眼虞琅,满目嘲讽:
“阿琅,那个时候,狗也还像个人来着。”
虞琅低笑一声,蓦然抓住花慕闻腕子,将人一推,狠狠抵在后头两人高的书柜上,花慕闻后背撞上了坚硬木架,喉咙忍不住哼了一声。
“慕闻,你已经很多年没叫过我阿琅了。”
男人压着他,低头道。虞琅生的漂亮,那眉眼间总是缱绻多情的,在花慕闻看来却如同取人性命的阴曹恶鬼。
当年谁都没有料到,竟会是虞许背叛了花寻霖,以至花家一夜间被屠尽。
花慕闻依稀记得,那夜不知名的一队黑衣武士让花寻霖交出一样什么东西,花寻霖只说此物已毁。
接着,那些人便开始不由分说地屠杀。
他爹花寻霖守在家里那小小院落门口,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杀的百余人,尸体在小院前堆成了半圆,母亲莺娘撞门自尽,随着他爹去了。
奶娘刘妈把时年十一,几近崩溃的花慕闻塞进茶缸后的暗道。透过大缸的缝隙,他看见刘妈的喉咙被闯进来的黑衣人一刀割断了,就像是杀一只鸡一般。
花慕闻瞪大着眼睛,惊惧绝望地看着奶娘的尸体,刘妈最后的口型是“走。”
之后的日子,他混混沌沌,与死人同盖过一床棉絮,与野狗抢过食,一路颠沛流离到了京城。
怀里揣着一张破破烂烂染有血迹的信——那是花寻霖最后留给他的一点东西。
“我儿,如若有一天,爹娘都不在你身边了,你便北上去京都的靖安司,找一个叫蒋定山的,那是你爹的故人。我儿,莫要害怕,爹娘都在天上保佑着你,爹平生不做后悔之事,唯一悔的,就是没早些遇见你娘,早些有了你,如若那般,便”
潦草字迹到了这戛然而止。
怀揣着半张未完的信,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身无长物,敲开了靖安司的门,从此这里便成为了世间仅有的一方供他安身的天地。
他拜了蒋定山为师,过了数年,蒋定山才告知真相与他。
昔年他的父亲花寻霖,虞琅的堂哥虞许,以及他,他们三个是靖安司的元良卫,三人同受前代靖安司总督教导,感情要好,后来花寻霖接任靖安司总督,他二人继任正副指挥使。
在当年一个大案中,花寻霖与虞许出现了极大的分歧,那之后花寻霖卸任,不知所踪。很久后才重现于江南,虞许得到这情报后立刻南下,目的是为追查花寻霖当年带走的一样“东西”,那东西是什么,无人知晓。
再后来,便是花寻霖一家惨遭灭门。那“东西”或许短暂到了虞许手中,但随着虞许不久后重病去世,此物也再不知所踪。
“你凭什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虞琅,当年我爹娘怎么对你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而你们两兄弟又用什么‘回报’了我花家。”
花慕闻平静道,这些话他早已与虞琅说过无数次,从最初的字字泣血,到如今的麻木冷然。
从虞许亲手出卖了自己两肋插刀的兄弟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完了。
虞琅听着他的话,面色却没有半分变化,“阿闻,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我堂哥也已经去了,怎么,今儿原是想和我翻旧账本儿算账了?”
“是你非要重提,”花慕闻不甚在意一笑:
“你也说,都是陈年旧事了,咱俩那点子年少的破事也都是陈年旧事了,早该埋了。”
“埋不了,我倒是对如今的你更有兴趣的多。”虞琅低哑的声音梭巡在花慕闻耳畔。
“放开我。”
“放开?哈哈,花副使到底是想让我放开,还是抱的再紧点儿呢。”
虞琅一只手垫在他后脑勺,顺手摘了他束发发巾,缓缓揉着花慕闻半散的柔顺长发,略微垂下眼看着他,虞琅这极漂亮凌厉的一双凤目从未变过,还是像从前一般,只是如今沉淀了太多东西,更叫他看不透了。
花慕闻别开了视线,不与他对视。
虞琅一笑,两人纠缠着,趔趔趄趄撞到了旁侧书案边。趁其力道稍松,花慕闻反手迅速从腰间抽出长剑。
“虞大人,正事要紧,不若,先将那密信予了我?”花慕闻一手以剑柄抵住他,拉开些许距离,微微抬眼望他。
虞琅垂眸看了眼花慕闻抵在自己胸口的剑柄,揽紧了他后腰,一手在他覆着薄薄均匀肌肉的背上抚摸着,上身又压下去三分。
“就算此刻杀了我,花副使也找不到那信件,这样罢,花副使从了我,我便将它双手奉上如何?”
“呵,虞大人这是想做风流鬼了?……你放开!”花慕闻用力挺动了一下,又被虞琅更狠地压了回去。
他被虞琅压在梨花木的书案上,光裸的后背紧紧贴在案上,虞琅一手托住那圆润挺翘的臀部,一手从他的耳侧一路抚到锁骨,前胸。
“让哥哥疼你个三天三夜,结束后便是一剑杀了我也甘心了。”
这样的浑话从虞琅口中说出,不知为何更添几分旖旎风情,直叫人心颤。
“滚。”
“怎么?在那小太子宫里能一口气待三天三夜,如今我摸一下也摸不得了?今儿本不欲与你计较,你却偏偏要惹我,阿闻。”虞琅悠悠道。
他的手从衣领口伸入,虞琅那手是读书人执笔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却并不滑腻,指腹都是磨出的老茧,带来一阵尖锐快感与痛感交杂。
“嗯啊……”花慕闻的胳膊无意识地一扫,案上帛书竹简毛笔落了一地。
他目光同虞琅对视,都是男人,情动与否无需多言,说来他也确实许久没有纾解了,只是这个纾解对象他并不想选择虞琅。
而虞琅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他所想,就在他正要推开人之前,闪电般伸出二指,点了他胸前两处穴位,花慕闻只觉霎时间呼吸一窒,接着便身体无力滑下,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虞琅,你好本事。”花慕闻双眼犹瞪着他——他这手点穴的功夫,还是爹教给他的。
“阿闻,春夜正好,你既送上了门来,我岂有不抓住的道理。”虞琅轻笑着嘘了声,一手托着人后颈将人缓缓压在书案旁软垫上,另一手撩开他黑色武服下摆,滑至腿根处。
“虞大人想抓住我哪儿?”事已至此,花慕闻唇边流露出一点诡谲笑意来,他朝着虞琅白似云片般的耳边吹了口气,哑声道:“那既然如虞少卿所说,咱们好歹年少相识一场,更是……”花慕闻说着,眼神缓缓朝下挪移,撩拨地望向那处。
“不如今夜我依从了你的意,虞大人投桃报李,便也给我我想要的那物,如何?”
“阿闻说依我,为了这句,命拿去都行。”虞琅低笑一声,没说可抑或不可,只深深俯下身去,微凉的唇落在他耳侧。
夜色深沉,外头未点灯,昏暗的长廊下,唯有书房半开的窗透出一方窄窄余光。
寂静的屋里啧啧的水声与黏腻的含吮,喘息混在一处。
虞琅手捧他的脸庞,拇指摩挲着花慕闻脸颊,似是把玩一件奇珍宝物。
花慕闻的嘴角上方有个浅浅的梨涡,平日里他不笑的时候便一点看不出,虞琅突然很想看看他笑的模样。
……
庭院春虫嘶鸣此起彼伏,如水波般一阵连着一阵,闹得人心绪烦乱,不知过了过久,才逐次平息。
“疯子。”花慕闻半阖着双目。
虞琅轻笑一声,拿起一旁的绢布擦拭着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喘息稍平,花慕闻眼尾尚泛着艳红颜色,狠狠看向虞琅。
“是你叫我莫要弄得太过火,怎么,要不今夜里留在虞府?”虞琅一手钳起他的下巴,道。
花慕闻稍运内力,已经感到无阻滞,便打掉了虞琅的手,懒得再理他。
虞琅随手从地上拾起一件外袍披上,精壮男儿躯体上尽是汗,带着些餍足后的慵懒,他回身从书案上那一堆奏折的底部抽出来一本,扔给花慕闻。
花慕闻一抬手,于半空中准备截住了那折子,翻开扫了眼,不由冷笑道:
“秦将军真是好手段,原来是将密信伪装成普通奏折送进京来了,我说怎么靖安司遍寻它不见呢。”
各地送到京中的奏折都会先由内阁分门别类,才会呈到皇帝面前,秦芝就是利用了这一点,竟然明目张胆将密信写成奏折的样式混在一堆不重要的折子里,成功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这里边内容你看过了?”花慕闻问他道。
“看过了,正巧今早在内阁整理折子的时候恰恰就翻到了这一个。”虞琅道,“察觉不对,顺手就将它带回了府,若不是中午时恰恰撞见了你们搜府,这密信应当已在丞相手中了。”
“嗤,你都看过内容了,交不交给张相还有什么分别,你告诉他不就完事了。”花慕闻心里还是沉了沉。
靖安司终究晚了一步。
“你怎么这么笃定我会告诉丞相?”
“你不会?”
虞琅笑笑,没有答话。
“那不就是了。”花慕闻随口道,他看了看地上,明黄烛火下,书房的书卷笔墨仍散乱一地,还有那件泥泞的黑色修身武服,显然是已经不能穿了。
“给我件衣裳。”
“卧房有。”
花慕闻推开门,熟门熟路朝他卧房走去,虞琅一哂,跟在他后头。
二人一前一后,在虞府长廊下走着。
廊下挂着的暖黄的灯笼发出昏昏的光,如同那年花家小院廊下的一盏盏玲珑小灯,灯光映在二人面上,虞琅张口,还要说什么,却很快被花慕闻提前感知似的打断:
“这密折必然会被师父呈予陛下,劝张丞相尽早想好如何向陛下解释罢。”
“阿闻啊阿闻,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当真是亏了,不仅要被老师责怪,而且整个内阁可能还得被牵连。”虞故作琅满脸无奈道。
“你可以向张东锴解释是元良卫从你府上搜到了信,强行把信带走了,怪不到你头上。”花慕闻皮笑肉不笑。
“哦?那还得多谢花副使替我着想了。”
花慕闻不再说话,到了房间,虞琅给他拿了件青色长衫,看着他换,又悠然问他:
“当真不留下来住一夜?保管叫你□□。”
花慕闻冷笑一声,没理他。
虞琅倚着门框,笼着袖子,打量花慕闻一番说:“许久未见你穿浅色衣裳,这么穿着多好看,多穿。”
“大人谬赞。”花慕闻嗓子有些沙哑,他脸上尽是疲惫,眼下两圈乌青格外明显,眼带血丝,却仍不掩俊朗相貌。
“我想了想,还是不忍心看你日夜忙的阖不上眼,要么送你点消息?信与不信随你,只是刺客当真同张相无关,若让我说,还得从宫内的人开始查。”虞琅看着他,缓缓道。话至一半,花慕闻却一摆手,示意他噤声。
只听一串急促脚步声由远至近。
那人跑近了,原是门口通传的门房,老门房先是诧异地看了眼花慕闻,接着低声对着虞琅道:
“老爷,方才有一位东宫来的公公,说是来找花大人的,宣靖安司副使花慕闻即刻进宫……方才我还说这里哪儿有什么花大人。”
“哟,东宫耳目很灵通啊,阿闻,小殿下这大半夜的找人进宫,可不合规矩。”虞琅一挑眉,意味深长地望向花慕闻。
“我说了,你少诬蔑殿下。”花慕闻眼神冷了下来。殿下性格虽是莽撞,可这个时间郑延秋不顾被人发现的风险,急着让身边人出宫寻他,定然是有什么意外之事。
他瞥了一眼虞琅,虞琅的神情淡淡,“不送。”
“走。”花慕闻朝外头等着的小太监抬抬下巴道。
他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对东宫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