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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那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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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年幼的花慕闻生活很是简单,鸡鸣时起床练内功,上午温习他爹留下来的武功书籍,午时用过饭睡一会儿,待日头没那么烈了,便去院中练习一会儿上午看的剑法拳法,夕阳西斜,便到了花慕闻每月中最期待的时候。
他掐着点儿,三两窜上家后里那棵高大老檀树,越过高高院墙,往远处张望,咸蛋黄样橙红色的太阳挂在西山头上时,便能看见三两成群的学生放学,宝马香车,好不热闹。
不过这些孔雀似的花枝招展的富家子弟,花慕闻权当看个乐子,他最好奇的,还是那每每天色昏暗之时才缓缓提着站灯下山来的学生,他总穿的很素净,与旁人格格不入。
“唉,他看着和我一般,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花慕闻当真觉得自己与他惺惺相惜。
花寻霖与莺娘从来没有提起过让儿子去上学这事儿,莺娘教会了他写字认字,偶尔也挑拣些书给他读,似乎觉得这样便足够了。
花慕闻自己倒是对这些学生颇为向往——能三三俩俩的结伴儿,多好啊!先前老是趴在树上看书院放学,待花慕闻长大了些,也向他娘闹着要去念书。
“念那么多书做什么,负心多是读书人。”莺娘淡淡道。
“可,可是他们都能去念书!”花慕闻万分委屈。
“去念书就没法练武功了,你不是最想和你爹走南闯北去吗?那你是想念书还是想和你爹一同出门?”莺娘问。
“……那还是练功罢。”花慕闻想想了,还是道。念书虽然看起来很有意思,可还是与爹一同出门的愿望更大些。
转眼间,花慕闻已长到他爹大腿那么高了,家中的两扇门总是紧闭着,可挡不住会翻墙的男孩儿。
再后来,莺娘叫刘妈在门上“咔”扣上了一个大铜锁。
随着花慕闻渐渐懂了事,莺娘用来阻止他出门乱跑的理由越发无力。
“待在家里好好练功才能像你爹一样厉害。”
“你爹走镖在外头难免得罪人,你出去到处乱跑被人寻仇了便再也见不到娘了。”
“你想要读什么书,在家照样能读。”
这些个理由再也说服不了花慕闻。
从前和谐平静的小院,如今成了禁锢他的四方牢笼。
“娘,你为什么不给我出门?还不让我念书?”
随着花慕闻长大,好奇心愈发旺盛。
“别人都可以,为什么就我不能出门!”
“爹娘都是为了保护你。”
“爹给我布置的那套步法我早已经参透,武功从没有落下过!不给我念书便罢了,我就只是想出门,又怎么了!”
“阿闻,莫要无理取闹。”
“我!......”
一次又一次得争吵,都是以花慕闻的无言以对而终,他娘在这件事上格外的强硬,然而这一点一点积累的疑问与不满,终于在一个大雨夜爆发了。
外头的云乌压压的,不知因为什么,花慕闻又与他娘吵了起来,此时正耍赖坐在前堂地上大叫。
“花慕闻,你去!去了就莫要回来了!”莺娘有一根药水泡过的细柳条,韧而劲,抽人一抽一条肿起老高的红痕,此刻对着坐地上大闹着要出门的花慕闻,莺娘气的浑身发抖,手握着那柳条指向大门。
花慕闻只抽噎着,狠狠一扭脸,撑起身便闷着头朝着外头跑了。
沉沉的乌云压着天际,隐隐闷雷从远处传来,大风吹的树叶子婆娑,旌旗猎猎响。
“花慕闻!!!花慕闻!!!!!”身后是莺娘焦急的唤声。
那夜里,整整一夜的狂风暴雨,莺娘跌跌撞撞在雨里寻了儿子一夜,将为她撑着伞的刘妈远远甩在后头,终于,在一道雪白闪电照彻了天地的刹那,她在巷子角落一个破烂篷子中看见了蜷缩在角落的花慕闻,一摸额头,烧的滚烫,孩子抱着双臂哆哆嗦嗦打着寒战,双眼紧闭,手臂上是被自己用柳条抽出的青红痕迹。
莺娘哀哀叫了一声,那柔弱身躯里硬是生出了一股力气,抱起花慕闻便跑向城另一头的医堂。
豆大的雨珠无情地打在莺娘身上,雨水混着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流下。
“阿闻,是娘不好,娘对不住你.......娘不该打你,是娘的错.......阿闻.......”
那次之后,花慕闻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足五日,幸而醒来无碍,从那之后莺娘的柳条便收进了箱子深处,再没拿出来过。
随着他一天天懂了事,花寻霖留下的那些老旧书籍,越发没法满足他,哪怕是家传的武功秘法,也抵消不了花慕闻对外界逐渐增长的好奇与渴望。
花寻霖察觉了儿子心中渐长的叛逆,在花慕闻又一次偷跑去书院捣乱被他抓回来后,没有如同往常一般撒泼耍赖,只默默低着头,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第二天一大早,花慕闻正在后院那老树下努力回想着爹教他的步法后几式。
花寻霖远远看了儿子许久,终于,似是做了什么决定,走上前。
“爹!”花慕闻回头看见他,喊了声。
“我儿起这么早!”花寻霖笑着应了声。
“爹,你再讲讲上次那步法,我还没学会。”
“成嘞。”
花寻霖讲的很仔细,又拾起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将步法的轨迹展示给他看。
“我花家的逍遥步法,是配合家传剑法的重要步法,剑法步法缺一不可,所谓逍遥,乃自得之称,独乐其乐而……”
七岁半的花慕闻听的晕晕乎乎。
花寻霖顿了顿,摸了摸儿子的头,问:
“我儿,可想去书院读书?”
花慕闻一愣,眼睛顿时亮了一瞬,却又很快的黯淡下去,面上几分犹疑。
花寻霖看着儿子,半大的孩子眉眼还没长开,已经隐约有点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那抿起的唇与莺娘一模一样。
“怕甚,你与爹说实话,想去念书吗?”
“……想。”花慕闻低着头,双手背在后面,脚尖一下下踢着地面,掀起一块块草皮。
“那便去罢。”
“可是娘不同意……”
“你娘那边交给爹去说。”花寻霖摸着儿子的头说。
那一天的深夜,花慕闻睡的颇熟,无知无觉的,自然是不知道,隔壁房里花寻霖与莺娘第一次爆发了如此激烈的争吵。
杯盏瓷瓶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嘘,你冷静些,莫把儿子吵醒了。”花寻霖耐着性子道。
“冷静?我如何冷静?!若你.......若阿闻被那些人杀死了怎么办!?我不如不活了!索性,索性一块儿死个干净!!”莺娘声音颤抖,抬起头。
“我不是说了吗,东西已经烧了,事情也都过去那么多年,就你一天到晚的草木皆兵。”
“我草木皆兵?怪我?!”
莺娘颤的愈发厉害了,如同被魇住一般,口中喃喃了三个好字,随即颤抖着狠狠抓起桌上金簪对着自己刺了下去。眼见尖锐的一头将要直接将她手心刺破,花寻霖猛一下覆住了她的手,簪子便直直刺在了他手背!鲜红的血滴下。
莺娘似乎是被这血腥味刺到了,惶然松手,簪子当啷掉在了地上。
簪子尖锐,径直刺入皮肉,花寻霖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只温和地抚慰般看着妻子。他俯身将簪子捡起,另一只手抚上莺娘的脸。
“好了好了,莫怕,莫怕。”花寻霖温声哄说。
“莺莺,我的错,不该这么讲你,只是都这么多年了,那些人也未必还能找的到此处.......”
“是你当初自己讲的!一日是天家的人,一世是天家的鬼!叫我如何能放心.......”
“但我们不能把儿子关在家里一辈子,也没法护着他一辈子。”花寻霖沉默倾刻,轻叹说。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比你知道.......你总不愿回家,你敢说不是因为你怕看见阿闻渴望的眼神吗?!他日日啊,趴在那颗老树上看别家孩子上书院三两成群,我这当娘的,心里是如小刀割一样.......”
莺娘一双杏眸含泪,尽是痛苦。
“怪我。”花寻霖低声道,“然而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阿闻一日日长大了,总有一天要去过他的人生,咱们犯下的错,不该让孩子承担。”
“......”
满室寂静,唯余下莺娘的低低抽泣。
“对不起。”灯火隐隐绰绰照着一立一坐的二人,花寻霖沉默许久,最终重重道。
“这些年,终究是我对不住你。”花寻霖向来不是个会低头的性格,可唯有对着莺娘,他心知自己负她良多。
“这回我不会再走了。家里积蓄已经足够很多年花用,我会在城中找个工,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便好好的一起,我必不会让你和儿子出事。”花寻霖郑重说,低垂的眼睫在坚毅的面庞上投下一片阴影。
许久,莺娘白玉青葱般的手指颤抖着拿过妆台上一方绣帕,上绣着舒瓣欲绽的杏花,拉过花寻霖的手,一边替花寻霖包扎,一边低声道,似是说给自己听,又好像是说给什么遥远地方的人听的: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可终究无法护着一辈子啊……”
随着莺娘一声叹息,室内重归于寂静,唯有如银月光静静洒在这天地之间。
冬去春来,转眼见夏季便也将近,正是一年中书院招收新入院适龄学生的时候。
晚上,刘妈方点起了灯,家里那看门老头儿追上来:“小少爷!老爷叫你快换好衣服去前厅!”
“啊?爹怎的突然找我……就去就去!”
花慕闻赶忙溜回房换下一身刚练完功,满是尘土树叶的衣裳。
长这么大,家里从没有来过客人,花慕闻半是惊讶半是好奇。
“会是什么人呢?”
待到了前堂,花慕闻探头探脑一看,客人是位中年男子,看着气度轩昂,正与花寻霖相谈甚欢,看着似乎与他爹是旧识。
家中少来客,花寻霖替人跑镖时常在外头,母亲深居简出,花慕闻长这么大,除却小院里一方天地,不曾见过什么外人,于是不住好奇抬头打量那人。
那中年男子一身暗蓝色绸子宽袖长衫,两鬓微微斑白,相比起花寻霖来,气质内敛得多。
那人注意到他,温和笑笑。
“老虞,这便是犬子。”花寻霖朝他招招手,介绍道。
“率性纯真,闻儿令人见之心喜。”中年男子道。
“小崽子,快叫叔。”花寻霖道。
“叔。”花慕闻倒也不拘束,走上前来,一抱拳,道。
“哎!哈哈哈哈,寻霖呐,正没想到还能看见你儿子这么大的一天!”虞许摇摇头,摆着手,笑得很是开怀。
花慕闻注意到他手上虎口与掌心的厚茧,他竟也是个习武之人,本来见他模样儒雅,还以为是个读书人呢。
不过也是,爹的朋友,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收回了好奇打量中年男子的目光,这时候花慕闻才注意到,中年男子身后,还有个年龄与他相仿的小公子。
窗外一支杏花斜斜探进廊下,映着那水洗样澄澈的天,星子已疏疏落落挂上天空。
那小公子看着比他大些,一身雪白衣裳,右衽别着枚青金石扣,面庞美皙如玉,剑眉斜飞入鬓,身姿挺拔当真立如芝兰玉树,微微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咦?!
花慕闻只觉得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仿佛就是......就是娘亲的唱词儿里讲的,什么公子只应见画——只怕画中也难见如此标志之人。
这么想着,他便盯着那小公子不放了,那小公子却并未抬眼看他。
“咳咳!”
花寻霖见儿子盯着别人眼睛都要直了,当真丢人,当即大声咳嗽两声。
“哈哈哈哈。”虞姓中年男人笑起来,便对身后那少年说:
“来,琅儿,这是你花叔。”
“小侄虞琅,见过花叔。”小公子这才上前一步,手举至齐眉,端端正正做了个揖。
“原来他叫虞琅。”花慕闻想。
“哎呦,小孩子,不必拘礼不必拘礼,老虞呐,你这孩子,当真钟灵毓秀的!”花寻霖面露欣赏,“怎的这般拘束了!”
“琅儿母亲亡的早,又是庶子,难免受人白眼。你也知道族里那些破事纠缠不休,虞家虽还有世家排场,却早已隐约衰颓败落之相,他却是我虞家新一辈难得的好苗子,我这当堂哥的能袒护多少是多少罢。”
提起此事,男子不由叹息一声。
“不必杞人忧天,老虞呐,走一步是一步罢,车到山前必有路。”花寻霖宽慰说。
“论潇洒,我永远不如你。”中年男子点点头。
“我这幺儿,年纪小,顽皮的很,我看却是难得的心思纯净通透,心想我花家也该出个读书人了,老虞,我寻思就叫他上你家那书堂念书去,你看呢?”花寻霖换了个话题道。
“自然可以,不过我看闻儿亦是适合练你那家传的武功,怎的想让孩子考功名了,你向来不在乎这些。”
“害!他娘宠的很,哪里舍得让他吃那练武的苦头,我若早上揍了这小子,晚上你嫂子就该揍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中年男子笑了,“莺娘倒是治的住你。”
“没办法么!再说了,侠以武犯禁,学武有什么好。”
“这么讲,寻霖,你当真从此就在江南定居了?”
“天下之大,总得有个家。”
“能听见你这么讲,当真......”
后面爹与那客人说什么,花慕闻已经全然没在听了,趁着大人说话,他悄悄蹭到了虞琅的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虞琅抬起眼睛,目如点漆,好似寒潭秋水幽深明澈。
“啊,我见过你。”花慕闻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你……”
“呃,那个,我的意思是!你没见过我,我却见过你! ”花慕闻回过神,扯扯衣袖,方觉自己唐突,着急慌忙地解释。
虞琅倒是没有介意,微微点了点头。
“走,咱们去玩儿!”花慕闻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唇边与他娘有个一样的浅浅梨涡,眉眼弯弯。
虞琅看着这无忧无虑的小子,竟也不由得微微笑了,随意意识到后,又轻咳了一声,敛了难得外露的情感。
廊下灯笼烛火透过宣纸照出一片暖光,花宅灯火通明,自有一份温馨暖意,如同无数个故事的美好开头,夜晚春风轻柔地抚过两个少年的面庞。
这便是花慕闻与虞琅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