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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蜕罗祭文07 ...

  •   阳州。

      茶楼清早才开,就见一群人涌进去,吵吵嚷嚷地叫座听戏,伴随着台上咿咿呀呀的唱曲儿声,几个穿着长衫的年轻学生便开始凑在一处小声谈论起世道家国来。

      街上车水马龙,贩夫走卒、报童花女沿街叫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茶楼门口停了半晌,随后低头理了理身上的中山服,跨步进去,在茶楼转了一圈后,路过那几个学生时彷佛来了兴趣,于是驻足旁听。

      “哎,听说了吗?前段时间那个驻日使被人给打了,以为赢了日子好过些,没想到还是还是没完没了的赔!”

      “早听闻了,还提什么狗屁谈和,战区的百姓流离失所、骨肉分离,那么多同胞为国战死,到头护出个国贼来!”

      “现今许多学校都往西南边去了,你们呢,走吗?”

      “我不走!这年头,提得起笔杆子的照样能提枪杆,我预备下半年后便去从军,即便是做个后援,也要为国出一份力!”

      “说得好!哎,乔靖你呢?”

      “啊,我?”那个叫乔靖的学生一开始便在一旁没有说话,这时被同伴问起,只得低声说:“我举家西迁,家里就我一个长子,父母年迈,妹妹尚且年幼——”

      “就知道你要逃,平日里说得激愤,恨外敌厌国贼的,这会儿子临阵退缩。”

      “就是就是,我看你豪言壮语也只会挂嘴上……”

      “嘘,小声点儿,不是说今天来这儿只论学问,不问世事嘛,”一个寡言学生环顾四周提醒道,“被有心者听了,告去贼人处,如何收场?”

      “我听说前些天就有学生聚众高谈诘骂,还没散场就被抓了。”

      不乏有情绪激动的反驳:“怕什么!在座但凡一丝良知尚存,都决计不会同那些国贼一般丧尽天良!”

      “诸位,可否听我说上两句?”

      几个学生回头,见一穿中山服的男子站在他们身后,年岁与其差不多,声音有种温和的力量感。脸型清瘦,眉眼间有着菩萨的慈悲相,通身剑兰君子的正气,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有人警惕道:“你谁啊?不声不响偷听我们说话想干嘛?”

      “只是途经旁听,并非有意冒犯,但就刚才报国的话题,在下倒是有些不同的观点,诸位可有兴趣?”

      几人以为他也是哪所学校的学生,于是卸下防备,让出个位置来等他发言。

      “今国家危难,民不聊生,出则寇敌难御,入则奸贼难防。诸位皆是一夫当关之士,欲投笔从戎令在下敬佩不已。但适才听那位乔兄所言,怎能断言其就是贪生怕死之徒?这位乔兄说自己是家中独子,又肩负照顾全家之责。放弃心中杀敌壮志,为护家人举家西迁,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英勇行径?倘若只有让他上了战场才算得上好汉,那不就成了弃亲人于乱世而不顾?诸位也不必以此来论英雄,自古忠孝并非不能两全,只要心中有国,到哪不能爱国报国?”

      众学子低头沉寂片刻,有人点头称是,也有人据理欲驳,更多的则开始打探结交。

      “这位同学是哪所学校的?姓甚名谁?”

      “若日后有机会,我等可以相约一道尽自己所能去保家卫国啊。”

      中山服男子只在众学生里看了眼乔靖,对众人和煦一笑:“相逢何必相识,才疏学浅,不敢与诸位国之栋梁并论。”

      “哎哎,同学莫急走,”那个叫乔靖的学生突然主动拉住他,神情讳莫,“刚才多谢同学替我辩白,可否告知姓名,来日我好——”

      男子忽然面向乔靖,目光审视,语气变得直白:“鄙姓杜——杜明月。不过我还是想重复一遍之前的话——忠孝并非不能两全,有些时候,选择比作为更重要,言尽于此。”

      学子们并未在意他姓名后面重复的话,只乔靖听后表情骤变,克制不住用牙咬住颤抖的下唇,错愕与隐密的痛苦在脸上轮番切换,身侧拳手紧攥,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另外,”杜明月这次是对其他人说的,“近来不太平,诸位还是别多逗留,早些散去吧。”说完向他们点头辞别,转身离去。

      学生们见此情景也不多做纠结,纷纷道别后,又继续围坐在一起畅抒胸意了。

      从茶楼出来后,杜明月沿街漫步至五亭桥附近。

      此桥北接莲花埂,南近莲性寺,其桥形态别致,状如莲花,故又称作莲花桥,是他到阳州后最爱去的地方。

      从家中出来已两月有余,此番游历结束后,叔父也该来信或派人传话让他做事了。杜家早三四十年前也曾高步云衢、如月之恒,到如今人丁稀薄,全靠叔父杜若生经营几处码头,包揽出口航运才得以维系。虽说暗地里杜家仍会接些用得着异术的活,比如给哪个富商或政客当段时间护卫之类的,但也是少有,每每是当正经生意急需资金周转,杜若生才会派族里人去干这个。

      近些年来京兆八家早有协定,不得再将异术之能摆到明面上来,更不能对外传扬或是用异术戕害八家之人。

      规矩是立在那了,但又有几家老老实实地遵守过呢,为了生意上的利益明争暗斗都是家常便饭,更有甚者专以豢养异术能人为业,收钱替雇主杀人越货的也大有人在。这样比起来,杜家的地下生意真可谓是小巫见大巫了。

      杜明月自小就看遍了八家刀光血影的场面,于是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厌倦了与那些阴谋算计虚以为蛇的日子。刚才杜明月为那个叫乔靖的学生解围,实则也是想解自己心中的围。或许乔靖真的能够忠孝两全,但他可以吗?

      “……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湖中几艘游船传出琵琶女的弹唱声,来阳州这么多天,每天都有游船经过,也时常能听见唱曲儿阳州声,但唯有此刻,杜明月驻足了。

      八家在杜明月看来就是一池表面浮着一层浅水的泥潭,稍微搅和两下便浑浊不清。他不愿对这汪死水尽忠,心底里总想要忠于自己,避开争端,四处游历山水。但他又孝于叔父,叔父将他养到这么大还尚且不敢提及退隐,他杜明月又有何资格说什么胡不归呢?

      杜明月目眺远方失神地笑了笑,站在莲花桥台阶上正欲再走,转头就迎面撞在一人身上。说撞其实并不准确,他的鼻尖刚磕碰到站在上一级台阶的人的右肩,上半身便下意识地想要仰倒后退,可双腿还来不及反应,眼看着就要向后栽去。

      “哎,小心!”被杜明月误撞的人见他要摔,俯下身,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双臂,纤细的手腕劲道却不小。

      杜明月稳住身形一仰脸,是位少年。

      瘦高的身量巴掌脸,显得他年纪很小,身着一套当下的学生装,手脚修长,圆润朝气的眉眼向上轻挑,眼尾坠一颗泪痣。

      少年扶着他眯了眯眼,带起眼下两条卧蚕,低声喃喃了句:“月亮......”

      杜明月盯着眼前的人发了会儿愣,一时没听清是少年刚刚说了什么。待他反应过来后便是一阵尴尬,忙抽身打破这种搀扶的状态,上到与少年同高度的台阶上道谢说:“这位小公子,真对不住,刚才看桥外风景入了迷,不想冲撞了你,我在此道歉。”

      少年像是没听见他说什么,只是咧嘴冲着他笑,一对儿可爱的虎牙若隐若现。

      杜明月被他笑得有些局促,正欲绕开面前的人继续走,就听那少年开口了。

      “杜——明——月,你是这样叫吗?”

      杜明月愣住:“这位公子是如何知晓在下姓名的?”

      “噢,嗯……茶楼听见你说了,我就来认。”

      杜明月以为他是刚才茶楼里那群学生,于是笑道:“公子从茶楼跟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少年迟疑地挠头,指间在两人之间来回指了下:“看你……认我。”

      “啊?在下,没太听懂。”几句话下来杜明月发现少年言语有些不通顺,且见他认真中透露着呆愣,便知道少年并非是之前那些学生中的一员。

      或许是从哪户人家有隐疾的少爷吧,杜明月这样想着。

      但紧接着杜明月就发现,少年呆愣的神情里藏着股不易察觉的机灵,像是皮囊下藏着个聪慧敏锐的小鬼,操纵着这副大号躯体,努力地向外说话表达:“觉得你好,想来,让你认识我。”

      少年一笑,那对圆润可爱的虎牙衬得笑容更加温暖明亮,令人忍不住跟着一同开心。

      杜明月听了个大概,想着人都追过来了,认识一下也无妨:“这么说来的确是缘分,在下杜明月,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

      杜明月等了一会儿,见少年只是嘴角带笑地盯着他,眼神虽温柔和煦,当他并不习惯有人这样盯着他,以为少年不愿透露姓名,便再出声说:“是杜某唐突了,公子若不方便——”

      “郑蝉。”

      “哎?”杜明月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少年又说。

      “郑蝉,我觉得,我们之,之前见过。没说话,在回想。”他这话说得认真,用词虽然是“觉得”,但语气分明就十分笃定,杜明月听后一头雾水,开始在记忆中搜寻着关于少年的身影,他记性一向很好,此刻却是真想不起来自己从前见过这个叫郑蝉的少年。

      但郑蝉说见过他,这让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若他真见过这样一个奇怪的少年,何至于竟一点都没印象呢?但看样子郑蝉又没有说笑,静立着像是在等他记起来,便觉得真是自己忘了,心里不由得升起股愧疚来。

      正打算开口跟郑蝉道歉,就听面前少年大笑出声:“哈哈哈——”

      “为何发笑?”杜明月更加疑惑。

      郑蝉像是因自己的无聊把戏成功捉弄到了人而开心不已:“不,不是旧相识,茶,茶楼见过嘛!哈哈,我严肃,杜哥哥就当真!”

      这下杜明月彻底愣住了,一个突如其来的玩笑,让他面对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从小围绕在他身边的除去他敬重的叔父,其余尽是些对他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毕恭毕敬之辈。所以遇到初见就同他玩笑的郑蝉,杜明月像是进入一个新环境般,干愣地听着郑蝉清脆稚嫩里混了些狡黠的笑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要抗下杜家未来的少主,需要的是令人尊崇,需要的是八面威风,而不是调笑玩闹,更不是酒肉言欢,所以他的童年过得很是寂寞无趣。

      但郑蝉此时并不在意无人与他一同逗乐,自己笑完后,又一点都不见外地同杜明月边走边说话:“哥哥,来,来了几天?”

      “不足半月。”杜明月本就是出来游玩散心的,许是有意转移有关八家的思绪,也由着郑蝉拉着他走。

      “是吗?我也刚来。”说着侧脸问杜明月,“哥哥知,知道这桥吗?”

      “莲花桥。”可当杜明月答完之后,就听郑蝉又笑起来,于是忍不住再次开口:“郑公子笑什么,难道我说的有误?”

      郑蝉见他问起,于是止住笑声轻咳了下道:“对也不对,俗称人人皆知,我问的此情此景。”

      “那就郑公子之见,眼下这桥该该如何称呼?”

      “二,二十四桥!”

      “这是什么缘故?”杜明月又呆住,“时至今日,早已没有二十四桥了呀。”

      郑蝉忍着笑意:“诗,二十,十四桥,明月夜,哥哥在桥,月,月亮在桥,二十四桥!哈哈哈......”

      “......”

      杜明月虽毫无幽默风趣可言,但听着郑蝉感染人的笑声,嘴角也不自觉地勾了勾:“郑公子才思敏捷,杜某自愧不如。”

      郑蝉闻言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近杜明月悄声道:“只会这,这一句,背好久呢,太笨。”

      杜明月神色如常道:“太公年逾古稀才得见武王发迹,公子这么年轻,日后自当步步坦途。”

      郑蝉得了夸立马眉头舒展:“我,我没到古稀,就见你,我比他厉害!”

      杜明月彻底被逗笑:“郑公子真是个有趣的人,相识一场,是在下之幸事。”

      郑蝉也不客气推诿:“当然!哥哥游,游船吗?”

      杜明月这会儿兴致起来了,当即爽快应下。

      正当要下桥,忽见得桥栏边有一身着西服之人暗暗地盯着他。

      是叔父的人!

      比杜明月预想的快些,但也是时候该去做事了。

      当着郑蝉的面,杜明月自然不能直接上前去碰头,只得道:“佐公子,忽然想起还有急事,杜某这便要告辞了。我与佐公子今日一见如故,他日若还有缘分,定当携手畅游。”

      郑蝉眼中响起的游湖乐声戛然而止,看着满脸歉意的杜明月,好半天才道:“……哥哥去吧,会再,见的。”

      辞别郑蝉后,刚才暗暗瞧着杜明月的人远远跟着他走过几条街,待拐进一条僻静深巷后,杜明月并没回头,只是驻步出声:“叔父派你来的?”

      “家主遣属下给少主带几句话。”

      ......

      莲花桥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郑蝉目送杜明月直至消失后,又在原处站了一会儿。方才脸上的欢脱烂漫尽数褪去,又变回了那个阴柔狡诈的少年。他低头朝米色衬衫内看了看,方才被掩饰住的狡黠语调从两颗虎牙间飘出,“小嫦娥,你说,月亮去,去见谁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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