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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从相府 ...

  •   从相府里头出来,花慕闻却并没有打算回靖安司,而是一拐弯,朝着皇宫的方向就去了。

      他今日搜了相府,算是彻底把张东锴给得罪了,得先去和师父讲一声才是。

      轻车熟路进了宫,花慕闻直接朝着紫霄殿去了,皇帝修道,就连自己的寝宫名字都改的像个道观似的。若他没猜错,师父应当正伴在陛下身边值守,然而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却说侯总督见陛下睡着了,便径自出宫了去,也不知去哪里了。

      没办法,花慕闻只好又从角门出了宫,绕回靖安司去。自刺杀案后,靖安司全员出动,他身为副指挥使更是焦头烂额,没睡上一个全乎觉,花慕闻步履匆匆,想起诏狱里审的那几个血肉模糊的人来,又叹了口气。

      周美人一家眼见是审不出什么东西来,那一夜的刺客又死的太干脆利落,查了又查,还是只知这名为元禄的太监,本为凉州人士,后来随着父母逃难至青州,因为家里穷的吃不起饭,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从此再无联系。辗转几番到了天京,恰逢宫里缺人,就在净根后被送进了宫去当了个洒扫太监。

      后来内务总管太监见他老实本分,于是将他调到了紫霄殿去。

      这么一个小太监,究竟有什么行刺的皇帝的理由?

      是谁将那把贵重的匕首交给他用于行刺的?

      这案太过蹊跷,饶是花慕闻经验丰富,也觉棘手。就这么一路想着,靖安司那青黑砖瓦的高高院墙已近在眼前,在皇城一众奢华繁复的建筑里,这里显得格外突兀,无端肃杀。

      曾几何时,于朝中文武百官来说,靖安司乃是这天京城内一等一的令人恐惧之地。若是遇见如成祖那般多疑的君主,晚上睡着觉不慎说了两句不该讲的梦话,第二天便全家人头落地也是有的。这一群天家的走狗元良卫,哪个不是满手血腥。

      可不论外人如何看待,对于花慕闻来说,这里,就是‘家’的模样。

      自他十二那年家中突遭变故,带着父亲托孤的遗信来到靖安司起,这里便成了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庇身之所。蒋定山收留他于靖安司中长大,授予他一身武艺,皇帝亲赐了他副指挥使的绶印,他花慕闻此生注定是一个元良卫。

      他的院落在司内西南处,隔着老远,花慕闻就看见院门不知为什么是大开的。

      有人来?花慕闻疑惑的皱了皱眉,他记得自己走时锁了门的。

      跨过门槛,花慕闻看向警惕看向院内。

      一个面色黝黑,中等身量,留着胡子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于院中一颗杏花树下,抬头看着高处的枝桠,不知在在想些什么。

      “师父!”

      看清了人,花慕闻略感诧异,当即抱拳行礼。

      这沉稳中年男子正是所有元良卫的头头,皇帝的心腹,如今的靖安司总督蒋定山。

      “花儿回来了。”蒋定山缓缓转身,看向自己的小徒弟,点点头。

      “师父不在宫里守着陛下吗?我方才还去紫霄殿找您,结果找了个空。”

      “哦?这时候进宫,又是惹了什么事。”蒋定山语气满是无奈,说的分明是问句,语气却笃定,显然很是了解自己这徒儿。

      “我带人把相府搜了。”花慕闻抿了抿唇,低头道。

      “啧。”蒋老振袖,目光一瞪。

      仅这么一眼,花慕闻便心知师父生气了,连忙垂手做出认错姿态,若是少时定逃不过二十大板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蒋定山便劈头盖脸直戳着面前人心窝子,怒道:“搜相府?先前我不是特意同你讲了吗!不可轻举妄动,不可轻举妄动!就算是要得罪,那也是师父这把老骨头去,你抢个啥!是能搜出什么金银财宝还是搜出什么妖精美女来,你,唉!……”

      花慕闻只站着陪笑,做出一副任打任骂的姿态来,他小声道:“师父,我只是想,这得罪人的事儿,不能总是您或者师哥去。”

      “张东锴他不敢动老夫,唉呀,你这孩子,倔。”蒋定山一吹胡子,摇头叹气,他摆摆手,“不说了,此事到此为止。花儿,到此为止——听见了吗。”他锐利双目逼迫着花慕闻抬起头。

      “知道了。”花慕闻忙点头,接着又换了个话题问道,“不知陛下身体如何了?”

      “并无大碍,估计最早后日就能临朝。”

      “来这么一遭,今年的春闱也得往后推了。”

      “我看陛下的意思,还不想这么早临朝,所以对外的消息是陛下仍然昏迷着。”蒋定山意味深长道。

      花慕闻眉头微动,陛下不想那么快临朝?他心念转的极快,顿时明白了皇上意欲何为,陛下这是想要看看,在他受刺“圣体情况不明”的情形之下,是否有人要按捺不住了。

      “陛下这么做,有些冒险。”花慕闻不甚赞同。
      “陛下自有他的考量。”蒋定山却不欲多言,“周家审的如何了?”

      “刑讯逼问我不擅长,还是得师哥来。”花慕闻摇头,诏狱刑罚刁钻严酷,剥皮扒筋皆是常态,饶是他也受不了那股子皮肉焦糊血肉横飞的场景,只有侯宣能面不改色,实在是天生酷吏。
      啊——啊————阿嚏!!!

      与此同时,距京百里之外的荒郊小道上,一个策马疾行的黑衣高大男人突然打了个无比大声的喷嚏,马儿被他一惊,撒开蹄子一顿狂奔。

      “......”男人边揉着鼻子边一抖缰绳。

      谁在念着他了这是?嗤,怕不是花儿那小子又在背后编排他罢。

      话毕,花慕闻搬了俩马扎来,师徒俩坐下,他还要去倒茶水,被蒋定山拦了,“不必麻烦了,我说完就走,你师娘在家等着呢。”

      于是花慕闻作罢,“师父特地来一趟,我猜定然还有要事,尽管说。”

      “你师哥还没赶回来,只得叫你再辛苦一趟。”蒋定山正色道:

      “方才靖安司插在京中的暗哨传来消息,说陛下遇刺前,丞相张东锴曾暗中传信往西北边境的定远军营。就在陛下前日遇刺后,西北来的回信也到了京中,然而传信之人有几分本领,先前派出去的元良卫竟然屡屡拦截失败。现下那信……”

      “那信件已经到了丞相手中?”花慕闻皱眉。

      “不一定,以张东锴谨慎性格,为防咱们元良卫拦截,很可能会让信件迂回转圜在信得过的人手中。”

      “听师父的意思,是已经有怀疑的对象。”花慕闻十分了解蒋定山,他向来不会将话说满,通常只会提出一个猜测方向。

      “现下我们能够确定的是,这信是从定远军总都督秦芝手里寄回的,近年边关情况不好,凉州定远军的小动作也不少。”蒋定山没有马上接着他的话继续说,而是先给他讲了现有的情报。

      “张相同西北定远军秦芝老将军私下通信,这事儿陛下听了必然大发雷霆。”

      花慕闻思忖着,皇帝刚刚遇刺,朝中权臣就同手握重兵的大将暗中通信,说没点鬼谁信。

      “那么,师父的意思是让我现在去京中搜查那信件,在信件到张相手里前截获,并交给陛下?”花慕闻颔首,“这么一来咱们也好得知秦芝究竟和张东锴在聊些什么。”

      “是。”自己这小徒弟心思敏锐,凡事不必多说,一点就通。蒋定山缓缓道:

      “既然你已带人搜过相府,却并未发现异常,那我猜想那信件或许还没来得及递到丞相手中。最有可能的,就是尚扣留在他所信任之人手里。”

      “张东锴那老狐狸哪里有什么信任之人。”花慕闻嗤了一声,然而突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皱眉看向师父。

      “等等,师父,我想或许有一人……”

      “怎么说?”

      花慕闻定了定神,猛然意识到自己上午错过了什么,他咬牙道“没错,张东锴的确不信任旁人,但是,他有一学生,既承担了相府文书整理规整的工作,又是聪慧过人心思缜密,颇得张相青睐。”

      那便是张相唯一的关门弟子——虞琅虞少卿。

      怪不得,怪不得大早上的虞琅往相府打转,是他疏忽了,竟没搜虞琅的身,否则说不准便能从他身上搜出那信件来。

      花慕闻眼神闪烁了几下,心里简直后悔不迭。

      蒋定山看着他,叹了口气,脸上忧色不减。

      “花儿,行事千万当心,尽力将信拿到手,事情不要闹大,若实在不行就毁了,让谁也看不到其中的内容。”

      “晓得了,师父。”花慕闻点点头,心里已经盘算着如何让虞琅把东西吐出来。

      “周家到现在没审出个头绪来,这事就算陛下不追,也必须得给文武百官一个交待,唉,难办呐!”蒋定山揉揉眉心,他最担心的其实还不是表面上这场刺杀,而是随之而来的朝中动荡。

      “周美人一家这也算是倒霉,”花慕闻道,“最后不管刺客同她有没有关系,她这也算完了。”

      “就属你这小子心软,所以才不叫你去诏狱掌刑,行了,走了!”蒋定山没空多留,他再回家匆匆换件衣裳,又得赶回宫去,向自己小徒弟交代完事情后,便起身准备走了。

      “哎呦!”从低矮的马扎上起身那一刻,蒋定山面上痛色隐现一手扶在腰间,呲牙咧嘴险些闪了老腰。

      “师父您慢点!”花慕闻吓了一跳,忙伸出两手扶他。

      蒋定山无奈挥挥手,“老了,老了。”

      “啧,师父哪里话,您这身体素质,吊打朝中文武官员不在话下,还能再向天借一百年!”花慕闻真心实意道。

      “你这小子,惯会油嘴滑舌。”

      送师父离开之后,小院便骤然安静了下来,花慕闻沉默了一会,走上前几步,站在了方才蒋定山站立的位置。

      他抬起头来,静静看着欲暮的天光下,花开得稀稀疏疏的杏花枝桠。

      “这是昔年你爹尚在靖安司时住的院落,以后,你便也住在此处罢。”那年初到靖安司时,蒋定山这么对他说。

      “我爹……曾经是元良卫?”那年十二岁的少年抬起头,眼神中尽是迷茫。

      然而蒋定山没有回答他。

      花慕闻所不了解的那些关于父亲过往,似乎在父亲死后才又被掀开了一个小角,显露出往事峥嵘。

      院里种了两三棵杏花,京城太冷,花儿便开的零零落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每年花慕闻都怀疑它们能否撑过这个春季,但这几棵树竟还是顽强地活到了现在。

      有时候花慕闻抬头仰望这院落一方四角天空,花枝稀疏,上头空空落落的,仿佛透过当初父亲花寻霖的双眼,看见了他所看到的景象。

      一片凋落的花瓣落在了他鼻尖,他抬起手,将那花瓣拂去。

      暮春时节还带着丝丝寒意的风裹挟着湿润水气,吹的一切都黏黏腻腻的,花慕闻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脖子仰的有些酸疼,他了揉脖子,后颈传来一阵钝痛。

      “嘶......”

      花慕闻想起来,今日虞琅竟还有脸提毓太子,若不是他为得丞相青睐出卖了毓太子,太子何至于……花慕闻手指无意识蜷起。

      罢了,罢了。

      往事不可追,就当是他当初瞎了眼。

      又是这样的暮春时节,他最厌烦的暮春时节。

      比起南方来,这里即便是个暖春也还还是要寒冷上许多,这儿的春季同江南全然不同,花慕闻看着地上那些被碾碎成泥的花瓣,陷入了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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