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蜕罗祭文06 ...
-
病房内,带着黄昏柔和温度,以及消毒药水气味的被单下,袁揆睡得沉稳,纤长的眼睫伴随窗外清脆的鸟鸣,略微不安地颤动了几下。
好些时候没睡过安稳觉了,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想要睁眼,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既然醒不过来,索性就继续躺着。
正待袁揆又打算睡过去时,房门外响起一阵似有似无的交谈。
“这一路承蒙杜师叔照顾,傅炩在此谢过了。”
“嗨,无须言谢,若我早些时候到,兴许你和小揆就不会受伤了。但中途琐事缠身不得脱,小炩师侄莫要怪罪才是。”
小炩……
想起萧易水和杜若生对袁揆的称呼,傅炩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辈人喜欢这样叫小辈。
“怎么会,若非杜师叔赶来相助,前些天夜里我们怕是得命丧那人之手了。不过,那和——咳,只是为何师弟还不曾醒?师叔不是已经为他解除青鳞红雾,又送来医院治好外伤了吗?”
“这个说来话长,一部分原因是小揆为找睡火莲精力不济,加上与那青鳞蟒争夺被伤,后又与你打那么一场,确实元气大伤。另外的原因,还是等小揆醒......”
唔......
他们在说我?睡火莲......什么睡火莲?比得上睡觉香吗?睡......
“睡火莲!”
方才还迷愣的头脑瞬间清醒,袁揆大呼一声,整个人从床上瞬间弹了起来,两手在身上穿的病号服中里外摸了个遍,发现不是原来的衣服,又紧忙掀被想要下床去找。
门外,傅炩和杜若生听到房中动静,便立即推门而入,就见袁揆神色紧张,像只无头苍蝇般满屋子东翻西找。
傅炩知道他在找睡火莲,于是放下刚才被惊叫声提起的心,倚站在门口说:“别翻了,睡火莲我替你保管着呢。”说完站直身走到袁揆跟前,从怀里掏出那朵睡火莲来,“就惦念这花,睡个三天三夜都不带动一下,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三天三夜!那、那行香——”
“嗯,今天腊月三十,”傅炩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我们还在湖州,你这几日好睡,险些就给赶上了。”
“!”袁揆一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差点儿明年就轮到别人给我们上香了,要不说还得是你,临死都要拉个垫背的。”说着用手摸了摸缠了好几圈止血带的脖子,眼瞧着杜若生在一旁,“幸好杜师叔来时与那假冒的对上,逼退了他。”
袁揆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最后在竹林时,他握着蟒齿将其刺入傅炩胸膛的一幕。
明白过来那是真的傅炩后,不由得坐回床上,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但过了几秒又反应过来,像是抓住傅炩把柄般叫骂。
“你还有脸提,谁把我打成这样的!”
“到底谁先动手背后袭击的,上来就一副拼命的样子也不说话,不打你打谁?”傅炩哼笑一声,仍旧嘴硬。
当然,袁揆也想不到自己累死累活,苦苦寻找机会突袭的竟是真正的傅炩。两人才认识半月不到且平日里针锋相对,所以并不熟悉对方全部招式,在那雷雨交加之际,根本无法辨识出来。
“你期间亮明身份了吗?你——”眼看双方扯着脖子要开吵。
确实这样,当时哪怕有一个人按江湖规矩出声询问对方来历,接下来也不会打得万般难舍难分。
杜若生连忙站出来打住说和:“好了好了,好歹给我这个师叔点面子吧,当我面儿就开始吵,你们也就只有在师兄跟前才老实。”
两人自知失言,都闭口不说话了,杜若生见此情形才推了推眼镜说道:“那晚我去寻你二人时,见天象反常必是出乱子了,赶到时正见那人躲在暗处欲对你们动手,于是上前将他击退。只可惜他见我来后并不恋战,使诈逃脱。此事是八家之人所为,后面我会着人彻查,你们也不必担心了。”
袁揆看着这许久未见的师叔,只觉得他变了许多。从前的杜若生豪气干云,是个仗行江湖的精明侠士。不想岁月催人老,如今面前站的俨然是一位沉稳商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银丝框眼镜,细闻还能嗅到丝鹤望兰的幽香,半分没了那潇洒的江湖气。
“前面那些都暂且不提,接下来我要同你们说的才是正事。第一件就是这睡火莲。”说着杜若生从傅炩手中接过睡火莲。袁揆因行香时辰已过,又忙着和傅炩争谁更有理,以至于还未细看这辛苦得来的睡火莲。
此刻再瞧,发现睡火莲历经这么多天,却仍旧绽放如初,周身还映照出一层淡鹅黄色光晕,既鲜艳妖媚,又圣洁脱俗。
“咦?这花被用过了?先前我摘下时并未激活啊。”
“别看我,从你怀里掉出来时就已经这样了。”傅炩背过身去看向窗外,听着远处街道早点摊的叫卖声,心思飘到了别处。
“你们只知它可以用来作行香回灵礼,却不晓得这睡火莲更为独特之处。”
“独特之处?”傅炩回过神来,暗道幸好没丢掉,这几天大大小小的糟心事一件接一件地来,留着这花只是为了等袁揆醒来给个说法,叫他明白事情来龙去脉,不想居然还有别的用处。
“以青鳞蟒之活体滋养,又于洞天福地汲取日月精华,令此花得以通晓人性。‘南有睡火守青鳞,滴血成晕储魂印。若叫连理长久时,结契听取百世情。’意思是,一人的血落在花上,一缕魂魄便可储存在花中,即使肉身损毁,来日也可因机缘重塑,是一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说到此处杜若生顿了顿,随即叹了口气看着面前二人,“但坏就坏在,那日是你二人的血一同落入莲中,血契结成,光晕便作长明灯,至死不灭。除非其中一人完全消散于天地间,不复存在。”
“那不就相当于两魄共储一皿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共处一屋檐我都能忍,何况区区一缕残魂。”袁揆说罢就发现傅炩正瞪着自己,于是示意杜若生继续。
“如果仅是这样那就不叫血契了。此后你二人有半条命都连结在一起,一人殒命,另一人就得为其寻再生之法,否则也时日无多。且每年的腊月廿六,也就是你们结契那天,都需往莲中再滴血,还必须是从体内现取的。”
“什么!”
二人异口同声道,本就相看两厌,现在却弄巧成拙搞这么一出。且不提把性命交付于对方这种人,彼此是否能安心?单论今后睡火莲由谁保管这一条,孰得孰舍,舍的一方又怎会罢休?
更何况此后每年还得相聚取血,这令两个早就盘算着尽快分道扬镳的冤家闻之变色。
“怎么能够呢?从前回灵礼也不是没用过睡火莲,没听师父跟我提过啊。”
杜明月沉思片刻说:“从前那些睡火莲是我替师兄从各地买来的,前阵子京兆那边不得脱身,所以这朵是师兄亲自找的。不过按理说即便这朵睡火莲品相是上乘中的上乘,也不会没缘由地叫你俩把结契作用给激发了呀,一定是小揆还做了别的事。”
“我?不是,当时情况那么危急,我拿到睡火莲就第一时间往回赶,能顾得上做啥事啊。”
傅炩冷冷开口:“那你是怎么拿到这花的?我听杜师叔说,这花被一条青鳞巨蟒看守。”
袁揆听后更迷茫了:“开始我是打不过那大长虫,手臂还被它咬出一条大口子,”说到这里居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不过它也没讨着便宜,我借机用得胜的旗杆敲断了它一枚獠牙,哈哈哈哈……那样子特别好笑!然后我就将就用那根断齿把睡火莲从它鳞甲上割下来了。”
杜若生眉头一顿:“你的意思是,摘花的时候没按照老法子做?”
“对啊,我取走睡火莲还给它治伤来着,”袁揆止住笑,抬手摸了摸头,“唉,好歹也是条命,说不定都是我爷爷辈的了,顶个出家头乱杀生怕遭报应。”
在与那青鳞巨蟒交手时,他才发现,如果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其实根本用不着将其根茎一齐取出。失去根茎的睡火莲在没有任何外界养护下也有三个昼夜可活,世人所流传的剥皮剔骨,不过是那些贪心不足,想要蟒皮蟒骨之人为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杜若生抿了抿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袁揆瞧出他神色端倪,问:“师叔,就是这个环节出问题了?”
杜若生摇头:“问题是不是出在这里我还不能确定,但你确实是善心办了坏件事。”
袁揆:“这又从何说起?”
杜若生接道:“极品睡火莲与青鳞蟒同根共命、生死相依,世上流传的剥皮剔骨也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剥去整张皮拆掉整副骨,只消在莲花生根处动手即可。而你却将花头折断,没了花,根茎继续留在蛇身则会成为夺命剧毒,那青鳞蟒今朝必死无疑了。”
……
袁揆又看了一眼杜睡火莲,肩头塌下去。
傅炩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还因为没有找到令他被迫摊上性命隐患的根源而不快。
杜若生虽然觉得第二件事现在说时机不对,但也知道后面根本瞒不住,索性开门见山:“第二件事小炩已经知晓,主要是说与小揆听。”
“咳!”傅炩在袁揆怪异的目光下打断,“师叔,叫我傅炩就好。”
“哦!啊好的好的,孩子们大了就不好总叫小名了,傅炩,师叔记住啦!”
杜若生继续道:“将你们安顿在医院后,我曾差人去往紫薇山带话给师兄,也好叫他心安。谁知到那儿时全寺早已被焚毁,师兄也不见其踪影。”
“什么!您说……”
一听这话袁揆哪还坐得住,二话不说慌忙起身就要往外冲。
傅炩早有准备,伸手过去将他拦住,“你能不能把话听完?”然后拽着他等杜若生继续说。
“后来我又亲自上山查探了一番,在师兄从前藏信的密匣里,发现了他临走时留下的一封信。内容大致是现下有一关乎众人生死的大事要去处理,其详情与踪迹皆不可透露。师兄还在信中提到,让小揆跟着小……傅炩下山,并致歉傅炩虽不能亲随,但小揆得他亲传也定能协助朝翎一二。只是小揆性情未定有些顽劣,望傅炩多加照拂。”
“......”
房内一阵静默,傅炩早前已知晓此事,但听过信中内容后还是不由头疼。
杜若生从西服衣袋里拿出信件递给袁揆,在确认是萧易水亲笔后,袁揆又皱眉询问:“既如此,那那把火究竟是谁放的?师父若是要走,大可告之傅大人亲信即可,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这样看来,师父的安危岂非存疑?”
“阿蛮他们自我们入山后就等在山脚,只有七人在寺中留守。待我与师叔回去时,那七人早已气绝身亡,根本无从得知先生去向,以及此事是谁人所为。”
杜若生叹了口气,和声说:“事已至此,我的建议是,小揆就先听从师兄的话,跟着傅炩一道下山去。焚寺之火来历不明,若你们继续待在山中,那帮人恐还会再找上门来。一月之后我也会动身返往京兆,我知傅翎此番所求为何,师兄也已嘱咐过我此行帮衬。”
袁揆一听还要他和傅炩同行,当下决计不肯。
“开什么玩笑!师叔你让我跟着他,那可比待在寺里危险多了,再说我有什么义务协助他办事啊?”
傅炩皱眉直言:“那血契怎么办,你觉得我会放心把身家性命交你手上?睡火莲必须由我随身带着,你还指望我一年后跑回来找你?”
“凭什么必须你带着?你上赶着去找死,该是我不放心才对吧!”
“你以为没了异术躲在山里还能自保?杜师叔只是说的委婉,给全你面子,真当自己是什么隆中诸葛了。”
“你!我袁揆还没沦落到要跟着你才能保命的地步,从前不会,今朝不会,日后也不会,起开!”
袁揆一把撞开傅炩走出了房门。
杜若生也懒得再劝,扶额对傅炩叮嘱:“这几天发生了许多变故,小揆一时还难以接受,也并非真是有意与你闹犟作对。睡火莲就先放在我这里,等他想通了你们再商讨由谁来保管着。你先随他回寺中待几天清点行装吧,我还有要事处理,就不送你们回去了。”
“啊,既然杜师叔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好不再叨扰了,如有需要我帮忙的,师叔尽管开口就是。”
“嗯,快去吧。”
傅炩对杜若生行过一礼后也推门出去了。
屋内只剩杜若生一人,他将睡火莲放于西服内袋后,缓缓抽一把椅子坐下,用瘦长的手指揉按着太阳穴。片刻后,只听他抬声对着门外道:“明月现在何处?”
“回家主,少主现下仍在扬州。”
“去给他传个话。”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