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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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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年气的鞭炮声响了一天，卢小米也叫了一天的叔公，缠着面无表情的大冰块脸卢章安整整一天，坐在他肩膀上，看起来很有派头，让邻居家的小毛孩们都羡慕坏了。玩了一整天，上街逛灯，又吃又跳，这下不到睡觉时间，卢小米早就已经勾着卢子蛰的脖子，在他怀里安心睡着了，怎么都拍不醒。
“晚上要放烟花啦，小米，小米？”
卢子蛰略带嗔怪地骂了她几句，只能带着女儿回家了。
轻轻把小米放上床，脱掉鞋袜，头花拿下去，剩下一件单衣，把被子压得严严实实，这下怕是想受凉也使不得了。
收拾好，把帘子拉上，一转头，看见外套敞开的卢章安面色淡然地坐在椅子里对着翻盖手机打字，犀利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有点不近人情。
……本来也不怎么近人情。卢子蛰垂眸，这么想。
“你要睡了吗？”
卢章安突然抬头看他。
卢子蛰短暂地转过头：“你先睡吧。”
“……我抽烟。”
卢章安起身，下楼，点了支烟。
卢子蛰无话可说。
半个小时之后，两个曾经比任何叔侄关系都亲密的男人背靠背挤在床上，卢子蛰深感不痛快，却碍于面子和……别的什么稀奇古怪的愧疚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来这里，怎么找到我的？
已经知道我的事情了吗……？还是说，真的只是念及旧情，来看看我？
他没忍住，皱着眉，从胸口压出了一口浊气。
背后的卢章安听到，突然动了动。卢子蛰一口气都不敢喘了，却只听身后的人转过身来，呼吸突然凑近了。
“你冷吗？”
卢章安毫无分界感地问，仿佛他还是个和小米一样需要照顾的孩子。
卢子蛰不想说话，把头靠在枕头上，眼睛闭得死死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装作睡得正熟。
沉默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卢章安顿了顿，把自己的被子往他那边塞了点，盯了他一会儿，重新躺下，却在深思熟虑之后，一只胳膊就这么搭了上来，轻轻隔着厚被褥搂住他的身子。
“……子蛰。”
卢子蛰闭着眼睛。
“………”
……恶心，混蛋，混账东西。
外面还有人在街上乱走，还传来鞭炮和烟花的声音。乱糟糟的声音此时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让他脑子有点发昏，却不知道现在应该以什么态度对身后这个自称自己叔叔而事实也确实如此的人。一个念头靠近了，却又消失了。……别再过来了，别再过来了，他害怕，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一种禁锢了很久的火花从缝隙里闪过，那张脸，那双手，说的那些话，那些令他胆战心惊的眼神，早就已经忘记的回忆匆匆骑着白马踏着他的脸而过，踩得他满身是伤。
不要。
别这样。
他在心里想，身体却忍不住短暂地深呼吸一次。
“……子蛰。”
这次，卢章安毫无障碍地摸上他的肩头。他熟悉的滚烫呼吸重新凑到他耳边。
凝视那张侧脸许久，他掰过他的肩头，望着一只手死死扯着枕头闭着眼睛紧咬嘴唇的卢子蛰，眼底的平静终于再次阵痛起来。
卢章安伸出手摸上他的眼睛。
“……别哭了，子蛰。好孩子。”
卢子蛰清醒过来，推开他的脸，试图把他按回去，却在一动手就已经忍不住哭声。他也顾不得什么了，一股脑把床单塞进自己嘴里试图止住那该死的委屈声，他不想吵醒任何人，也不想吵醒自己。
他多希望外面的烟花声能带走自己，多希望能直接把这里炸成碎片，可是大家都很无辜，可是眼前的男人仿佛到死也不会放过他，他能通过一切血缘游过来找到他，可是事实上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天真任性，咎由自取，自己太过自私自利，什么都想拥有。卢章安的脸闪到面前，拼了命把他摆正，轻声喊着他的名字，亲吻他的额头，脸颊，可是都止不住他浑身颤抖的身体，他沉默着允许对方能把人惹毛的举动，自己无法拒绝，只能深深咬着牙关，多希望时间能倒流，可是他觉得，就算倒流，自己也不会有丝毫作为，永远走上相同的道路。直到卢章安发疯一般顺起他的上衣、手不老实地滑到他腰侧裤边的时候，他终于喘着气咬着牙按住了他的手，说，小米还在睡觉。
好。卢章安顿了顿，放开他。
再清醒一点的时候，他已经能死死咽下嘴里的哭声，眼神空空地盯着天花板看。卢章安躺在他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已然一只手互相紧握。
卢章安转动手心，温良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腕，带着枪茧痕迹的触碰让他浑身打颤，一滴眼泪从太阳穴划过，流进头发里。他的手指关节一下下轻轻划过他的手背，卢子蛰的眼泪有节奏地安静流下。
最后他盯着天花板，说，我是个逃犯，卢章安。
卢章安说，嗯。我是警察。又笑。
卢子蛰说，你知道。知道为什么还来找我。
卢章安说，我后悔。
卢子蛰笑了一声，你后悔什么。
我不知道。
……知道吗卢章安，我也后悔。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在后悔什么。
可是卢子蛰喘喘气，又说，都过去了。滚下一滴泪水。
他笑，重复道，都过去了。
卢章安没有回应他。
卢子蛰挑衅似的转头，却看见一张沉闷忧郁的脸，嘴巴突然梗塞。
“……都过去了。”
卢章安替他说完了那句话，抬眸和他对视。
“可是我只是想见你，子蛰。”
一束烟花从地面升起，在天空炸开，绚丽庸俗的光芒讨着人喜欢，可是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腌臜泥土上的灰烬和刚刚耳边的暴响声，如同夏日惊雷。
……这次却连绵不断。
恍惚然，烁骤间，他闭上眼睛，听着烟火声，睡着了。
