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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   “靖安司查案!”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时候。神武街上却不如往常的热闹,皇上方才遇刺,京城戒严,佩剑的元良卫四下巡逻,常人见了这群煞神皆是绕着走。

      此刻,丞相府前头就乌泱泱围了一圈儿元良卫。

      “花副使还是请回罢。丞相正在宫中内阁理政,已经三日没回过府中了,大人不如直接进宫找丞相去,至于这丞相府,里头多是机要文书,主人不在,小的不敢擅自放外人入内。”管家笼着袖,说话彬彬有礼,举动却蛮横,一摆手,示意护院闭门。

      “哎哎,你等等。”只见这群元良卫为首的那个一脚踩上高及膝盖处的门槛,一手横过剑鞘来堪堪抵住了那道快要闭合的朱门,这元良卫英俊眉目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自成祖设立靖安司以来,元良卫上承圣意下监百官,查案从来无需提前告知,怎?相府这是要违抗皇命不成?”

      “花副使又何必为难小人,您看……”管事见状,面色一变,话方才出口一半却已被打断。

      “为难?”花慕闻盯着门缝中管事的半张脸,露出新奇的神情来,哂道:

      “我说靖安司查案,只是通知你们。——何时需经过你的同意了?”

      “你!”管事话音未落,那重逾百斤门已被一脚踹开!

      管家被撞的朝后仰倒去,头磕在地砖边角上流血不止,花慕闻看也不看他,手中剑起,寒光隐现,抬手之间便解决了拦在照壁前头的数个壮硕护院。

      “给脸不要脸。”花慕闻斜斜一瞥,嗤笑道。

      那些个护院倒在地上不住呻吟,后头的元良卫一言不发,训练有素地分为两队鱼贯而入,不多时,后头厅堂厢房便中传来瓶罐相撞,瓷器摔得粉碎的声音,伴随着下人讨饶和女眷的尖声惊叫。

      外头围观的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谁不知道当今圣上不爱管事唯爱修仙寻道,连带着这天家鹰犬也失势有些年了。今儿却疯狗似的咬上了丞相家门,难不成,当真要变天了?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窃窃私语。

      花慕闻对背后的道道目光恍若未察,他收剑回鞘,抱臂缓缓朝内走去,边走边打量着这座不知用多少民脂民膏堆砌而成的相府,模样古朴素雅,却连痰盂都是岫玉雕的。

      “只搜查,不伤人。”他对一侧元良卫抬了抬下巴道。

      “是。”

      今个就是要让大伙看看,知道这丞相,也未必能够一手遮天。

      花慕闻这么想着,信步走入偏阁,目光匆匆略过博古架上头的各色摆件。走到一旁的书桌前,他随手拿起桌面一个雕为乌龟状的檀木镇纸把玩,一上手却觉重量异常。花慕闻低头以指甲抠了抠那镇纸一角,那表面褐色表层剥落,露出里头金色来,这东西竟是纯金铸的。

      “好个张相。”花慕闻短促一笑。

      谁人不知当今丞相张东锴权倾朝野,结党营私肆无所忌。可是皇帝不管,他们靖安司便管不得,毕竟他们只是皇上手中的刀,而一把好用的刀应当做到不多问,主子要杀谁,便抹谁的脖子就是了。

      自己十一岁入靖安司,当元良卫已十年有余,这些年在宫中所见腌臜烦不胜数,初时尚有不平,如今却能做到事不关己进退有度,花慕闻放下手中镇纸。

      这些年来皇帝郑景恒日日沉迷修道炼丹不问政事,朝中文臣以张东锴马首是瞻,丞相每每在朝中一呼百应,京党排挤其余士族并寒门士子已为常态,手段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如今的大齐朝廷为张东锴为首的文官紧紧把控着,其被称为“京党”,其中核心的三品大员基本上都是出身自京畿道,祖上就代代为官的高门大户。

      官员们想要前途,要么加入京党,要么就做好一辈子待在犄角旮瘩的地方当个芝麻县官的准备。花慕闻觉着,有些人已经要分不清谁才是天了,入京述职的地方官抵京后,竟不立刻入宫,而是先往相府送拜帖。

      这些事儿皆在靖安司耳目之中,然而皇帝不动丞相,他们这些鹰犬便无权过问。这一回陛下遇刺,人人皆有嫌疑,凡是朝中官员府上皆被搜过一次了,唯独剩下了一个丞相府。

      花慕闻心里头清楚,众人面上不显,实际都在暗暗观望,这些年京党权势愈发膨胀,也有人传着,皇上开始觉得不妥了。所以这回皇帝是否会不顾情面派人搜相府就显得格外瞩目,若是搜了,或许代表朝中风向有变。

      ——结果皇上的态度很是暧昧不清,这靖安司来搜了,但是没有拿着皇帝的手谕来。这番强闯,倒像是靖安司副指挥使花慕闻的一意孤行。

      “报!前厅未搜到凶器。”

      “报!厨房无异。”

      “报!后堂未搜到凶器。”

      屋外兄弟们翻箱倒柜的声音令他有些心烦,花慕闻将手中一叠拜帖放回原位,其实他不指望真能从这搜出点什么,先不论那刺客是否同丞相有所关联,就算真和张相有关,以张东锴老辣,也不可能留下任何证据在自己家中。

      今天带人来查,只是在朝大伙警告和传递一个事实:你张东锴也别太嚣张了,只要皇帝想动你,随时可以动用元良卫斩了你满门。

      手下一叠声的回报都大同小异,花慕闻双手抱臂,有些无聊的倚在门框上,抬头望向廊下斜坠的海棠。

      白日令人眼晕,映衬得海棠格外灼灼妖艳。

      “我以为会是蒋老亲自来搜相府。”

      花慕闻正思忖时,斜里忽然插来一声。

      其声如玉石玎玲落泉般孤清,咬字清晰,花慕闻却觉汗毛倒立,说不出的森冷。

      他眉头微动,骤然回头。真是出门忘了看黄历,他今日竟会在这。

      “虞大人,今日怎不去内阁伺候着?”花慕闻转身,扯了扯嘴角问道。

      眼前之人本就面容侬丽,一身朱红色官服更衬的他肤色冷白胜雪,唇若含丹,墨画般的眉斜飞入鬓,俊美如画像中人。

      “老师着我回来取点东西。”虞琅不急不缓道,他双眼含笑,望着花慕闻,“结果轿子才到门口就见这副情形,阿闻,你带人来查,怎不早说一声?敞开了让你查就是,倒也不必生出这些风波来了。”

      “呵,”花慕闻冷笑了声,对上他那双潋滟而深沉的黑眸,又微偏挪开了目光,挑眉道:“少扯这些,虞大人要取什么,本使陪着你一起,免得弟兄们以为你是来销毁证据的。”

      这太常寺少卿虞琅,可不是什么好人。花慕闻对他乃是带着十二分的警惕之心。

      九年前的殿试,年仅十八的虞琅一举夺魁名动天下,也是在那一年,尚且轻狂无知的花慕闻遇见了他。

      时人皆说虞希琢乃是大齐第一才子,而后他更是拜入张东锴门下,成为丞相唯一的关门弟子。

      花慕闻却知道这人城府叵测,这些年张党把弄朝政,诬陷忠良打压异己,一半出自他的手笔。

      道不同不相谋,两人渐行渐远乃是注定,后来二人决裂时闹的也难堪。若真算来,那些过往已遥远如上辈子般。

      “虞大人,请吧。”花慕闻客客气气伸手道。

      “哎,怎敢走在花副使前头。”虞琅笑。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走向丞相的书房,虞琅对这帮元良卫翻箱倒柜四处搜寻的举动恍若未闻,倒是一直同花慕闻搭话:

      “我说阿闻,何必装做与我如此生疏,好歹相伴一场……说起来,花副使那腰身,还有眼神,实在是让我魂牵梦萦。”

      他一面说,一手便缓缓抚上了他后腰,他见过这把劲瘦有力的腰肢,在自己前弯成如下弦月般的弧度的模样。那段挺直修长却润白如脂玉的颈侧被烙下青紫痕迹,向下是两侧匀称的蝴蝶骨和流畅的脊骨,拇指按住那两个要把人鸠杀的腰窝,这段窄腰便被收束在他双手中。

      花慕闻厌极了他这样轻薄的亵玩,他一把钳制住了虞琅手腕,警告地看向他:“再动一下,就废了你这手。”他两指缓缓发力,骨骼发出细微声响,“别以为我在开玩笑。

      若说他堂堂靖安司副使花慕闻活了过去二十四年有过什么后悔的事情,那定是过去年少天真,平白惹上过和虞琅那么一段不清不楚的纠葛。

      那时喜爱是真,如今厌恶也是真。

      虞琅不甚在意地耸耸肩,终于收回了手,不过目光尚在流连在他黑色武服立领遮掩下的颈脖上,“阿闻总是这么翻脸无情。”

      花慕闻不欲同他逞口舌之利,直接回归正题道:“丞相叫你取什么,拿了我看看。”

      “只是大齐的地形方丈图罢了。”虞琅调笑的模样一收,轻车熟路从桌案后的书柜抽屉中抽出一卷轴。

      “这东西宫里的岂不是更完备。”花慕闻怀疑。

      “那就不知了。”虞琅一展那图,花慕闻低头扫了眼,只见这地图上几处河流皆被重点标记过,还有青州台州等地亦有圈画,不知何意。他点点头,冲旁边一元良卫勾勾手:

      “四儿,你把这图送进宫去给丞相,问问他要的是不是这副。”

      “得令!”那年轻元良卫接过地图。

      虞琅笑笑,“花副使信不过我。”

      “虞大人别多想,只是觉得送个地图这点小事,不劳你再跑一趟了,既然今儿撞见了,那正好,也有几句话想问问虞大人。”

      “阿闻想问,我岂有推脱的道理。”虞琅眨眨眼睛,“只不知是花副使亲自问呢还是要等蒋老来?”

      “审问区区一个太常寺少卿,还不用劳动师父他老人家。”花慕闻不客气道。

      “阿闻啊阿闻,我这可是担忧你。你看这无论是搜相府还是审人,蒋老和侯指挥使皆不出面,皇帝不发话,由你来当了这个恶人,就怕后头清算过了,你两面不是人。”

      “天家身边总得有个背黑锅的,替皇帝背个黑锅是咱们当侍卫的分内事,就不用虞大人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花慕闻话毕,转头朝弟兄们道:“除女眷外,通通给我押走!”

      “我就不必人押了吧,嗯?慕闻。”

      “来人,把虞少卿嘴给我塞上。”花慕闻摆摆手,身后俩元良卫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一人铁手掰开他下巴,另一人直接将布团往人嘴里塞了个严实。

      “……”

      “虞大人这张脸是好看,可这嘴巴惹老子不爽得很。”见他狼狈模样,花慕闻这下才觉得心中郁闷之气一扫而空,“回司!”

      一声令下,元良卫便如潮水迅猛褪去,团团围住丞相府看热闹的人自动往两边躲避,避让出了一条路,唯恐沾了这群煞神的晦气。

      相府中其余人分头被押送去审问,而花慕闻留了一留,他掸了掸雪白文袖上的尘,好整以暇看向虞琅,如闲聊般开口道:

      “人皆说因着太子的缘故,陛下愈发对丞相不耐,张相不可能感觉不到罢?”

      “……”

      “我觉得,丞相这些年这么拼命地在朝中布局,将户部、刑部尚书都换成自己人,恐怕也是早料到陛下有对其生疑的这天,是以要把筹码握紧罢。”

      “张相的确好本领,如今即便陛下想要动他,只怕也难轻易动得了。”

      “不过你说,我若是回禀圣上,就说今日从丞相府搜出了那夜那把行刺的匕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抄了丞相府,会如何?”花慕闻低头摆弄着一把蝉翼刀,轻薄如纸的雪刃在他五指间灵巧翻飞。

      虞琅眼神骤变,挣了一挣,身后元良卫警告地按住了他肩膀。而花慕闻一收指间薄刃,动了动手指,示意让他讲话。

      “咳咳,”虞琅嫌恶的将口中布团扔在一边,上前一步,两人之间距离不足盈寸,他低头望着花慕闻,眼中带着晦暗不明的神色:

      “不如何。花副使,只怕你会死得很惨。”

      早春清晨的风带着湿润凉意拂过人的面颊,带来一阵温和却透骨的寒意。花慕闻一笑,朝后退了小半步,平平错开了他的目光,“呦,难得见虞大人急了,我能真这么冲动不成。”

      “十六岁时候的花慕闻,我所认识的花慕闻,绝对做得出来。”虞琅轻飘飘道。

      “嘶,那听起来虞大人可是老了,竟都开始念旧了起来。”花慕闻啧啧摇头。

      虞琅不置可否,宦海沉浮十载,硬骨头他见过,可没一人再有如花慕闻这样不撞南墙不死心的执拗。

      “慕闻,看在咱俩年少相识的份上,我也劝你一句,别忘了毓太子的下场。”虞琅敛去笑意。

      花慕闻十指骤然攥紧,心中暗骂畜生。

      “虞琅,你不配提他。”

      “不配?有何不配?哦,忘了那可是花副使心尖尖上的人,毓太子是天际高悬的月光,虞某不过靴下尘泥,这么一比,那在下可确实不配提这三字。”

      本来他也就这么一说,可就是这么一句话,令花慕闻怒从心起:“虞琅,你少阴阳怪气的,当初毓殿下与我一清二白,你莫要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与你一样是见色起意之徒。”

      果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本来这次意外的碰面也就到此结束,偏生虞琅又多嘴一句,偏生他所提先太子又正是花慕闻的逆鳞,向来听不得人多说他一句。

      “呵,我见色起意?若要翻旧账当年难道不该是花副使对我见色起意一见钟情么?我又不曾强迫你,咱们这啊,分明叫做你情我愿,嗯?”

      见花慕闻提不得,那他还偏偏就要提,虞琅挑了挑斜飞入鬓的眉,凑近了花慕闻耳边,用气声恶谑道。

      花慕闻不动神色向后避了避,错开他贴近自己颊侧的唇。“话说回来,靖安司还在查那刺客来历?花副使不知道么,宫里都在传啊,那刺客是东宫的人呢。”

      虞琅不依不饶,又上前一步,步步紧逼。

      花慕闻眯了眯眼,看向他,扣在右腰剑鞘处的指尖微动。

      虞琅一双凤眸潋滟,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的双目。

      二人间的气氛一时僵持,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花慕闻右手蓦然抽剑出鞘!

      虞琅的反应很快,脚下疾速后退,同时侧身伸臂一格他持剑那只手的腕。

      然而花慕闻的动作更快!虽说那一格挡的力量使得他手腕震颤,但长剑锋刃已横在虞琅颈侧,再使上一分力,他便即将血溅长街!

      不过是一呼一息间,局势已定。

      “虞大人,说话要当心。”

      花慕闻轻声道。

      “妄议宫内事讳,靖安司现在就能将大人抓回去,交到陛下面前。”

      森然薄刃隔着薄薄一层肌肤,抵着滚热的颈动脉,虞琅几乎都能感到死亡的悚然气息,然而这没有使他感到丝毫恐惧,只令他更加血脉偾张了。

      他舌尖舔舐过有些干的唇。

      “花副使,好歹咱们有过那么一段,我可是你第一个男人,谋杀亲夫,我死了你可就要守寡了,从此漫漫黑夜,又何其难捱。”

      “……”

      花慕闻见他又开始犯病,手中长剑利刃朝他推进了分寸。

      虞琅就这么站着,任他施为,一双含情目里满是放荡隐晦的意味,上挑的唇角隐约带着一丝讽意。

      一个身穿麒麟文武袍的元良卫将剑架在朝廷命官的脖子上。

      外头已经有经过的一些胆大好事的路人偷眼往门里头这边看了。

      最终,花慕闻嗤笑一声,往一旁平平挪开了剑锋,轻巧的飞鸟流云剑在他手中挽了个剑花,重重收回鞘中,这一收用上了内力,剑与鞘相碰激起一声不甘的沉郁长鸣,回荡在巷中。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方才胆敢停步围观的人一瞬间皆觉胆寒,忙忙低着头作鸟兽散。

      惹上了元良卫,可不是什么好事。

      长剑在虞琅冷白如脂玉的颈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血痕,断续渗出血珠来,他拇指不甚在意地抹过麻痒的伤处,血色便随着他的动作在皮肤上洇开一个痕迹。

      “虞大人,回见。”

      花慕闻收了剑,不再与他多做纠缠,转身朝着靖安司大门走去。

      “阿程,回见。”虞琅注视着他大步而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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