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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请君入瓮计 棋局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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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至中盘,已是星斗漫天。沈砚行指间黑子将落未落,忽然侧耳倾听。小橘也警觉地竖起耳朵,喉间发出低呜。
景行止执白子的手稳在半空,眸中霜意微凝——他也听到了。并非风声虫鸣,而是极其细微的、泥土被翻动的窸窣声,正从药圃方向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沈砚行指尖黑子轻巧落下,发出"嗒"的一声清响,同时扬声道:"何方客人深夜到访,不如现身喝杯茶?"
话音未落,景行止身影已如轻烟般掠出竹舍。沈砚行不紧不慢地起身,顺手捞起炸毛的小橘揣进怀里,踱步跟上。
药圃旁,月光照亮一道仓惶逃窜的灰影。那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动作僵硬,手中攥着几株刚拔出的星纹草。景行止并未出剑,只并指一点,霜气骤生,将那"人"双足冻在原地。
沈砚行走近,借着月光打量:"啧啧,现在的偷药贼都这般不挑食了?连未成熟的星纹草都偷。"他怀中小橘探出脑袋,冲着那"人"龇牙低吼。
那"人"挣扎不得,忽然转头——月光下,他瞳孔涣散,面色青白。
"药人。"景行止语气肯定。与青城山那替身同源,却更为粗糙,似是被匆忙炼制。
沈砚行蹲下身,指尖凝起一点微光,轻轻点在那药人眉心。药人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声,眼中竟闪过一丝挣扎的痛苦。
"有意思,"沈砚行收回手,"神智未完全泯灭,还能感到痛苦。炼制手法粗劣,但用的蛊虫...倒是熟悉得很。"
正是先前青城山事件中出现的金蛊气息,只是更为微弱。
景行止剑眉微蹙:"幕后之人未清。"
"看来是盯上我这清幽舍的药材了。"沈砚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沾上的草叶,"或者说,是盯上了能解他蛊毒的人。"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那药人忽然浑身痉挛,皮肤下似有物蠕动,眼看就要自爆。景行止反应极快,霜华剑气瞬间将药人完全冰封,连同体内躁动的蛊虫一同凝固。
"处理掉?"景行止看向沈砚行。
"别急,"沈砚行笑眯眯地,"来而不往非礼也。"他走回屋,取出一个小巧的玉铃铛,轻轻系在被冰封的药人手腕上。"让他给主人带份'回礼'吧。"
他指尖在铃铛上一点,一道微不可见的灵光没入其中。
景行止见状,撤去冰封。那药人恢复行动,却不再攻击,而是转身,步履蹒跚却速度极快地没入山林黑暗中。
"能追踪?"景行止问。
"不止,"沈砚行晃了晃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另一个小铃铛,"还能听听动静。"他笑容狡黠,"说不定能钓条大鱼。"
经此一扰,棋局自是继续不下去。沈砚行打着哈欠,抱着猫回房,临走前不忘对景行止眨眨眼:"行止,今晚怕是要警醒些了。说不定还有'客'来访。"
景行止立于院中,月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他望着沈砚行关上的房门,又瞥向药圃中被翻乱的泥土,眼神锐利如剑。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在这片看似宁静的山林夜色下,暗流愈发汹涌。
果然,后半夜,玉铃铛传来细微震动。沈砚行披衣起身,与早已立在院中的景行止对视一眼。
"东南二十里,废弃山神庙。"沈砚行感知着铃铛传来的信息,"‘客人’到了,不止一位。"
"走。"景行止言简意赅。
这一次,沈砚行没再让他独自前往。两人身影融入夜色,如两道轻风,悄无声息地掠向东南方向。
山神庙残破不堪,蛛网遍布。庙内隐有火光闪烁,夹杂着低语。透过破窗,可见三名黑袍人围坐火堆,其中一人手腕上正系着那枚玉铃铛。他们身旁,站着几个眼神空洞的药人,与之前那个如出一辙。
"...失败。清幽舍有高手。"
"...必须拿到星纹草和凤凰花...主上急需..."
"...硬闯不易,需从长计议..."
沈砚行与景行止隐在庙外阴影中,将对话听了个大概。
"果然是冲着药材来的。"沈砚行以气传音,语气带着点无奈,"我这清幽舍都快成药材铺子了。"
景行止目光锁定那三名黑袍人,指尖剑气隐现。
"别急,"沈砚行按住他手腕,触手一片温凉,"听听他们还说什么。"
就在这时,那系着铃铛的黑袍人突然惨叫一声,手腕上的玉铃铛发出柔和白光,无数细如牛毛的金色光针爆射而出,瞬间没入三名黑袍人体内!
三人浑身剧震,倒地抽搐,身上黑袍被无形之力撕裂,露出心口蠕动的金色蛊虫!
"礼尚往来。"沈砚行轻笑一声。
景行止不再犹豫,剑气如虹,破庙而入!霜华过处,那几只药人瞬间被冻结。三名黑袍人挣扎欲起,却被体内肆虐的金光与体外凛冽的剑气双重压制,动弹不得。
沈砚行慢悠悠走进来,蹲在其中一个黑袍人面前,指尖在他心口蛊虫上方虚点:"说说看,你们‘主上’是谁?要这么多灵草做什么?"
那黑袍人面目扭曲,眼中满是惊恐,却咬紧牙关。
"不说?"沈砚行挑眉,指尖金光微盛,那蛊虫蠕动得更剧烈,黑袍人顿时发出凄厉惨嚎。
景行止的剑尖,则点在了另一人的眉心,冰冷的杀意让对方如坠冰窟。
在这软硬兼施之下,终于有人崩溃:"是...是巫尊!他需要大量至阳灵物压制反噬...炼制...炼制更强的蛊王..."
巫尊?沈砚行与景行止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青城山之事的余波,远未平息。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地上三名黑袍人心口的蛊虫同时爆裂!黑血喷溅中,三人瞬间气绝身亡。
"灭口。"景行止收剑,语气冰寒。
沈砚行站起身,看着地上狼藉,叹了口气:"线索又断了。不过..."他踢了踢脚边黑袍人的尸体,"至少知道,咱们被一个叫‘巫尊’的家伙惦记上了。"
他走到庙门口,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伸了个懒腰:"这下,清幽舍怕是真要热闹一阵子了。"
景行止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夜风吹动两人衣袂。
"来多少,杀多少。"剑修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凛冽。
沈砚行闻言侧头看他,月光下,景行止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却比星辰更亮。他忽然笑了,心底那丝因被盯上而产生的烦躁悄然散去。
"好啊,"他语气轻松,"那就有劳行止,护我周全了。"
景行止目光扫过他,没有应声,只是将手中止水剑,握得更紧了些。
山风掠过破庙,带着淡淡的血腥气。而更深的迷雾,似乎正从四面八方,向着这座小小的清幽舍汇聚而来。
回到清幽舍,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折腾一夜,沈砚行面上却不见倦色,反而蹲在药圃边,小心将被翻乱的星纹草一一种回。小橘跟在他脚边,时不时用爪子扒拉泥土,像是在帮忙。
景行止立于廊下,看着晨曦为那人镀上浅金轮廓,昨夜破庙中的血腥气仿佛也被这山间晨露洗涤干净。
“行止,”沈砚行头也不回,声音带着笑意,“别杵着了,来搭把手。这土得压实些,才利于生根。”
景行止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他并未用手,只并指凌空一点,精纯灵力便如无形手掌,将沈砚行刚培好的土抚得平整坚实。
沈砚行挑眉:“剑气还能这么用?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剑修,种地都比旁人讲究。”他语气调侃,眼底却掠过一丝赞赏。能将杀伐剑气控制得如此精妙温顺,普天之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人。
景行止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落在那些重新挺立的星纹草上:“‘巫尊’,你可有线索?”
沈砚行拍拍手上泥土,站起身:“听说过南疆十万大山里有些不出世的蛊师,手段诡谲,自称什么‘尊’的也不稀奇。不过……”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昨夜从那黑袍人身上悄然取下的一小块黑色布料,指尖捻了捻,“这料子,可不是南疆的织法。倒像是……西北荒漠那边传来的冰蚕丝,掺了金线,价值不菲。”
一个用蛊的“巫尊”,手下却穿着西北特产的昂贵衣料?这组合着实古怪。
景行止接过布料,指尖感受着那独特的冰凉与韧性:“商会。”
“嗯,”沈砚行点头,“‘丝路商会’的可能性很大。他们掌控东西商道,富可敌国,网罗些奇人异士也不意外。若真是他们,盯上我这清幽舍的灵植,倒说得通了——毕竟,好东西谁不想要?”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别人家的事。
景行止将布料收起,眼神微冷:“不管是谁。”
沈砚行笑了:“知道知道,来多少,杀多少嘛。”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不过行止,杀人非上策,诛心才是。他们想要灵植,无非是为了炼丹制药,提升实力或续命。若我们……”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附在景行止耳边低语几句。
景行止听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接下来的日子,清幽舍外松内紧。沈砚行依旧每日侍弄药圃,酿酒烹茶,偶尔拉着景行止下棋,或是逗弄小橘,看似与往常无异。景行止的剑气却愈发内敛,如同蛰伏的雪豹,随时准备给予入侵者致命一击。
沈砚行开始“不小心”地让一些消息,通过山中精怪或偶尔来访的樵夫“泄露”出去——比如清幽舍的星纹草即将迎来百年一遇的“月华洗礼”,功效倍增;又比如那凤凰花酿造的“凤霞露”已有小成,饮之可增一甲子功力云云。
饵,已经洒下。
这日午后,沈砚行正在尝试用新采的紫云英做点心,小橘围着他喵喵叫,试图偷吃。景行止在院中擦拭他的止水剑,阳光落在剑身上,反射出冷冽寒光。
忽然,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山风送来的气息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与山林格格不入的甜腻香气,像是某种特制的迷魂香,正随着风向清幽舍飘来。
沈砚行与景行止对视一眼。
鱼,终于咬钩了。
沈砚行不动声色地继续揉着面团,仿佛毫无所觉。景行止则收剑入鞘,身影一闪,已无声无息地隐入竹舍旁的阴影中。
那甜腻香气越来越浓,渐渐笼罩住竹舍。几只路过的小鸟扑棱着翅膀从枝头栽落,昏睡过去。连院中几只胆大的山兔也软倒在地。
沈砚行打了个哈欠,揉眼睛的动作略显迟缓,他扶着桌子,晃了晃脑袋,最终也“支撑不住”,缓缓伏在案上,像是被迷晕了过去。
约莫一炷香后,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竹林边缘。他们身着灰衣,动作轻盈,脸上蒙着特制面巾,显然是有备而来。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几人分散开来,呈包围之势向清幽舍靠近。
他们目标明确,直扑药圃中的星纹草,以及屋檐下晾晒的一些灵植。
就在其中一人的手即将触碰到星纹草的刹那——
“此路不通。”
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景行止如同鬼魅般现身,止水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以剑鞘点出,精准地击中那人后心要穴。那人哼都未哼一声,软倒在地。
其余几人大惊,立刻抽出兵刃扑上。然而他们的动作在景行止眼中慢得可笑。剑鞘或点或扫,身形飘忽如电,不过呼吸之间,来袭者已尽数倒地,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从头到尾,剑未染血。
景行止走到伏在案上的沈砚行身边,剑鞘轻轻碰了碰他:“起来。”
沈砚行“唔”了一声,懒洋洋地抬起头,脸上哪有半分迷晕的样子?小橘也立刻活蹦乱跳地钻出来。
“这迷香,味道太冲,下次让他们换种清淡点的。”沈砚行嫌弃地扇了扇风,走到那些灰衣人面前,蹲下身,逐一检查。
“死士。”景行止道。这些人齿间皆藏有毒囊,若非他出手快如闪电,此刻已是尸体。
沈砚行从其中一人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中央是一个“七”字。
“丝路商会,第七队。”沈砚行掂了掂令牌,“看来,咱们猜对了。”
他站起身,看着地上那些眼神灰败的死士,叹了口气:“何必呢?为几株草送命。”他指尖弹出几缕药粉,那些人眼神逐渐变得迷茫,随即昏睡过去。
“抹掉这段时间的记忆,扔出山外便是。”沈砚行道,“杀之无益,反而打草惊蛇。”
景行止没有反对。他深知,这些小喽啰只是试探。真正的对手,还在幕后。
处理完这些不速之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竹林染成暖金色,仿佛之前的偷袭从未发生。
沈砚行对景行止笑道:“看来,咱们的‘凤霞露’得加快进度了。饵不够香,大鱼怎么会上钩呢?”
景行止看着他被夕阳柔化的侧脸,又看了看脚边蹭着他衣角的小橘,忽然觉得,这逐渐汹涌的暗流,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厌烦了。
至少,有人陪着一起搅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