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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回忆里 ...

  •   回忆里,是那年捎带着寒意的春风里,柳浪如烟的江南。

      或许是今天虞琅这个名字和这张脸出现的次数过于频繁了些,不由令花慕闻又想起了那些很久都没有在梦里再出现的过去。那是比他们九年前在京城重逢,还要更加早一些的过往。

      若是再往前讲,其实花慕闻同虞琅二人倒也是有过那么一段好时光的。

      如今的京中几乎无人知道,这誉满天下的大才子虞琅虞少卿,与行事张扬的靖安司花慕闻花副使早在儿时便相识。

      那时候虞琅尚是江南虞氏一个被本家看不起的“逃生子”,

      花慕闻是淮州一带有名的镖头花寻霖的儿子。

      花老爷的二房小妾,也就是花慕闻他娘,原本是江南醉月楼有名的伎子,昔年西子湖画舫里,莺娘歌一曲,据说能引来柳岸黄莺婉转啾鸣相合,亦是一奇景。

      “娘,你怎么就嫁给了爹呢?”

      幼时花慕闻边捣弄着他娘的胭脂盒子,边问道。

      莺娘打掉了他顽皮的手,挽着梳了一半的发髻,说,小孩懂什么。可拗不过花慕闻那股牛皮糖似的缠劲儿,女人只得三言二语讲道:

      那是一次夜里,花舫里喝醉的客人闹事,非强要了她,莺娘连连躲避后退到最后,避无可避时,不知怎的,上身向后仰着脚下一滑,便跌落进了水里。

      初春时节,湖水初化了冻,夜里又看的不甚清楚,一时间竟无人敢去救。

      眼见人扑腾的水花越来越小,美人这就要香消玉殒,花舫顶上一条黑影扑的一下跃进了水里,钳住莺娘不住扑腾的双臂,将快要沉到头的女人托举出水面,舫上的人赶忙甩出条绳来将二人拉了上来。

      那条黑影便是花慕闻他爹。

      后来长大了,花慕闻回忆起母亲每每说起这件事时,唇角总会带上一丝丝微笑,小小梨涡一动。她说那时水是冰的,她的身子已经是冻僵的,那男人的怀抱却烙出滚烫温度,他将她托出水面时,隔着衣物她只感到他那铁似的坚硬的臂膀。

      上了船,她哆嗦着,上下牙齿打着颤。

      众人皆贪恋她美色,一时间,无数的目光黏于全身湿透的美人身上,恨不得将她最后一点遮羞的布料都扒下来。

      “看个屁!没见过娘们?”男人粗着嗓子没好气地道。

      丫头急忙忙抱来锦被将她裹起来,花舫通明的灯火下,她看着那个背着身随手接过布巾,擦拭着湿发的挺拔男人,便知他是她此生良人。

      于是他娘用积攒了数年的银子为自己赎了身,跟着他爹便走了。

      嫁予男人的第二年,他娘便生下了他,取名花慕闻。

      儿时懵懂,不通情爱,花慕闻只觉娘像是编故事似的,无趣的抽抽鼻子。

      本来以为会是什么花镖头从匪窝勇夺被掠新娘子,从此一见倾心私奔天涯这类——话本子不都是这么写的么!

      莺娘说,良人就是你第一眼见到,就感到欢喜的人。

      “唔。”花慕闻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觉得他娘说的很对。

      那时候的他,可没想到,就因为他娘亲这句话,后来可几乎让自己将大半个身家搭了进去。毕竟当年的他,看到虞琅那小子的第一眼,便觉得很欢喜,情窦初开那时候,他曾经真的以为虞琅是他的良人。

      可惜了,只是曾经。

      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且还看当年,春去秋来,花慕闻六岁了,这年纪的男孩正是顽皮得狗都嫌的时候。

      花慕闻他爹花寻霖原配夫人去世的早,因感念原配曾经的一份恩情,始终也不曾将莺娘扶正,莺娘也不在意,反倒是欣赏他的重情重义。

      花慕闻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且年纪尚幼,天性活泼,家里都宠让着几分。于是不大的宅子里便几乎天天上演这样的场景:

      老妈子跟在一个猴儿似的男孩后头,叫着少爷少爷哎,莫要爬树,夫人看见了又要提心吊胆,少爷少爷哎莫要捣燕子窝,老爷看见了要揍人了。

      “刘妈,都说了不碍事,我摔不下来,你烧锅去罢!”花慕闻跨骑在檀树最高那树杈子上,两腿晃悠晃悠,冲下头急的直打转的老妈子喊道。

      “造孽啊!小崽子!快点下来!不不,还是别动!我这就去找老爷!”抬头一看,那树杈子距离地面足足两丈有余,刘妈简直要两眼一翻晕过去。

      府里没旁的丫鬟小厮,总共就一个刘妈一个看门老头儿和俩粗使丫头。

      “小崽子哎!你掉下来摔断了腿,可叫我如何与老爷夫人交代呦!!”下头絮絮叨叨声不止。

      花慕闻撇撇嘴,抱着那有他人粗的树枝子,努力抬头,从嫩绿枝叶的缝隙里朝南边望着,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小脸上。

      春日里老檀树叶子尚且细小,不大遮挡视线,南边那处,背依着青芒山下有一气派的宅邸,粉墙环护,绿柳周垂,白墙青瓦,从高处看可大约看见里头庭院回廊百转,亭台楼阁檐下俱挂着纱灯,格局精巧却不失大气稳重,两扇暗红色大门前一左一右蹲着尊的白玉狮子,双目炯然姿态凛凛。

      在那宅邸不远处,有一山道,花慕闻知道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一路上山,是一片竹林,他曾和他爹去过,进了竹林一拐便可见一道月门,月门上挂牌匾书写:寡过书院。

      偶然间爬上这树瞧见南边那宅邸时,花慕闻只觉煞为好看,每月初一与十五,学院里的学生放假两天,这时候那山下便突然热闹起来,江南一带丝织品品种繁多,如今富贵人家俱流行穿戴鲜艳颜色。

      花慕闻见过这些学生,大多身着锦绣绸缎,三五结伴,腰坠百宝袋,发辫坠明珠。

      在那争奇斗艳样的学生中,又有一人,与旁人不同,在那红的蓝的紫的锦绣堆里立着的一抹素白,便格外显眼,时常在书院下学许久后才下山来,天边一抹斜阳将落未落是,那人便会慢慢下山来,青山斜阳与那少年一身白衣相衬。

      “那人是谁啊?”第一次瞧见他时,花慕闻便注意到了那一身白衣的家伙。看着仿佛与自己年龄相仿,可惜距离遥远看不清面容。

      此后,花慕闻便常常掐着日子,爬上家后这树,远远看着那群人,等着那最后一个离开的白色身影。

      看的多了,便也渐渐发现,那白衣裳的学生,下了学,总是并无人来接,他孤身一个,朝着南边青芒山那宅邸走去。

      “那大宅邸是他家吗?”花慕闻撑着下巴想。

      “又在看什么呢?儿子!”

      一日,正如往常一般,花慕闻趴在那大树杈上往那边张望时,忽觉抱着的树晃动两下,他吓了一跳,赶忙往下看。

      树下站着的是个高大中年男人,一身风尘仆仆的。

      见花慕闻往下张望,他便伸手摘下头上竹编的斗笠,露出英俊面庞,眼角已蔓延上岁月痕迹,但朗声大笑时,仍然能见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猴儿!还不下来?被你娘知道了又少不了一顿说!”

      下头那人中气十足地笑道,他左手正抚于树干上,单手便撼动了这老树树干抖了一抖。

      “啊!爹!!爹回来啦!”

      花慕闻咧嘴惊喜叫道,他的乳牙正在换,这一笑,便露出俩缺了的大门牙来,实在好笑。

      花慕闻他爹花寻霖,在淮州一带武功出了名的好,江南大户人家要运送什么重要细软金石古董,皆争相请高价请花寻霖护镖,走镖至今,花寻霖竟是从未失手过。

      莺娘心疼他一年里大半风餐露宿在外,风里来雨里去的,劝他说不如咱家自己开个镖局,当个掌柜的,倒也不必替别人干活了。

      花寻霖只不愿,自己开镖局难免需要处处打点人情,他觉得麻烦,再者,花寻霖向来认为武功不用便废,不如替人护镖去还有点用处,自有了花慕闻这小儿子后,他在家的时间方才渐渐多了起来,路途遥远的押运倒是也接的少了。

      不过这回出门,可是过了足足三个月才回家。

      “哟,爬这么高看什么呢?”花寻霖哈哈大笑,“——我方才进家门就被刘妈慌慌张张拉来,说小少爷又作孽啦!”花寻霖负手在背后,抬头说。

      “哪有,我在看他们那书院下学呢。”边说着,花慕闻边用手抓着树枝,身子往后退,双脚落到下头一根枝干,试探的压压,没有断裂危险便放心往下,如法炮制,身手灵活,不一会儿便到了距地面约六尺处。

      花寻霖也不提醒他小心,只看着他熟练爬上爬下。“再快点!不够高!上!”

      然而就在这时候,变故陡生,花慕闻抓的那细枝,发出“啪!”一声脆响,花慕闻心脏几乎一下要跳出来,那一刻立刻调整重心去抓下一根树枝已经来不及,下坠的失重感令他惊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花慕闻便觉得自己落到一双有力臂膀里。那臂铁钳似的截住了他,他吓得紧闭的眼睛这才微微睁开一线,小心肝犹自砰砰的跳,花寻霖正低头挑眉看他。

      “怕甚?有爹在。”

      片刻后。

      花慕闻才觉得吓的软了的腿恢复了力气。

      “小兔崽子,还知道怕。”花寻霖将人放到地上,拇指拭去他脸蛋上狼狈泥灰。

      花慕闻撇过头道:“还不是因为见到爹太高兴了,我从前可从没摔过。”

      “对了,可别告诉娘!”花慕闻又补充道。

      “放心罢,爹不告诉你娘你今儿干的这好事。”花寻霖摸摸儿子的头,又说:“我儿每次爬这树,爹可都还记着呢,先是一尺,再到一丈高,之后是有那院墙高,方才竟已爬到二尺有余处……不错不错。”

      这天下夸奖儿子爬树爬的高的老子恐怕还真没几个,花慕闻噗嗤一下笑了,父子二人一同抬头看那老檀树。

      “爹,你不在这些日子,我也是日日鸡鸣便起,你教我的那套拳我已经练熟了!”

      “哦?我儿这般厉害?”花寻霖笑了,这次出镖晒黑了不少,笑起来显出一口整齐白牙。

      “方才爬这么高看什么呢?”

      “今日十五,在看南边那什么书院下学呢,好热闹!”花慕闻眼中满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羡慕。

      “唔……”花寻霖又摸摸他的头,若有所思。

      父子二人聊了许久,花慕闻又缠着他爹教新的武功。

      太阳渐渐落了山,天色深蓝,唯有天边尚存一抹红霞。

      虽说花寻霖答应不把他顽皮这事告诉莺娘,刘妈却先一步一把鼻涕一把泪告到了莺娘面前。

      于是花慕闻还是逃不了他娘打手心一顿训。

      “又不是我想掉下来的!凭啥打我!”从母亲房里出来,花慕闻揉着通红的手心,不住嘟囔。

      晚上一家人用晚饭,花寻霖捡着这次北上途中有趣见闻讲了,逗得妻子咯咯笑。

      花慕闻颇向往地说:“爹!我好好练武了,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起出去!”

      “唔……等你再长大一些。”花寻霖说。

      “长大是多大啊!”花慕闻撇嘴道。

      “多吃点,少说话。”莺娘给他夹了筷子鱼肚。

      晚上伴着小院里徐徐的风,莺娘拿出琴来,弹上几曲,花寻霖歪着头单手扛着儿子,在院子子走来走去。

      “驾!再快点再快点!”花慕闻俩腿晃荡来晃荡去。

      “小祖宗!你怎么这么沉了!”花寻霖故意大幅度耸耸肩,花慕闻一个没坐稳,吓得赶紧囫囵抱住他头。

      “娘!你看爹吓我!”

      “当家的,你也小心着点……”莺娘嗔怪道。

      这样的日子虽平淡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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