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客不归》幽栖静

21、折花赠君心 翌

　　翌日，天光未亮，沈砚行便被轻微的动静唤醒。推门一看，景行止已立于院中，玄衣沐着残月清辉，周身气息沉静如水，显然状态已调整至最佳。小橘蹲在他肩头，难得乖巧，一双猫儿眼在朦胧晨曦中炯炯有神。

　　“走吧。”景行止见他出来，言简意赅。

　　沈砚行笑眯眯地凑过去，将一颗温热的松子糖塞进他手里：“早起甜一口，今日好运头。”

　　景行止看着掌心那颗糖，又看看沈砚行被晨风吹得微红的鼻尖，默默将糖收起。

　　他们踏着露珠深入后山。越往崖壁方向，灵气越发浓郁，同时也越发躁动。及至近前，只见陡峭崖壁上，一株形如凤冠的古木孑然独立，枝头缀满含苞待放的花蕾，霞光隐现，异香扑鼻。下方幽深潭水中，隐隐有巨大黑影游弋。

　　“是虬龙。”景行止目光扫过潭水，语气平淡，“守了这凤凰木至少三甲子。”

　　他话音未落，潭水轰然炸响，一头头生独角、身披黑鳞的虬龙破水而出，猩红竖瞳冰冷地锁定入侵者，带着腥风的威压扑面而来。

　　小橘“喵呜”一声，炸毛躲到景行止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

　　沈砚行却“咦”了一声，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个小玉瓶，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混合了多种灵植清气的药香弥漫开来。那虬龙动作一滞，竖瞳中的暴戾竟缓和了几分，疑惑地嗅了嗅。

　　“你旧伤在左肋下三寸，逆鳞边缘，每逢阴雨便疼痛难忍，可对？”沈砚行对着虬龙开口，语气笃定。

　　虬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算是默认。

　　“我以此瓶‘百草菁华’与你交换，此物可缓解你旧痛，助你蜕鳞。我们只取顶上三花，不动根本，如何？”沈砚行晃了晃玉瓶。

　　虬龙看看沈砚行，又警惕地看看他身后剑气凛然的景行止，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那药香的诱惑，缓缓低下头，巨大的身躯重新沉入潭中，只留一双眼睛在水面观望。

　　景行止有些意外地看向沈砚行。

　　沈砚行回头对他狡黠一笑：“打架非上策，智取方为高。何况它守候不易，何必两败俱伤？”

　　正在此时，凤凰木顶上的三朵花苞骤然绽放，刹那间霞光万道，如火如荼，将半边天空都染成瑰丽的金红色，异香浓郁到实质，吸入一口便觉灵台清明。

　　“就是现在！”沈砚行低呼。

　　景行止足尖一点，身形如孤鸿掠影，直上崖壁。他并未出剑，指尖凝气为刃，精准无比地切下三朵最绚烂的凤凰花，动作行云流水，未伤及花木分毫。

　　然而，就在他取得花朵，欲折返的刹那，异变突生！

　　凤凰木根部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浓郁如墨的魔气冲天而起，瞬间化作无数狰狞鬼手，缠向景行止！与此同时，天际传来一声尖啸，一只羽翼漆黑的魔雕俯冲而下，目标直指景行止手中的凤凰花！

　　“小心！”沈砚行脸色微变，一直收敛的气息瞬间放出些许，他并指如笔，在空中急速划出一道金色符箓，喝道，“镇！”

　　金色符箓如网般罩向魔气鬼手，将其暂时阻了一阻。而潭中虬龙亦被魔气惊动，愤怒跃出，一口咬向那偷袭的魔雕！

　　景行止身处漩涡中心，面对上下夹击，神色却无半分波动。他甚至未看那魔雕与鬼手，止水剑骤然出鞘三寸——

　　“铮！”

　　一声清越剑鸣，并非响彻天地，却如冰泉滴落深潭，瞬间荡涤所有杂音。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霜寒剑气以他为中心环形扩散，所过之处，魔气鬼手如雪遇阳般消融，那魔雕更是如遭重击，发出一声凄厉哀嚎，仓皇遁走。

　　他从容落下，将三朵完好无损、流光溢彩的凤凰花递到沈砚行面前。

　　沈砚行接过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花，看了看他依旧淡漠的脸，又看了看那瞬间恢复平静的崖壁与潭水，挑眉笑道：“行止这一剑，颇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之风范啊。” 他凑近嗅了嗅凤凰花，满足地眯起眼，“不过这花香，确实值得。”

　　景行止目光落在沈砚行方才画符的手指上：“你方才用的，是失传的‘净灵符’。”

　　“哎呀，被发现了，”沈砚行浑不在意地笑笑，将一朵花递给景行止，“见者有份，压压惊。”

　　景行止没接，只看着沈砚行笑吟吟的脸，觉得比霞光更刺眼。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接花，而是拂过沈砚行鬓角——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方才魔气逸散时的尘埃。

　　指尖触及发丝，两人俱是微微一顿。

　　沈砚行顺势将花塞进他微张的掌心，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手腕脉络，语带双关：“行止，花开堪折直须折。”

　　景行止握住那朵带着异香和对方体温的花，感受着腕间残留的细微触感，眸色深了深，终是将花收起，转身道：“回去。”

　　归途气氛微妙。沈砚行心情颇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时不时逗弄一下在两人之间跑来跑去的小橘。景行止依旧沉默，但步伐却刻意放缓，与身后那人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触手可及的距离。

　　回到清幽舍时，朝霞已彻底散去，天光大亮。沈砚行心情颇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将其中一朵凤凰花插入案头玉瓶，那灼灼霞色映着他含笑眉眼，竟比花光更秾丽几分。

　　小橘围着玉瓶打转，翘着鼻子去嗅那异香，被沈砚行笑着捞进怀里：“小馋猫，这个可不能吃。”

　　景行止静立一旁，看着那人逗猫的闲适模样，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凤凰花的温热与那人指尖划过的触感。他默然转身，欲回房调息，却被沈砚行叫住。

　　“行止，”沈砚行抱着猫走过来，指尖捏着一块剔透的琥珀糖，“今日辛苦，补充点糖分。”他语气自然，仿佛这投喂之举天经地义。

　　景行止目光落在那糖上，又移向沈砚行含着笑意的眼。他没有立刻去接，反而问道：“你早知道崖下有魔气封印？”

　　沈砚行眨眨眼，将糖直接塞进他微凉的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纹：“只是猜测。凤凰木乃至阳灵植，往往生长于灵脉节点，也易吸引或镇压阴邪之物。那虬龙守候多年，未必全然为了护花。”他顿了顿，眼尾小痣随着笑意微扬，“何况，有你在，区区魔气何足挂齿？”

　　他这话半是解释半是恭维，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景行止捏着那块微凉的糖，感受着掌心一点点被体温焐热的甜意，并未深究他言语中的未尽之意。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便好。

　　“嗯。”他低应一声，终是将糖放入口中。清甜化开，驱散了方才沾染的一丝魔气浊意。

　　午后，沈砚行捣鼓起那几朵凤凰花，说要试着酿“凤霞露”。他挽起衣袖，露出清瘦腕骨，在院中处理花瓣，动作娴雅，不似酿酒，倒似作画。
　　景行止坐在廊下拭剑，目光却不时掠过那忙碌的身影。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沈砚行低垂的眉眼间跳跃，在他沾了花汁的指尖流连。止水剑冰凉的剑身，似乎也映上了一抹暖色。

　　“行止，”沈砚行忽然抬头，额角有细密汗珠，“帮个忙，引一道山泉来，要最清冽的那股。”

　　这要求再次刁钻。引水不难，难的是精准控制，且要蕴含一丝纯净剑气，方能激发花中灵性。景行止看了他一眼，放下剑，并指如剑，凌空一引。一道清泉如银练般自远处山壁飞来，水声泠泠，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精准落入沈砚行备好的玉瓮中，水面甚至未曾漾起多大波纹。水入瓮中，竟有点点霜华之气弥漫，旋即融入。

　　沈砚行抚掌赞叹，伸手掬起一捧水，感受着那沁人心脾的凉意与纯净灵机，眼弯如月，“有此‘剑泉’，凤霞露成功可期矣。”他就着那捧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有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景行止目光随之而动，指尖无意识地在剑鞘上摩挲了一下。

　　夜幕降临，沈砚行宝贝似的将玉瓮封存好，言说需静置几天。他忙活一日，身上沾满了凤凰花的异香，混着他本身清浅的气息，氤氲在清幽舍的夜色里。

　　小橘似乎格外喜欢这味道，黏在沈砚行身边不肯走。沈砚行索性抱着它，又坐到景行止常坐的那张竹榻上，摆开棋盘。

　　“长夜漫漫，手谈一局？”他执黑子，笑吟吟地发出邀请。

　　景行止擦拭剑鞘的动作未停，只抬眸看他。灯火下，那人衣襟微敞，别着的凤凰花已取下，但颊边因酿酒微醺的薄红未褪，眸中映着灯火，亮得惊人。他放下剑鞘，坐到对面，执起白子。

　　棋局伊始，沈砚行落子如飞，棋风灵动诡谲，看似随意，却处处暗藏机锋。景行止则步步为营，冷静沉稳，如冰川推移，将对方看似散乱的攻势一一化解。

　　“行止这棋，下的可比剑势稳重多了。”沈砚行落下一子，封住一角，语气调侃。

　　“剑求杀伐，棋重布局。”景行止淡淡道，一子落下，反将一军。

　　沈砚行“咦”了一声，凝神细看，发现自己竟已被悄然围困。他捻着棋子，沉吟良久，忽然笑道：“是我轻敌了。”他不再急于落子，而是端起旁边温着的花茶啜了一口，姿态悠闲，仿佛被困住的不是自己。

　　小橘趴在棋盘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尖无聊地扫着棋盘边缘。

　　景行止也不催促，目光落在沈砚行端着茶杯的手指上，那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

　　半晌，沈砚行终于落子，并非解围，而是另辟战场，直取景行止看似稳固的中腹。这一手堪称大胆，近乎赌博。

　　景行止执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沈砚行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眼神清澈又无畏，仿佛在说：敢不敢应战？

　　灯火噼啪一声轻响。

　　景行止垂眸，将白子落入棋枰。并非最强硬的应对，而是留了一线余地。

　　沈砚行眼底笑意更深，后续几子如行云流水，竟真的凭借那冒险一手，生生盘活了局面。棋局至此，已成细棋，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看来，今晚要挑灯夜战了。”沈砚行伸了个懒腰，衣袍勾勒出清瘦腰线，语气里却无半分倦意，反而兴致盎然。

　　景行止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又看看对面那双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的眸子，忽然觉得，这局棋，或许比的早已不是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