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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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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卢子蛰十八岁。
南方湿热的夏夜一夜比一夜更难熬,打从手指尖都是烦躁难忍的。窗外传来野猫憋嗓子的声音,嘈杂着的还有水塘旁芦苇里的知了声。卢子蛰闻着干巴巴的蚊香,咳嗽几声,实在受不了了,掀开蚊帐踩上拖鞋就往自己叔叔卧室里奔。
“……你又干什么?”卢章安把砸在自己身上的毛头小子移开,皱着眉头把蚊帐重新拉好。
卢子蛰在凉席上寻找没被体温捂热的地方,就穿件干干净净的无袖老头衫子,可惜已经被汗打湿几点,显得整个人毛燥得很。
“……我热!”卢子蛰摊开身子,张开差不多长开了的年轻人四肢,卢章安恶狠狠推了他一把,他就撒泼打滚更不愿意下去了。
卢章安道:“两个人不是更热吗?”
卢子蛰看了他一眼:“……你这里没蚊子,也不用点蚊香。”
卢章安叹了口气,嘴里说着蚊子哪里都有,是你自己招蚊子,却还是重新检查了一遍蚊帐,放好枕头,靠着墙边躺下了。
卢子蛰睡觉不老实,听着窗外的猫叫声,满嘴胡言乱语地动来动去,也不知道到底睡没睡着,反正卢章安是没睡着。
他对着墙,当小侄子把脑袋砸到他后背的时候,他终于忍无可忍地转头想说他两句。
可是一转头,看到卢子蛰温润青年气的脸,眼睛闭着,呼吸浅浅的,他却噤若寒蝉,想起那年,卢子蛰才刚出生的日子。
沉默着,他转身,不惊动他,伸出经常锻炼的壮实手臂,虚虚地拢着怀里的孩子。
他还算是个孩子吗?
他问自己。他已经成年了。
他碰了碰卢子蛰的鬓发,又捻了捻他追求时尚留的有些长的尾后发,发现他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汗打湿。他不懂什么时尚,每年每天,头上都顶着方便的毛寸头,只需要几分钟就能洗完的头发,卢子蛰要叫叫嚷嚷多一倍时间又洗又吹,对着镜子静心捻自己的发丝,最后再用手耙一耙,这才算成功洗一次脑壳。
子蛰。他小声说,凑过脸用鼻子碰了碰他隆起的头发。他闻到便宜洗发水的皂味,还有这潮闷空气的湿漉漉的味道。
原来是下雨了。难怪睡这么快。
想起他小时候的事情,他嘴唇碰他的额头,低声喊他的名字。
夏夜有时候难熬,有时候也不难熬,全看人心情。一把蒲扇能把人哄得睡如死鸡,有时候就算盖着被子,只要心情好,小睡上一会儿也不会闷出大毛病,不过呢,像他这种年纪的人除外。大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又变成轰轰隆隆,打在门前石头台阶上,声音和从前一样,沙沙,听见屋外没有风的雨声,逗得还没睡的人心痒。
子蛰。他搂紧了点,脸贴上他的额头。
卢子蛰火力旺,没一会儿就把把玩他长发尾根的卢章安熏热了。卢章安把胳膊从他身后拿回来,正想转身换个位置,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腕子。
“……叔叔。”
他回头看他,却瞧见一张目光闪动的脸。卢子蛰的表情有些奇怪,说出那两个字也黏黏糊糊,大抵是热的,两颊有些发红,不知怎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额头都冒了一层的细汗。
卢章安有点心虚:“我把你吵醒了吗……啊,没事,你睡吧。”
卢子蛰温润的脸蛋皱了皱:“你说叫没事…!”
他感到疑惑,盯着他的眼睛,一句话都没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卢子蛰忍不住了,胳膊突然缠上来,脸蛋一压,哼哼唧唧贴过来把头放在他脖颈窝里,缠着他脖子和后背,说什么也不放。卢章安条件反射地去推他,可是侄子毕竟是年轻人,动起来棘手得很,又踹又打,闹得汗水直冒,最后卢子蛰带着哭腔喊了他的名字,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把人按在凉席上,两只手像扣押犯人一样将他反剪,动弹不得。
卢章安正发愣,身下的人又开始挣扎。他皱着眉头喊了一声卢子蛰,却听对方大叫一声你刚刚不是这么叫的。
手慢慢松了,他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卢子蛰腾地一下爬起来,没看他,咬咬牙,低着头就跑了。
外头下着雨呢。
他想。
愣了一分钟,他用力掀开蚊帐,穿过水堂,雨打下来,可他还是急急忙忙往卢子蛰房间走。
“子蛰!你……”
他冲进来,却没看到人。头发挂的雨水从耳根流下,他转头,水滴到水泥地板上,打湿出一片深色。
卢章安上屋外找了一圈,大雨下得更大了,他又只能转头回来,挨个搜寻柴房,厨房,鸭圈子,最后喘着气,看到了小祠堂缩在角落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人的卢子蛰。
“……卢子蛰。”
卢章安关上门,凑过去,祠堂小得再容一个人都不能,他一靠近,雨水的味道就冲过来袭击,卢子蛰就缩得更小,不知道抱着什么黑黢黢的东西,在角落里盯着他的身影,嘴里哽咽。
烛台早就灭了,上次在这里待着的时候还是卢子蛰的母亲去世那次,那时还能在闪烁的烛火中看到他的眼泪,可现在黑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凑近了,蹲下来,却听见卢子蛰愈发明显的哭声。
“……拿的什么。给我。”他的身影把他关结实了,伸手去摸他的怀里。两个人都湿漉漉的。
卢子蛰一嗓子喊出来:“离我远点!”
他又开始踹他:“你别碰我,别碰我……!”
卢章安皱着眉头忍住自己痛骂的嘴,没有还手,努力试着抱他,嘴里说“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回去睡觉吧”,又或者是“好孩子,算我求你了,东西给我”。
终于,他从卢子蛰手里扯出来那东西,发现明晃晃的,那是一个从祠堂祭台里拿下来的牌位,刻着“林月霞”的名字。
“还给我!!——”卢子蛰冲上来扯他的手臂,眼泪直飙,头发早就乱了。
一声脆响,卢章安扇了他一巴掌。
“……”
“这是你能随便动的东西吗卢子蛰!!”
把牌位放到原来的位置,他转头对着角落里的卢子蛰大吼,窗外响过一声惊雷。
“……你不该哪样对我?”
卢子蛰没应他的质问,只是这么幽幽地按着地板,眼泪突然啪嗒啪嗒掉下来,打湿出一片深灰色,和雨水别无二致。头发零零碎碎地搭在脸庞,他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脸色惨白,有一片红印呆呆地挂在脸上,让见者心疼一瞬。
年轻人大方端正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卢章安看,问:“你不该哪样对我?哪样对我?!你说啊,你说,卢章安!”
“我——”卢章安顿了顿,脑海里闪过很多不该出现的画面。
我做错什么了?他又做错什么了。
回头看看祠堂牌位,眼神从卢子蛰母亲的“林月霞”,又跳到自己哥哥“卢山平”的名字,又问自己,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一声巨大的雷声响彻湿漉漉的天空,光芒早就在那之前先一步到达,照得祠堂里明晃晃、亮堂堂,像是从前烛火明灭时的一个两个的样子,或许那个时候和那时候,他和他都还算是孩子。
深呼吸。
卢章安喘出一口浊气,蹲下把人肩膀按住,直直面对他质问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你叔叔,子蛰。”
“……你闭嘴,你哪里配说这种话。”
“我是你叔叔,你是我唯一的侄子。”
“……”
“……”
“……我不要!!——”
卢子蛰的表情终于彻底崩盘,他拼命扯着卢章安的衣服边角,在祠堂里大哭打闹,双手颤抖着攀上他的脸,脸上带着解不开分不清的困苦,被泪水堵得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想当你侄子,我不想当你侄子,你也明明没把我当侄子,对不对,你说话,你为什么这么对我,都是你都是你的错诸如此类的疯话。
卢章安对这一切的面无表情都是生咬着牙挺出来的,他滚烫的怀抱总算是把卢子蛰抓住,死死按在怀里,不管对方是不是气急败坏地在咬他的衣服和肩膀上的肉,也不管他是不是用手正在他结实的后背上挠。
年轻人体力充沛,却也熬不过这样的情绪一波又一波席卷冲来,也熬不过闷热的夏天里这样闹来闹去,终于还是在不久后哭得浑身僵直又疲惫,最后紧紧闭上眼睛成了没根浮萍瘫在卢章安怀里,嘴里还在嘟囔着,我恨你,卢章安,都是因为你。
外头大雨倾盆,那是好久没有这样下个痛快的一次发泄,像哭嚎,像在辱骂谁是混账。
我错了。卢章安想,但是没说出口。我错了。他想,真的错了。
他们的头互相倚靠着,耳根紧紧相贴。人生的差距谁也弥补不了,只有他们血脉的却却融合。雨声里,哭声终于慢慢消失了,更加浓厚的,只是负罪心。
卢子蛰湿漉漉的鼻尖若有若无地蹭了蹭他的鬓角,张张苦涩的嘴角,手摸上他冷冰冰的脸,叹气一样哭着说了一句,你喜欢我吧,卢章安。
良久,卢章安的头颅更低了,却依旧紧紧贴着他,张嘴,语气嘶哑也挣扎。
“……我不能,子蛰。我不能。”
“……”
“…………”
“……你能的。”
卢子蛰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东西,不只是他有。于是他终于抬起身子,肩膀还是抖的,却低下头,捧着卢章安的脸,把没有血色的嘴唇轻轻贴到他的额头上。
“你能的。”
卢子蛰对上他的眼睛,一种钻心的阵痛袭击了卢章安。
他当时多想说,我真的不能,可是他只是呆在那里不动,等着对方怜悯地落下青涩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