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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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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到下课的时辰,花慕闻简直要一声欢呼,催着慢条斯理收拾笔墨的虞琅快走。
寡过书院是由虞家供奉,差不多相当于虞氏私家书院,能在此念书的都是些江南大族的公子哥儿,平日皆是带着书童来上学伺候的。下了课,在外头候着的书童便进来收拾一应书具笔墨。在花慕闻来之前,唯有虞琅一人与他们格格不入。
刚来的时候,花慕闻还觉得奇怪,毕竟在他看来,相貌,人品,学问,论什么阿琅都是鹤立鸡群。但是其他人却常常用一种近乎嘲弄与怜悯相交的神情对待他。
“他们看不起我,我亦不屑与他们交好。”花慕闻问,虞琅只淡淡道。
他们凭啥看不起你?这话在花慕闻唇边转了一圈儿,觑着虞琅神色,又将话吞了回去。
花慕闻仗着一身好武艺与不拘的性情,倒是与其他人很快混成了一片,一开始他也想让虞琅加入进来,虞琅只是笑笑。 有个同样的虞家的公子,见花慕闻讨个无趣,闷闷不乐的,便说了虞琅的事情。
原来是说虞琅他娘是个妓子,虞家这种世家怎能容忍这样一个女人进门,做妾也不成。
“花儿,你怎么和那小子玩的好啊——那杂种。”虞家本家的三公子道,平日里大家都叫他三哥儿,为人么,说的好听是慷慨不拘小节,直白点就是一纨绔子弟。
“怎么说?虞琅他不也是你们虞家人么?”闻言,花慕闻一瞥他。
“嗨,咱们虞家正经本家的都看不起他——他本来呢就不在我虞家家谱里的!”一个小少爷靠近了花慕闻,同他耳语道:“我听下人说,那是我一个小叔在外头和不清不白的女人有的孩子!不清不白你懂不?就是那种画舫楼子里头的!”
“嘶,原是这么一回事。”花慕闻故作惊讶。
“嗨,就是么!听说那女人还好手段,啧啧,得亏是咱们虞家大度……”见花慕闻神色,那纨绔编排的愈发起劲儿。
可那话音还未落,他只感觉眼前一黑!呼呼带风的一拳已经重重招呼在了他眼上,顿时,一阵鬼哭狼嚎。
三哥儿还有后半句没说完——
那女人的孩子,也就是虞琅,如今虞家人才凋敝,正是需要人的时候,虞琅有他堂哥一力支持,这逃生子才勉强被接回虞家认祖归宗。
要不然,他们虞家这门第,他虞琅一个私生子怎么进得来!
花慕闻气不过,心中愤慨又不解,莺娘也是风月出生,花慕闻在自家却从未听过有过这种事,风月出身又如何?便不是好人了么?!他们又凭什么这么说阿琅!
“你他娘的花慕闻!你你你你!——”三哥儿你了半天,气的骂不出词儿来。
花慕闻抱臂,剐他一眼,嘲道:“你什么你,你口吃?”
“你竟然敢打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嘛你!”
“打的就是你个龟孙!你爹谁啊?啊?!报上名给你爷爷我听听!”花慕闻一脚踏上书案,揪起那少爷的领子,直把人拎了起来,有人上来拦,被花慕闻随手抄起的墨盒直砸在脑门,漆黑墨汁流了满头脸,两眼一翻白,直直往后一倒。
“嘿,娘希匹,反了他了!!”
随着花慕闻这一下,众纨绔见自己人先被打昏过去,哪儿能忍?于是一哄而上,抄镇纸的,抡椅子的,就连夫子的茶杯都惨遭横祸,砸了个粉碎。
只是这帮子四肢不勤的读书人,顶多会点花拳绣腿,哪里抵得过花慕闻正经筑基锻体学的功夫。
不过三两下便把平日里最爱嚼舌头那几个富贵子弟揍的落花流水连连讨饶。
这一通大闹,可把书院掀翻了天。
夫子匆匆赶到,见这副惨不忍睹情形,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撅过去,又是人仰马翻闹了一通。
后头大伙儿便饿着肚子一同被罚了站。
“阿闻,多谢,下次不必如此了,旁人要讲,总不能将他们的嘴巴都堵上。”事后,虞琅道。
花慕闻还在生闷气,没搭理他。
“阿闻?”虞琅叹了口气,伸手碰了碰他脸颊侧的淤痕。
“疼不?”
花慕闻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去,嚅嗫说:“没啥感觉——哎哎,嘶!你别按啊!”花慕闻去捉虞琅的手,虞琅便让他捉住了,接着反扣住了花慕闻的手。
“我他娘的为你才打人挨罚,你倒是不领情还说教起我来了。”
看着他委委屈屈的神色,虞琅扑哧笑了,花慕闻咳嗽一下,强行板起脸。
“你笑什么笑!”
“我很承你的情,真的。”虞琅长长眼睫垂下,他比花慕闻高上一点儿,此时微微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花慕闻。
“……我爹讲人活着,不必要在意旁人目光。再说,有我和你玩儿呢。”半晌,花慕闻撇撇嘴。
“花叔是十分好的人。”
“那是,我爹可厉害了!书院这帮子绣花枕头,切,连我都打不过,更别说我爹了,要是我爹在,弹一弹手指头他们就得哎呦哎哟倒一片了。”说起这个,花慕闻一仰头,骄傲的像只小孔雀。
虞琅看着他,唇角向上抿起一个弧度。
“阿琅,明儿便放假了,你还是去我家吧,我爹教咱们练射箭!”
“成。”
自从花慕闻替虞琅出了口恶气,他二人是越发亲密了,那些跋扈公子哥儿对都是又俱又畏,见虞琅如今有花慕闻这个刺头儿护着,至少表面上不敢再对虞琅摆出什么脸色,长此以往,倒也和平,渐渐的也有些真正用功读书的学生来与他们说话了。
得知了虞琅在自己家不受待见,虞许又时常为了家里生意奔波各处,花慕闻便邀着虞琅一同回家,已经成了习惯,莺娘也颇喜欢这聪慧孩子。
“哎,阿琅,你帮我看看,这么写行不行啊。”
花慕闻到凑虞琅身前,挠着头一脸苦恼。
“我看看。”
书院每半月放假两天,月中放假前会有个小测,除却背书外,还由夫子出题让学生们在规定时间内作出一篇文章。
虞琅的文章早几天便已完成,只剩下花慕闻这个常年吊车尾的,做不出文章可就不能回家了,花慕闻急得唇紧紧抿着。
夫子出的题是: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从《大学》中抽的一句,意思是意念真诚,不要自己欺骗自己。题目倒是不难,不过夫子要大家写出新意来。
这如何个新意法子?好一些的写“修身为本”,差一些的便东扯西扯说君子为人需行事方正。
花慕闻落脚这句后面的“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写了一半,便觉写不下去,可离夫子的要求还差的远呢。无奈只能来找虞琅了,若是不过关怕又被夫子留下扫书院。
虞琅看文章很快,一眼扫过去便大概懂了花慕闻想写的是什么。
“唔,落脚在‘慎独’上,虽不算有新意,但写好了亦是佳作。你认为慎独何解?”
“既然毋自欺也,那独处时便时时审视自己的内心,嗯……夫子点过这句,说严格约束自己,信义存在于内心。”花慕闻想了想,想起夫子说过的话。
“厌恶丑恶,爱好美色,爱好富贵权势,是不是人的本性?”
“是吧,喜爱这些东西肯定是人的天性啊。”
“不要自己欺骗自己,是‘诚其意’。所以要不断审视自己的内心,人是向往美好的,但无法排除恶念,那么如何解决呢?就是做到慎独,将自我的约束内化。”
虞琅看着他,花慕闻开心的时候,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嘴角现出两个梨涡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习惯性抿着唇。
此刻花慕闻又在习惯性抿唇了。
“嗯……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写?”
“前面的修改一些,先阐明对诚其意的理解,能够诚实面对自己内心后,便要做到慎独,不被内心欲望裹挟。——认清自己是一切的根本。”
花慕闻觉得自己仿佛懂了,可被虞琅这么一绕,又晕了。
接着,花慕闻将一支狼毫笔饱蘸浓墨,双手举到眉高恭敬呈上。
虞琅:……
“罢了,我帮你写个草稿罢。”
虞琅终于还是无奈道。
“成嘞!”花慕闻笑嘻嘻一口答应。
虞琅接过笔,之后便不再说话,挽起袖子,微微敛目,对着铺开的雪白宣纸落下第一笔,接下来偶尔顿下沉思须臾,复继续书写。
半柱香后,花慕闻拿着满满一纸工整小楷,啧啧称赞,呼呼吹着气想让墨迹快点干。
那文章通篇逻辑通畅,一呵而就,更难得的是,竟然模仿的都是花慕闻平日的语气,旁人看了绝无怀疑,一定会觉得这就是花慕闻本人所作。
文章易懂,稍显稚气而不浅薄,绝对能过了夫子的关而不被怀疑!
花慕闻看着虞琅简直像是看着天神。
“太好了太好了!阿琅,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说是打个草稿,在花慕闻看来这文章简直已经完美地不能再完美了。
“咳。”虞琅稍稍错开他灼灼的视线。
又提醒道:“你再改改,别直接给交上去了,咱们字不太一样……”
“哎呦我又不傻!放心罢,我这就去把它抄一遍,交上去就能放假了哈哈哈哈哈哈!”
“那我先回自己屋里等你,好了一起走。”
“成。”
那日虞琅回了自己屋,过了一个时辰,左灯右等,就是等不来花慕闻人。
日头渐渐斜,周围的同学三三俩俩勾肩搭背着下山去了。
虞琅单手握着卷《齐通略》,这是他从夫子那里借的,虽说只比花慕闻大了一岁,但他明年已要在上舍学习。
寡过书院分外舍,内舍,与上舍,按照年龄与学习进度区分,一般来讲十三岁通过了考校,可入上舍学习策论乐器等,虞琅十一岁的年龄已算是破格升入。
“怎么还没来。”虞琅心想,怎么算正常来讲花慕闻都该抄完了文章交上去了。“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幺蛾子,罢了,我去找一找他吧。”
于是虞琅锁好自己屋门,朝着书堂走去。
老远的就听见陈夫子中气十足的训斥声,虞琅心下不由叹息一声,感觉恐怕不好,顿了顿,整了整衣衫,推开了两扇门。
“学生见过老师。”
虞琅双手平举至眉前,恭敬一礼。
“虞琅?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进来罢。”
陈夫子年纪不小了,声音倒还很稳。
夫子本名陈况,是先帝活着时,南方有名的大儒,听说还曾入朝为官过,后来约莫得罪了丞相张东锴,才抛了官位,受虞氏庇护退隐到了这一方书院做了老师,
“老师,我来归还这本书,已经看完了。”
虞琅将那本《齐通史》双手递给夫子。
“这么快?”陈夫子有些讶异。
“是。”
虞琅答着,眼睛往四周一瞥,便看见花慕闻正站在夫子后头的墙边,面朝墙,背着手苦着脸,正是在被罚站。
“……”
虞琅嘴角抽了抽,怎么回事?难道给他写的文章被老师发现了?应当不会罢。虞琅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明日放假,其他学生们都走的差不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书什么时候还都行,不急。”陈夫子抿了口茶,问道。
“学生在等他。”
虞琅一指花慕闻。
“哦……在等花慕闻啊。”夫子捻了捻花白胡须。
听点到自己名字,花慕闻转过身来。
“让你转回来了么!面壁思过,你思过了么!”陈夫子骤然提高声音。
花慕闻赶紧转回去了,在夫子扭头一刹那,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噗。”虞琅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花慕闻早给陈况取了个花名儿:鬼见愁。
此刻鬼见愁夫子啜了口茶,悠悠道:
“说起来,你们俩的家长都与我有些交情。”陈夫子呵斥过了花慕闻,也许是说累了,回过头对着虞琅,语气虽然仍旧严肃,却平和许多。
“虞琅,你虞家子弟,我见个个一身娇生惯养出的臭毛病,吃喝玩乐不思进取!唯你还有些样子,这虞家的未来十有八九是扛在你肩上了。”
“学生惶恐。”
“虞琅,你天资颇高,这次的文章,你写的很好。”
陈况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意味深长道。
虞琅和后面竖着耳朵偷听的花慕闻心都不由一紧。
难道被老师发现了?
“你写的这诚其意,毋自欺,最为基本亦最难,立意倒是新。人活着么,这一辈子都在不断审视自己,不欺自己之后,能放过自己,此般境界是最难。”
二人同时松了口气,这说的是虞琅自己的文章。
陈夫子又啜了口茶。
放下盏时,虞琅主动上前提壶为老师斟上茶。
“若有不懂的地方,多问多看,你不必着急,只需沉下心读书,假以时日,你的机遇还在后头。”
“谨遵老师教诲。”
“花慕闻这次的文章倒也还可以,偏重从‘如何做’的角度阐述,虽不算新颖,好在流畅有条理。”
陈夫子又回头看了花慕闻一眼。
这回花慕闻老老实实面对着墙壁站的笔直。
“花慕闻,过来。”
花慕闻听陈夫子叫他,赶紧走过去,站到虞琅旁边。
“今日念你文章还做的不错,书虽没有背出来,也不罚你面壁了,但还是得按照规矩,明日放假需得留在书院一日打扫前院以及书阁,知道没有?”
“是。学生知道错了。”
花慕闻无奈道。
本来以为这次有虞琅帮忙,肯定不用留下来打扫书院了,万万没想到,背书时夫子竟抽了他上周学的几段。花慕闻为了过夫子抽背,将《大学》背的烂熟,谁知道夫子竟抽早已经考校过的《孟子》中的几段。
花慕闻哪里有温习过去学的文章?这下又被夫子逮了个正着。
花慕闻苦着脸,和虞琅二人一同从书堂出来了。
“既然没被老师看出来我代写,你怎么又被斥责了?”虞琅问。
“……别提了,文章是过关了,可谁知道哇,鬼见愁一时兴起,居然抽我背几句孟子,我没背出来么这不是。”
“也是你倒霉........”
此时漫天红霞,夕阳已经挂在西边天际欲坠未坠,透过茂密竹林透出一片橘红色暮光。
这时间书院的学生回家的几乎都走光了,偌大个书院唯剩一片静谧,二人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遥遥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