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蜕罗祭文05 ...

  •   先前袁揆待过的那片葳蕤蓊郁得几乎站不下脚的竹林间,傅炩不动声色地用异术探查着四周,这妖异诡谲的情形令他全神戒备起来......

      一个时辰前。

      当时他还跟在袁揆身后,不知怎的一股浓雾扑面而来,下一刻迈步便跨入一道迷阵之中,四下烟岚云岫不见小和尚踪迹。跟着记忆中的方向继续走了一段,发现又绕回了原处,再转身回去,竟也殊途同归。

      放眼望去周遭除开大雾弥漫,与先前的地方并无不同,唯一的去路就只有眼前这条登山阶梯,于是他弃掉脚下梯路,向着坑洼不平的土坡路来回换了好几个方向,统统无济于事,深陷于这鬼打墙中。

      他心知是躲在暗处之人已然出手,一番布雨设阵料想也不会是等闲为之,却又迟迟不肯现身,只能说明想将他们设局分开后逐个击破。

      至于究竟是冲着谁来的,这并不重要,想他傅炩归国这一路明枪暗箭都快把靶子给扎满了,现今想杀他的人都得排着长龙叫号儿,多一个来意不明的他也照单收了。

      这迷阵设置精巧,看似范围不大却另有玄机。傅炩抬手轻轻拢住面前一团水雾,合手握拳在掌心催动异术,不一会儿待摊掌再看,一颗莹润冰球出现在手中,随即掌心一斜,冰球便沿着脚下的路缓缓向前滚动。就像一座空荡密闭的房屋,随着那带有异术的冰球在阶梯上滚落的声音传向四方后又回荡而来,竟是一阵哐哐当当不绝于耳,没有尽头。

      “原来是‘回旋阿鼻’。”此刻再看面前的上梯路,傅炩已全然明了。

      所谓回旋阿鼻,是八家中一种歹毒的困敌阵术,此阵犹如一栋无限向下延伸的螺旋楼宇,楼宇中每一层的事物景观皆是相同,从人踏入迷阵第一眼所见景象就是入口,而后每一层的入口也都是此景。进入迷阵的人无论向着何种方向出发,最终都会来到下一层入口,越到深处人的精气便被迷阵吞噬得越快,有下无上,有来无回,直至精尽毙亡,通向奈何,终至地狱,由此得名。

      这世间害人阵法千千万,之所以能这么快就确定,是因为刚才那枚用苍梧道凝成的冰球不会被迷阵中幻境误导,只是沿着它的本相掉落前行,那一声声回旋向下的响动为傅炩的猜想提供了现实依据,从而得以解释为何冰球能沿着幻象里的阶梯向上滚动。

      “【苍梧道】!”傅炩喝念出一具有攻击性的苍梧道异术,墨色长衫骤然翻飞,一股如虎啸般的劲风冲天而行,直上云霄,裹挟着折落的翠竹枝叶将周遭雾气席卷殆尽。紧接着手中深青纸伞运转如飞,向着周遭幻境横劈过去——

      “破!”

      霎时间地动天摇,大厦将倾,远处山峦轰塌如倒海之势,近郊路崩竹坍似排山之兆。

      傅炩由狂风托起,凌空而上,终于在这世界临近覆灭的前一刻,结印两手相离,猛地破风而挥——阵破矣!

      眼前又回到初时入山的情景,还未等傅炩喘过口气来,但见前路十步开外一袭密教蜕罗白袍缓步下来,不是袁揆还能是谁?

      傅炩正欲上前,一抹疑窦忽然拂过心中:那凶险阵法虽已被他破去,但幕后之人却始终未曾露面,如今见袁揆也好端端的往回走,似是已经找到了睡火莲,这样一来,那人所图为何?会如此轻易的就放过他们?

      正想着,袁揆便到了傅炩跟前,步调不似从前恣意潇洒,反而透着些轻快稳健的意味,在微雨中细看,那一点鼻尖痣玲珑可爱,令人不忍苛责。傅炩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两人对视片刻后,袁揆轻声开口。

      “东西找到了,回去吧。”袁揆语气带些漠然,更多的是陌生。

      “……”傅炩立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师兄?”袁揆转过身。

      这年头杀手都这么敬业了?不单是易容扮相,就连声音语调都毫无二致。

      眼看天色愈发不对,雨势也渐有瓢泼之势,先前黑透的乌云这会儿竟染成妖异猩红,傅炩对面前的人叹出口气,心道终于来了。

      “袁揆”像个小孩似的打量他,眼里流露出一种很纯粹的不解:“师兄,为什么叹气?”

      傅炩不想和不相干的人多话,既然已经叫他看出马脚,就没有再周旋试探的必要。

      他面上平静地迈步走向“袁揆”,下一瞬手集结异术突然发难,一道青光将“袁揆”击打出去,那人反应也是极快,虽被偷袭但竟还能避开大半伤害,只是被冲开退后几米,其余异术则尽数击于竹林,瞬间倒去一片,辟出一片空地来。

      “我待你好,不想你也是天下人。”那人站稳身形后仍旧轻言细语,但神情却透着说不出的狠戾,那张刚刚还我见犹怜的面孔瞬间变得妖邪阴郁起来。

      “天下人当如何?”

      “天下人是,是负心人,磊姐说的。”

      “……”

      傅炩后悔问出这么个问题,只能强行扭回正题:“那和尚被你弄哪去了?”

      “袁揆”歪头:“马上就,就见到了,送你一程。”

      傅炩闻言满目杀意,声气沉闷犹如虎狼低吼般令人胆寒,也不再废话,挥动手里墨绿纸伞朝他劈出道又猛又疾的剑气。

      “【苍梧道】!”

      那人彷若燕雀般轻盈,踮脚一跃就上了竹枝,下一刻竹林间便响起阵阵诡秘的短竹哨声。

      刹那间!天降蛇雨瞅准傅炩劈头盖脸地砸下,那蛇数量之多落地成毯齐齐向他咬来,他却不为所动,几个闪身只给蛇群留下残影,直奔竹上之人而去。

      他瞬移而来纸伞上异术暴增,瞳仁中杀气满溢,“袁揆”见状忙侧身躲开,手上动作不停,竹哨声越来越急促。

      蛇群彷佛得令般转而向着他自己扑来,刹那间蜕罗袍上缠满张牙就咬的青蛇,每一条都在撕扯着他的血肉,似有将其吞没之势。而他却像毫无痛觉般继续吹哨,透湿的衣衫瞬间布满血斑,形态诡异恐怖,像是从地狱中爬出的厉鬼。

      这回傅炩眼神戒备紧盯那人不再妄动,不想在蛇群缠咬分食之下那人眨眼间便消失了,竟真像被那蛇群吃得骨头都不剩一般。

      傅炩瞬间明白过来刚刚一幕是那人使的遁走幻术,神色镇定,“想走?这去留可由不得你。”说罢径直朝竹林深处追了过去。

      一个时辰前经过大致如此。

      傅炩心中走马灯般将前后见闻过了一转,觉察出那假扮袁揆的人虽然每每出招狠辣,但却有意回避与他正面交锋,傅炩看似处于主动一方,其实敌暗我明只能见招拆招。

      这种感觉非常不好,令他想到被猫捉住后折磨到半死才张嘴下肚的老鼠。

      雨势犹如千军万马入山来,风一吹直往人身上招呼。地上的积水在被踏过时溅起涟漪像是一只只来自地下的手般,扯着人的步子令前行愈发艰难。

      四下山水天地皆像被泼上黑漆一样连成一片,不分彼此。傅炩正用异术搜寻躲在暗处那人的踪迹,忽被一阵电闪雷鸣惊动,雷声滚滚夹杂着一阵难以觉察的脚步声,他当即打起精神,集中精力去感受周围异动。

      “沙沙——”

      有人在竹林上空穿梭。

      “咔嗒嗒——”

      有什么东西快速划掠过竹枝。

      傅炩知道有人在他头顶这片竹林中绕圈,等待着他松懈不备的那一刻......

      下一瞬,黑压压的天幕间骤然打下一道粗大骇人的银白闪电,那电光投射进林中闪了两闪。傅炩瞬间感受到一阵强烈杀意袭来,根本来不及思考,两手以握刀姿势举着墨绿纸伞迅速向后转身回挡——

      轰隆隆!

      双方兵刃相接之声恰好被惊雷掩盖,却又像是将他们在这一瞬的交锋渲染到最为激烈的地步。

      借着电闪雷鸣傅炩这才看清来人,果然是那家伙!那个冒牌货这会儿仍然顶着张袁揆的脸孔,两人在短暂打斗后立即分离开来,各自后退了一段距离,双双立在这倾盆大雨中无声对峙。

      即便只有一霎那的近距离接触,傅炩也还是看清了对方手持的是和袁揆同样的旗杆,在刚刚那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是用旗杆进攻,这让傅炩料定了他没有其余的随身武器。

      哼,敢不带兵刃同他正面对打的从前少有,而今除开这张脸的正主现在又多一个。

      从他之前用异术感受到的异动来看,面前的人似乎体内功力受损,异术与精力统统都快耗尽了。看来跟之前他料想的一样,这人之所以一直躲在暗处放冷枪,是因为在此之前就已经受过伤了。

      如此看来,今夜此人是生是死,全在他傅炩一念之间了。

      双方此刻杀气腾身,雨水泼天冲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却浇不折他们的脊骨。仿佛天地万物都被洗刷个干净,只能瞧见彼此;彷佛他们隔着纠缠百世的仇怨,咫尺难觅彼此。

      袁揆早已是强弩之末,从青鳞潭出来不久就撞上傅炩站在之前他与那冒牌货打斗的密竹林中。对此他并不惊讶,他知道那人一次不成,后面多半也会在回去的路上等着再次伏击他。

      他本想施雾隐术避开傅炩,可下山的路只此一条,哪里避得开呢,异术仅是一种汇聚自然之力的载体,他并非顶级高手更不是神仙,御剑而飞什么的只存在于话本传说中,只有硬着头皮拼命一战了。

      袖袍下,右臂的蟒蛇齿痕因施术运功泛起阵痛,那青鳞蟒虽无剧毒,但浑身都流着同红雾一样,有蛊惑作用的毒液。袁揆在抢夺睡火莲时不慎被它的獠牙划出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红雾入骨在身体中纵横奔腾,激撞得四肢百骸血液滚烫,催促着他愈发迅猛狂躁地进攻。

      袁揆知道自己快要被蛊惑操纵了,但他不能停下,面对眼前人精准致命的招式,这时封穴岂不是半点活路都没有了!虽然不清楚被完全蛊惑后会发生什么,但袁揆明显感觉到是红雾在支撑着他,否则此时他已然成为对方的刀下亡魂了。

      这兴许能让自己撑到傅炩赶来吧,可他怎么还不来?该不会是自个儿跑了?天呐,虽然不指望傅炩帮他找睡火莲,但好歹来帮他脱一脱身啊,照这样下去,他袁揆该担心的就不是如何脱身的问题,而是谁来帮他收尸的问题了。

      两人在竹林对搏,却有了那刀光剑影的气势。

      待到他们打到半空,傅炩骤然发难左腿高抬横扫,带起阵劲风急雨,袁揆见这一下是冲着自己脑袋来的,向后仰身躲避,不料还没来得及起身,下一秒傅炩右腿紧跟上朝他踹过来,照着袁揆胸膛一脚正中心口!

      “呃!”

      这一脚是真狠,混着苍梧道异术半点没留余力。袁揆吃痛出声,当即向下坠去,重重砸在地上,胸中岔气致使气息紊乱,随即一口口鲜血涌入喉头漫出口腔,大片吐在将要泡成泥浆的土壤上,血水跟着雨冲淡成条条浅粉河流,沿密竹间空地蜿蜒远去。

      见者心惊,怎一个惨字了得!

      傅炩跟着从空中落地,眼瞧着被自己踹出好几米远的人,喉中发出哼笑:“以为是何方高人,原想请阁下指教一二,换张脸就跟那和尚一样废物了?”看他的样子已然是爬不起来了,傅炩虽将人打趴了,但心中仍存疑。

      此人先前尽管有意避战,却也能看出其出手狠辣,一招一式皆精心算计而成,阴险至极。但为何这会儿变得有些不同了?气焰锐厉但那股令人心底泛寒的阴骜气场却荡然无存,这一差别使傅炩存了个心眼儿,谨防这假冒之人使诈留有后手,于是开口嘲讽试探。

      袁揆早已目眩神晕、两耳轰鸣,就怔怔地看着傅炩满脸讥讽,嘴唇一张一合地朝他走来。

      “又是你......你把傅炩那真孙子弄去哪了!”只因原先想着这事,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话说完他就后悔了。

      都这时候了,自己不赶紧的想办法脱身,亦或没骨气地跪地求饶,反倒去问那姓付的混蛋行踪!心道这回自己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忽见面前脚步一顿,来人突然僵在原地,眼中事物越来越模糊了。

      终于终于,在袁揆断续微弱的低吟声中,傅炩反应过来,一前一后风格迥异的风格,将他困住后又频频避而不战的用心。不消说,那冒牌货应当也是用同样的招数,给袁揆下的套。

      其目的,应当就是为了引他们自相残杀......

      一时间不知道该那什么表情面对地上即将昏死过去的人。此时雷雨交加也比不上那细若蚊鸣的低语声炸耳,这回算是被结结实实的摆了一道。

      他疲惫闭眼,仰头叹出口浊气,本来是去抓冒牌货的,最后兜兜转转把正主打成这副样子。面对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果,傅炩惊怒交加。

      可事已至此,多说多想也都无益了,当下要紧的是把袁揆带下山找个医馆诊所救治。

      傅炩迈步上前,蹲下身扶起已经失去意识的袁揆,让他上身靠在自己肩头,正预备转身让他伏在背上背他下山。谁成想,袁揆霎时间骤然睁眼,原本浅淡珀色的瞳仁中笼罩上一层血色,周身也由内而外地腾起一圈红雾,戾气暴涨。

      还没等傅炩回过神来,一根比掌略短的断齿迅雷不及掩耳地向他袭来,利刃般锋利的边缘轻而易举划破长袍,靠近锁骨的脖颈眨眼间开始往外渗血,速度堪比从无败绩的刺客杀手,还没来得及错愕,眼前事物就已经开始模糊了。

      此刻的袁揆神志已失,浑身滚烫,眼底通红,不停眨眼以作最后抗争,心底一个声音急切地催促着他,想要以循循善诱的方式,激发出更多的杀意。

      杀了他......

      ......杀了他......

      错成惊暗雀,绝弦动杀声……

      你不是早就想杀他了吗?

      这是最佳时机呀,趁他不备......

      杀了他!

      “青鳞血雾!”

      断齿上带有能蛊惑人心智的青鳞血雾!

      傅炩大惊,随后二话不说一个手刀劈晕胸前已被蛊惑的人,找准位置并快速地封住自己和袁揆的穴道,以防蛇毒进一步在身体内扩散。又连忙撕扯衣袍为自己包扎止血,最后顺带将那根带血蟒蛇断齿的扔出几米开外,“跟你一道真够点儿背,一路消停不了——哎?”

      低头去看,一朵火红睡莲伴随刚才的动作,缓缓从袁揆褴褛的衣襟里滑落出来。本就极深极红的花瓣上沾染着殷红的血水,不仅是袁揆的血,还有他那没完全止住,缓缓外淌的血,滴滴溅落在睡莲上。

      整朵花身原本一开始还趋近枯萎之势,现在似乎是以血为霖,得了浇灌后慢慢舒展,变得更加的红,更加的艳,花身还绽放出淡鹅黄色的光芒,妖异又圣洁。

      傅炩只听袁揆说过睡火莲,却并不知晓花身现在这种是个什么状况,该不会是他们阴差阳错以血激活了睡火莲,此时此刻就将行香所需的回灵礼给用了吧?

      可千万别,真是如此,此行岂不功亏一篑,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不定这和尚醒后还会被诬赖成他的过错。

      正当心底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又听一串淌水而来的脚步声——哗啦——哗啦,伴随着陌生异术的压迫感,沉稳有力,不急不躁,款款而来,带着股鹤望兰香气。

      又是哪路神仙?找麻烦的一波接一波地来!傅炩心中无奈透了,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原本进山之前起的卦诗是拿来诓骗小和尚的,不想一语成谶。

      是敌是友这种情况下都大意不得,他只得撑起精神,在四下摸黑中,通过声音仔细辨别来人意图。

      “谁?出来!”

      因为封住了穴道无法运功施术,他们此刻就如砧板鱼肉,遇敌毫无还击之力。傅炩一边环住袁揆,一边又爬了几步拾回那根断齿,雨水砸在边缘被无情劈成两瓣,这是眼下最好的防御武器。

      “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不敢见人?”

      一只黄雀扑翅落在他们头顶近处的竹枝上,歪着脑袋打量起地上两人。

      随后,一道温润沉厚的声音夹着低笑,从傅炩身后响起。

      “呵呵——师侄不必惊慌,我来此是为接应你们回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